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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临安 ...

  •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小心翼翼拆下白纱,白纱牵起未愈合的伤口,唐琛疼得抽了口气,下意识就要往师父怀里钻,张涣临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小祀灵的脖子,算是安抚。

      大夫一边上药一边笑道:“过几日等结了痂就好了,近日可能会有些痒,小公子可千万别挠呀。”

      “你要跟他说,若是忍不住挠了,日后便会永远留个疤,他这才不会挠。”

      大夫会意,笑道:“正是,那就不好看了,那话本里,公子哥儿的手,都是了不得的好看,若留了疤,日后人家要笑话的。”

      唐琛闷闷“嗯”了一声,拉过张涣临的手,努了努嘴儿,“也不是什么公子哥的手都好看,你看,我师父的手就很粗糙。”

      “这是剑茧。”大夫看了看,笑道,“张先生这些虽是陈年的茧了,也可以用些软膏擦拭,这软膏是蜜蜡做的,软香滑腻……”

      “不必……”

      唐琛忙道:“怎么不必了?要的要的,我师父的手糙死了,挠痒痒挠得我身上都疼。”说着委委屈屈的回头看向张涣临,“师父,你搽药膏,好不好嘛?”

      “唐琛你……”张涣临似乎有些无语,四目相对,小祀灵大大的鹿眼看得人没了脾气,便妥协道:“算了,留一盒吧。”

      “是。”大夫留下一盒软膏,提着医箱退下,唐琛心满意足地赖在师父怀里不起来,张涣临扫了一眼不打算挪屁股的少年,淡道:“你今日该回自己屋子了。”

      “哎呀我知道,师父我来给你搽药膏好不好?”

      “不好,师父自己会搽。”

      “我要帮你!”唐琛不由分说抓过张涣临的手,拧开药盒,指腹沾了一点儿,轻轻抹在师父大手上认认真真地搓开了,然后笑嘻嘻地抬头,“师父我想……”

      张涣临微微扬了扬眉。

      “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是了。”唐琛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好不容易把自己挪到门口,又回身做个鬼脸道,“等我好了,我也给师父揉额角,管保比蚩寐揉的还舒服!”

      说完,唐琛也不敢等师父回答,拔腿就跑,跑了一段,靠在树边大笑,直笑得泪眼婆娑,才直起身子,慢慢往白石水榭走去。

      入秋的天总是凉得特别快,转眼唐琛已经裹上厚厚的大氅,他这具阴寒的身子虽然最厌寒冷,但他本人却还是很期待冬日的,一来可以赏梅,二来穿的厚实也不显得病弱了,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每年只有冬至的时候,他才能走出苜蓿山庄,由马车送回临安祭拜爹娘。

      临近冬至日的一天,唐琛照常去给师父请早安,却没有见着师父人。

      “师父?”唐琛将溪午小筑上下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人,倒是外头有个粗使的男人进来笑道,“公子使唤做什么?”

      “我师父呢?”

      “主子天未亮就已动身去京都了,留下话说,过些日子只怕要有大雪,恐路不好走,公子若要回临安,最好早些动身。”

      男人还未说完,就见小公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长眉微蹙,胸口起伏,扶着桌角坐了下来。

      “公子?”

      唐琛侧过头,轻声道:“没事了,你去吩咐,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回家。”

      “是。”

      待人走了,唐琛抽了口气,歪倒在椅上,送早饭来的管家谢玉见公子一个人默默流泪,又见公子烟紫色衬袍的衣襟上已浸湿了一片,大为不忍,忙劝道:“公子怎么哭了?伤身子的,快别哭了,先用点吃的吧。”

      唐琛恹恹欲绝,“我不饿,东西搁着,你去吧。”说完,哽咽道:“他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的……”

      谢玉忙道:“主子走得时候天还黑着,公子本来夜里就睡不好,主子心疼公子,又怎么会去特地和公子告别呢?公子这倒是错怪主子了。”

      “那我倒是不能埋怨他了。”

      “正是呀,早饭公子多少用点儿,不然身上总是冷的,主子在外,也不放心哪。”

      “我知道。”唐琛抹了抹泪,强打起精神来,谢玉忙上前揭开食盒,里头果然是一碗加了药材的粥。

      这是他这些年雷打不动的早饭,这里头的药材都是极好的温性药,唐琛有次偶然见有人送来一支百年人参,引得众人啧啧称奇,说是值千两银子,那人参自然也入了他的粥里,这些年想必光是买这些药材就花了不少钱,唐琛虽对银子没什么概念,但总是感念师父的。

      这粥他越吃心里越妥帖,等吃完了,不仅不埋怨师父反而开始想他了。

      “吩咐下去,我今日就回家。”

      “今日?”谢玉忙道,“今日回去,到了临安城,可就太晚了。”

      “不妨,去吧,我想早些回去,不是说要下雪么?赶早些好。”

      谢玉想想也是,索性出行的东西都备齐了,就是今日走也不妨事,便伺候着公子换了外出的衣裳,一直送上了马车,吩咐人好生伺候,见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才安心回去。

