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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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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岁月如流,斗转星移之间,苜蓿山庄的日子,已悄然走过六个年头。
弱冠之年的万川元君已二十有六,而他扶养的那个小祀灵,也已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
去往白石水榭有段白石小道,此处清溪环绕,湘竹瑟瑟,屋檐下挂着两盏柔和的白纱灯,幽静又雅致。
唐琛坐在大白石上,仰着头静静看着层云惨淡的天。
这世上有很多打发时间的事情,但是对于一个命本来就很短的祀灵来说,太阳每升起落下一次,不过是距离死亡又近了一日,他在自己屋子里没有什么好做的,上次师父带他去藏书阁,偶然发现了一本曲谱,就带了回来自娱自乐。
师父送的那根笛子上个月被大毛咬断了,唐琛无法,只能自己想办法削一根。
秋风里卷着桂花香,唐琛低头顺手捡了根断竹,拿了一把小刀,默默削着。
“咳咳……”
又咳嗽了。
唐琛习以为常地默默裹紧了外袍,将还未成型的竹笛揣进衣袖里,唤道:“大毛!回去了!”
大毛撒着欢儿追着鬼眼蝶从小山坡上跑了下来,唐琛将鬼眼蝶收回手心,蹲下来揉了揉大毛的脑袋,笑道:“怎么这样开心?”
大毛扑进他怀里,这狗站起来已经快到他肩膀,唐琛实在是吃不消这样的闹腾,一人一狗前拥后挤地进了屋,他趁着晚霞,点了一只烛灯,坐回窗边,翻开书,将一片竹叶夹进了书里。
“公子。”外头有人敲门,“公子,晚饭下来了。”
多谢费心。”唐琛答应着,一边起身,一边向门口走,开了门接过食盒,温和笑道:“难为你过来。”
“不,不碍事。”侍者嗅到公子的衣香,并不敢抬头看他,觉得亵渎神明,甚是惶恐,只留下一句,“请公子慢用。”便转身离去。
唐琛目送那人远去,揭开食盒,里头是一碗西湖莼菜羹。
唐琛唇角延出笑意,师父到底还是在意他的。
唐琛喝了一点儿汤,又尽力吃了一些莼菜,估摸着剩下的师父应该看得过去不会生气,这才好生将碗筷收起,拿茶漱了口,坐回窗边小案前看书。
绿纱窗外,竹林潇潇,烛影摇曳里,唐琛半倚窗前微微阖目,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他猛然一惊,困倦地睁开眼正要去捡,书却被另一只手捡了起来。
白皙的面容变得有些复杂,唐琛垂目,长睫微动,慢慢坐直了身子。
“还在生气,不好好吃饭是么?这么一小碗都吃不完?”张涣临叹了口气,将书合上搁在唐琛手边,“入秋了,虽然屋内暖和,早晚还是凉的,你穿得少了些。”
张涣临坐了下来,和唐琛隔着一张桌子,目光所至,这个貌美异常的人只是温和地看着一处虚无,面容端静,衣襟高扣,宛如一尊菩萨。
“最近梦魇可有所减?”
“并没有。”唐琛转过脸来,微微含笑,“一夜总要醒来几次,我……”
“轰隆隆——”一声炸雷,接着簌簌秋雨便哗然倾盆了下来。
张涣临起身去关窗,雷雨声被隔在了外头,成了屋内寂静的背景。
“那就再换个大夫给你瞧瞧。”
“唔……秋雷还是这样厉害,真讨厌,跟舍不得夏天似的……师父要回去了么?”
“等雨小一点儿。”张涣临站在窗前,知道背后有一道灼灼目光,可他并没有回身的打算。
实际上,这几年他越发不知道该怎样与唐琛相处,少年柔肠无人回应,才显现出这样落寞的试探来。
祀灵秉性和顺多情,唐琛年纪又小,又无父母,对自己格外依赖,这不能怪他。
但唐琛不懂,自己不能装作不懂,若是利用他的单纯,享受这样的喜爱,那便是下作了。
“雨小了,师父回去吧。”唐琛声音渐远,张涣临回头,见他已经进了屏风内,倒影落在屏风上,少年端坐在床头,是已经准备睡了。
张涣临便道:“你睡吧,师父过去了。”
“等等!”
张涣临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里头人已经从屏风内追了出来。
张涣临微微蹙眉,低头看着抱住他的一双手。
“师父好狠的心,我等了这么久,只是想让你哄哄我罢了,师父说走就走,好没意思。”
“唐琛,你……”张涣临沉声道:“放开。”
唐琛垂下眼帘,放开了手,低头闷声道:“师父,带我回去吧。”
“你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师父我害怕,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吗?”
“……”张涣临无奈,“你说话有几句是真的?”
“纵使一万句话是假的,这句也是真的,师父带我回去吧,我还睡在纱橱里,好不好么?”
张涣临转过身,扶住唐琛肩膀,少年氤氲着雾气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鹿,他叹了口气,“回去睡吧,师父走了。”
“不许走!”唐琛急忙拉了张涣临的衣袖,“我……我还在哭呢……”
他哪里是在哭,他惯会装可怜了,张涣临低头看着这个没皮没脸的小祀灵,揶揄道,“是么,那你哭大声点。”
唐琛红了脸,哼了一声。
“晚上好生睡,别乱掀被子。”张涣临将唐琛扳过身去,“去睡吧。”
“我看着师父先走。”
张涣临笑了笑,也不多话,自去了。
目送师父离开,唐琛转身走进屏风内,对面立着一面大铜镜,他站在镜前,端赏了一会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身拿起了桌上的一青瓷花瓶,若无其事地往地上一丢。
瓷片四溅,唐琛跪在地上,痛得不停地流泪,他抬起手来,手心插了好几片瓷片,已是血肉模糊。
鬼眼蝶察觉异样,从他衣襟里飞了出来,焦急地上下绕着圈儿,过了一会儿,便从窗沿下飞了出去。
张涣临到的时候,就看到唐琛倒在地上,痛地不住的呻|吟。
“小琛!”张涣临大惊,近乎是飞奔过去将唐琛扶起来,“怎么摔倒了?手!还有哪儿割到了吗?”
白绸亵衣松松地挂在少年身上,张涣临心里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掀开衣角又撸起裤脚,到处查看了一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唐琛任由师父检查,伏在人怀里含泪嚷嚷着,“师父……我好疼……疼死了……”
张涣临眉头紧蹙抱起唐琛,大步往外走,“去叫大夫!快!”
“是!”
溪午小筑里,唐琛趴在张涣临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连大夫都不忍听,只道:“小公子再忍着点儿吧。”
祀灵对疼痛极为敏感,旁人觉着有五分疼的,在他身上便有七分,张涣临不迭哄道:“瓷片拔出来就没事了,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遮住了唐琛的眼睛。
“如何?”
“虽有几片割得较深,但幸没伤到脉搏,要好生养着了,每日涂药不算,饮食上也要注意。”大夫回道。
张涣临点头,命长忆领大夫去开药方,低头看躲在自己怀里的人,叹了口气,“你怎么搞成这样?”
“我不小心碰到木案了,想去接花瓶,可没有接住,还被绊了一跤。”
“花瓶值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张涣临十分不悦,可看着唐琛这副模样,再教训他似乎显得不近人情,只得道:“不哭了不哭了,手已上了药,打了绷,这几日都不许用手了。”
“嗯……”唐琛又要挣扎着起来,张涣临一把按住,“干什么去?”
“天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就在这睡!”张涣临顺手解开唐琛身上的外袍,“去里面好好躺着。”
“嗯……”唐琛委委屈屈地举着缠满了白布的手,把自己挪了进去,“嘶——”
次日。
唐琛张开嘴,任由师父把满满一勺羹送进他嘴里。
“今天还很疼么?”
“嗯。”唐琛点点头,“疼呢。”
“伤了手,可遂了你的心愿了。”张涣临淡淡道。
“什么?”唐琛心虚道:“我……我什么心愿啊……”
张涣临低头,又是满满的一勺蛋羹送过去,唐琛张嘴吃了,听着师父道:“你伤了手,就可以不写字了,不开心么?”
原来说的是这个,唐琛弯了弯眼睛,“开心。”
唐琛叫师父喂了一小盅羹,心情正愉悦,却听师父道,“虽不能写字,学还是要上的,赵夫子已在等你了,起来。”
“我……我不去,师父,我今儿能偷个懒吗?”
“起来!”
唐琛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张开双臂,任由师父给他穿衣裳。
“师父你碰到我的手了!”唐琛大呼小叫,“疼疼疼,要断……”
“闭嘴!”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正是抽条的好时候,唐琛身体纤弱,一只手臂就能圈过来,但这些年认真吃饭,所以并不干瘦,腰臀很韧,腿也修长,个子在他这个年纪里虽不算拔尖,也勉强看得过去,这让张涣临不禁有一种家有少年初长成的欣慰之感。
“师父。”唐琛一双鹿眼笑吟吟,“过些日子,就是冬至了。”
“嗯。”张涣临系上唐琛的腰带,又将他腰间常配的白玉挂上,“今年你自己回去好吗?”