      徽州大雪,白野茫茫,唐琛倚窗看了一会儿雪景,总觉得不如家里好,路长山险,他在颠簸中昏昏欲睡,直到外头有人轻声提醒,“公子,到临安城了。”

      戴着鲜红弱玉念珠的手腕微微掀开了帘子,唐琛向外看去,没想到临安竟也飘雪,街上房舍都还是老样子,岁晏楼外的包子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叫人喜欢。

      马车顺着和福大街一直走,再向左一偏,便拐进了一条阔石板巷子,梅花坞遥遥的立在尽头,此时正是岁暮天寒,愁云之下,看着有些落拓了。

      胡管家料定这俩天公子必然回来,没事便和春阳在门口守着,今日眼见着天色已晚,料定是不回来了,哪想到就来了!

      二人欣喜不已,忙迎了过去,唐琛便就着胡叔的手下了车,又命春阳免礼,胡管家上下细细看了看,见公子风姿之美,实在难寻,不禁感动地流下泪来,“公子又长高了!”

      “胡叔可还好?”

      “我都好,就是你胡妈妈前段时间受了些风寒,现也好了,快进来!”

      唐琛微微抬头,高高的青墙上,左右各悬着两盏题着“唐”字的灯笼,门檐上雕的鸟雀颜色似乎也不那么鲜艳了,正厅里,铺地的石板倒是扫得纤尘不染,只是伴着几株腊梅冬树,更显得落寞,再穿过月洞门,抬眼便见朱楼之上漆黑一片,是毫无人住的景象,忍不住鼻子一酸。

      唐琛忙掩盖了神色,吩咐春阳,“带诸位大哥去客房休息。”

      “是。”

      进了花厅,正中间的风炉子上正煨着一方白泥小药罐。
      胡管家端起小药罐,倒了一碗姜汤,笑道:“公子真是长大了,就还是瘦了些,要多吃点,喝点热汤去去寒气。”

      唐琛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撒娇道:“胡叔就是喜欢虎头虎脑的。”

      “那不好么?富态才有福气!那年画上的娃娃,个个都胖乎乎的。”

      “噗——”唐琛忍俊不禁,也不予争辩,当晚在自己的暖烟阁睡了一夜,早起梳洗之后,正用着早饭,就见胡叔拎了一坛酒过来。

      “今早刚从那老梅花树下挖出来的,存了一年了,主子定然喜欢,明日公子回去了,我就再埋一坛,明年再取。”

      唐琛“嗯”了一声,搁下碗,起身道:“咱们去吧。”

      胡管家答应着,拎着那坛酒,又撑了把伞,扶着公子出了门。

      西湖边的山上,有一条浅浅被雪淹没了的小道,走过几株老树,再往前去就是爹娘的墓了。

      “公子当心脚下。”胡管家扶着唐琛,一抬头,微微一怔。

      那两座墓前,赫然站着一个人。

      这人一身风雪,欣长笔挺,正微微垂头立在夫人的墓前。

      “是他?”胡管家忙道:“公子,咱们要不先回去?”

      唐琛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胡叔就在这里等着。”

      “哎,那你自己小心点。”

      唐琛拎过酒,继续向前走,枯枝踩在脚底的声音提醒了那个人,他慢慢回头,是一张周正清冷到有些刻板的脸。

      “主子。”男人单膝跪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姬风冷冷清清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冬至已到,来看看主子。”

      母亲墓前,姬风已经先垫了一块草蒲,连火也生好,唐琛便就着这草蒲跪下来,他正要伸手去拿酒,姬风却抢先一步将酒开了封,倒了一杯递与他。

      唐琛接过酒杯放在父亲墓前,拜了三拜,又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你还不走,等那些人发现你了,你才走不掉呢。”说着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回去了。”

      姬风也是落了一身的雪,他跟着站了起来,向唐琛微微伸出了手。

      只一瞬间,鬼眼蝶从唐琛衣襟中钻出,化作一团蓝火径直钻进了姬风心口里。

      鬼眼蝶虽非凶蛊却十分护主,许是觉察到主子害怕,便狠狠盯了姬风一口。

      姬风微微色变,“主子衣领,落了草灰……”

      唐琛闻言,脸色微红,恼怒道,“你这人真是讨厌!”

      姬风伸手将唐琛衣襟上的草灰弹去,低声道:“惹主子不高兴了。”

      唐琛自来娇纵,更何况眼前又是姬风,虽然知道他定然剧痛,也不撤去鬼眼蝶,任它在姬风身体里越发肆意横行起来。

      鬼眼蝶似乎开始往内脏里钻,姬风皱了皱眉,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主子不可擅用灵术,大梁人忌惮圣地,主子若想平平静静,最好不要……”

      唐琛听了这话,脚下一顿,“你只要不出现在我身边,我自然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说着,一挥手,撤了鬼眼蝶,红着一双眼睛,扭过了头。

      姬风上前,默默为公子弹去肩头的雪,道:“天太冷了,属下送主子回去。”

      “我不用你!”唐琛推开姬风,他今日穿的是羊角小皮靴,匆忙中被枯枝绊住,摔进了雪里。

      “啊!”唐琛摔了个狗吃屎,虽然穿得厚实,但那没有复原的手依旧被割得很痛,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姬风一惊,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拎起唐琛,“摔疼了吗!要不要紧?”