“师父不回去么?”唐琛心里顿时一空,“为什么?”
“师父过阵子要回一趟京都,所以小琛自己回去吧。”
“又回京都,今年师父回京都的次数可比往年都多呢。”
“是么?”张涣临笑道:“小琛还记着师父回去的次数呢?”
“师父这个回京的次数,忍不住让人担忧么。”
“担忧,你担忧什么?”张涣临觉得有些好笑。
“我怕师父回了京都就不要我了……”
这祀灵泪盈于睫,凄艳的神情配上这张稀世之容的脸,纵使再冷漠的人也不由得软了心肠,张涣临揉揉他脑袋,“去念书吧,师父不会抛下你。”
唐琛看着张涣临幽幽道:“可我到底,也不能长陪在师父左右了。”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师父。”唐琛抬眸,眼底闪烁着泪光,“我如果回了圣地,师父会想我么?”
唐琛渐渐长大,到了年纪,蛊腔成熟,便会诱得祀灵咒发,到时候难耐痛苦,便不得不回圣地去了。
“有感觉吗?”张涣临低声问。
唐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脸红道,“没有,祀灵咒发要……要到十五岁,我……我还没到……”
“师父。”唐琛微微挺直了身子,在张涣临耳边近乎呢喃,“师父,我不想回圣地的……”
张涣临浑身僵硬,这小东西的心思越发藏不住了,或者说,唐琛根本就没打算藏过。
张涣临觉得很是头疼,愠怒道:“你好好说话!”
唐琛嘻嘻一笑,眼里哪还有方才的旖旎,“我去上学了。”
唐琛走后,张涣临坐下了来,一脸冷肃。
祀灵本跳脱于伦理之外,唐琛想来是真是要作怪了!
毁了这个小祀灵其实很简单,只要任其随着本性堕落,祀灵咒自然就能折磨死他,可张涣临就算再恨沈映舟,也不是什么下作之人,再说,唐琛到底也算是唐雪的儿子。
不能毁,又不能疼,唐琛再这般轻浮下去,张涣临觉得自己要忍不住戒尺伺候了。
“长忆——”张涣临有些疲倦地开口。
“主子找我?”长忆掀了帘子进来。
“去一趟冥境,请百里看看有什么方子……”
长忆等了半天,不见底下的,茫然地“啊?”了一声。
张涣临冷冷道:“去问百里,有没有什么清心寡欲的药,若有,让他给你多带一些回来。”
长忆震惊:“啊?”
清心寡欲?主子这是……孤寡了二十六七年的铁树,开花了?
可这种事情,药有什么用啊,难道不应该找个老婆吗?
长忆只怕再多一秒就要绷不住了,忙答应了一声,赶紧溜之大吉。
张涣临看着长忆撒丫子就跑的背影,脸黑了一半。
唐琛下学回来,先到溪午小筑请安,刚进了门,便听到蚩寐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克里木大王近日身体抱恙,如今大多事情,都已经交给三王子元照了……主子近来可是有些失眠?”蚩寐蹙眉道,“主子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
“还好。”张涣临摆摆手,“元照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动作倒是没有,不过元照这个人十分崇尚大梁,是个有意思的人。”蚩寐轻柔一笑,“我替主子揉揉吧。”
唐琛没有听到师父的回话,蚩寐又没再开口,他心里一沉,忙朗声道:“师父!我下学了!”
说着,便急冲冲地往内室跑。
唐琛进来,一眼就看见蚩寐正站在张涣临身后,轻轻替他揉着额,对方见到自己,便温柔一笑,“小公子。”
师父也睁开眼,“急急忙忙的,成何体统。”
唐琛心里焦急,生怕师父被这人抢了,不料脚下被绊了一下,正要与大地亲密接触,没想到跌进了一个怀里。
“师父?”唐琛眨巴着鹿眼。
“你会不会好好走路?手还没好,是打算再摔一次吗?”
唐琛也不管,只是急道:“师父,你怎么了?你头疼吗?”
蚩寐立在椅子后面,凉凉地看着唐琛。
“没有头疼。”张涣临把唐琛拎起来,与蚩寐道,“你去把大夫叫来,公子该换药了。”
蚩寐答应了一声,对上唐琛那无辜的鹿眼,径自转身,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