      “你放开我!我从没有……给别人下过灵术!”

      “对不起……”

      “我讨厌你污蔑我……”

      姬风低头看了唐琛许久,重复道:“对不起。”

      “我跟师父说,你就等着被赶走吧!”

      “张涣临对你好吗?”

      “自然好,师父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姬风垂目,轻轻擦着唐琛摔红了的手,突然蹙眉道:“手心怎么回事?”

      唐琛忙要藏起手,“没什么,是我不小心弄的。”

      “你说他对你好,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不关师父的事,他不知道……”唐琛忙道:“你别生气,我下次小心就是了。”

      手心的割痕有些还在结痂,有些痂落了,才生出了新肉,粉嫩嫩的,他受伤的时候,定是哭得不成样子。

      姬风渥住唐琛的手,“没有生主子的气,只怪属下不能时刻保护主子。”

      “那你就该死。”唐琛擦了擦眼泪,“你不能保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姬风眼底那抹冷色终于散去,温声道:“是,属下只为了主子活着。”

      唐琛噗嗤一笑,仰起脸小声道:“其实我很想你的,但我若是说想你,就失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我不说。”

      这话说得情切意绵,四目相对,姬风轻轻把人捞进了怀里,柔声道:“《沧海奇物志》属下放在床头了。”

      这是一本集圣地风物与灵术大成之书,见唐琛眼底一亮,姬风不得不叮嘱,“只是保护自己,不许乱用,知道吗?”

      “我不会的,你放心吧。”

      六年已过,怀中人已动人之极,长睫乖落,燕翅一般,叫人疼惜得紧。

      “主子。”姬风问,“身子还好么?”

      “我不知道,姬风,我怕,咒发时我会很难看吗?”唐琛一想到咒发之时必然十分难耐,万一姿态丑陋,那他不如死了算了。

      姬风柔声道,“不难看。”

      如神仙一般的人,狼狈起来,也不过是让人心生恶魔罢了。

      唐琛便安了心,扶着姬风慢慢往回走,“我很久没见承玉了,我打算去京中见一见她。”

      姬风道:“京都比临安冷的多,主子等开了春去不迟。”

      “无碍,我今年身子好的很,你不必送我了,对了,我还有件事,要交代你。”

      “主子吩咐便是。”

      “苜蓿山庄有个近侍,叫蚩寐,我总觉得他有些意思,你帮我去查一查底细。”

      “蚩寐?”

      唐琛侧目道:“你认识?”

      姬风沉默了一会,道:“此人与圣地有些关系,怎么,他对主子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吗?”

      唐琛听了,十分纳罕,忙摇摇头道:“举动倒是没有,他居然是圣地的人么?怪不得生得这样好看,既然你知道他,就帮我查一查,其他的我自己会注意的,你也去吧,若圣地有什么事,就与胡叔说,他自会转告我。”

      “是。”姬风深深行了个礼,转身辞去,唐琛看着他慢慢消失在雪里,这才拍了拍身上的雪,找到胡叔,一老一少慢慢往回走。

      “他这样念念不忘,公子到了十五岁,真要回去圣地吗?”胡管家不安道。

      唐琛微微仰起头,“我一骨一血都被圣地禁锢,不回去,难道等死吗?”

      “公子如今早已与人无异,又何必非要……”胡叔迟疑了一下,“非要去那再也不见天日的地方呢。”

      “若我心有牵挂,自然不舍得回去,可如今不过是孑然一身,除了星隐与姬风,又有谁会真心要我?我这不阴不阳的身子……纵使有人喜欢我,也未必真心,再说,我也不要那样的露水姻缘。”

      胡管家叹了一声,又听公子幽幽道:“若真有一个人爱我疼我,倒也可以为了他留在红尘……”

      “罢了,这世上之人,又有谁能配得上公子呢,公子也不必俯就。”

      唐琛温柔一笑,“若真有那样的人,我倒也一定会争取争取。”

      “公子说得是了,当心脚下。”

      一老一少终于行至大路,坐上了回家的马车,唐琛便道:“胡叔,我明天出发去京都。”

      “怎么这样突然?可是帝君要见公子。”

      “不,我去见见承玉,有些想她了。”

      “承玉殿下如今也有九岁了,人事什么的也知些了,公子去看看也好。”

      唐琛点点头,闭目假寐,上一次他去京都,那是很多年前,他得知姨母被赐死赶去京都,可纵使到了京都,他连姨母的尸骨都未看到,京都那个地方呀,若是有可能,他是再也不想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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