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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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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
徽州城重峦叠嶂,峰回路转。
颜见云闭目假寐,只听家将颜芜在外请道:“太傅,到了。”
马车外,一声软糯的声音传进来,“唐琛给爷爷请安。”
颜芜上前掀开车帘,颜见云挥挥手,示意不用人扶,自己下了马车,抬头便见张涣临站在那里,地上还跪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一身藕紫色织锦鹤氅,高高束着马尾,矜贵的了不得。
“起来吧。”颜见云问,“为何叫我爷爷?”
唐琛起身作揖,“以前每逢春节,爹爹便会向京都方向作揖,遥拜太傅爷爷,爹爹说他年少失怙,拜入太傅爷爷门下,彼此情谊深重亲如父子,所以小琛自然该叫太傅爷爷。”
提起已故之人不免伤怀,颜见云向唐琛微微伸手,唐琛忙起身上前,“爷爷?”
颜见云扶住唐琛看了许久,叹道:“好孩子,好孩子,委屈你了。”
唐琛展颜笑着,“不委屈,师叔待我很好。”
一老一小缓缓而行,张涣临微微落后一步,问着颜芜,“太傅近来身体可还安康?”
颜芜先回了礼,然后道:“旁的倒没什么,就是上月帝君请太傅入宫过年,老人家贪嘴,赏戏时多吃了一块糕,回来身子不爽了几日,这才耽误了些时日,不然早就来了。”颜芜说着便笑,“老人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急的了不得。”
“爷爷,您来过苜蓿山庄吗?”前头,唐琛牵着太傅的手,仰头问他。
“初来乍到,皆不熟悉,还要劳烦小琛了。”
唐琛听了,声音里满是欢喜,“那我带爷爷逛逛!”
“小琛。”张涣临出声道:“你该去念书了。”
唐琛听了,努了努嘴。
颜见云便问张涣临:“想来是你上次回京请的赵慎赵夫子了?”
“是。”
那赵慎原是十三年的进士,官至知府,辞官后做了教书先生,是个远近闻名的贤人,颜见云颇为满意,便与唐琛道:“去吧,赵夫子才学十分了得,该跟着他好好念书才是。”
“那晚点等我下了学,再带爷爷逛吧?”
“甚好。”
唐琛便行了礼,张涣临命人好生跟着他去了南山堂。
眼望着唐琛走远了,颜见云才道:“此次前来,一是看看这孩子,二来,老夫近日听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老师请说。”张涣临让了一让,俩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溪午小筑走。
“钟家大房女婿周邈有个内侄,叫周子玉,今年不过也就和小琛儿差不多大,这孩子前几日入宫玩耍,与商羿小王爷为了一个皮球吵了起来,小孩子年幼不知忌讳,哭着回去当一件了不得的事告诉了他爹,他爹自然又转述给周邈,周邈次日进宫,于朝堂之上便问帝君,是不是忘了赐他侄子一个金腰牌。”
“帝君怎么说?”
“自然是赐了。”颜见云笑笑,“说起来,如今帝君身边并无一个可靠之人,元君就不怕京都生变?”
“老师要我做什么?”
颜见云抚须而笑,“万川沉浮百年,五列门人遍布庙堂乡野,朝中既有「商」字列,元君不妨也提示一二,帝君身边多是虎豹豺狼,有万川相助,也不至于太过孤立无援呐。”
“他若是明君,自然众生爱戴。”
颜见云笑叹道:“你是想说,他若不是明君,万川亦可水覆其舟了,老夫也猜到你会说这话。”
二人已进了溪午小筑,长忆忙奉上热茶,“太傅请用。”
颜见云接过茶,吃了一口,赞道:“这徽州茶就是比京都的清雅。”
“说起来,还有一事要拜托老师。”
“何事?”
“学生带唐琛来苜蓿山庄之前,曾给他下了一道梦魔,所以关于万川种种以至他身世之仇,是什么都不记得的。”
颜见云听了,思忖半晌道:“他方才说他爹年少失怙,他自己岂非也一样,这孩子倒是很明事理,他虽是祀灵,却也要好好教导才是。”
张涣临给太傅添了茶,“唐琛心思细腻,学生自然会好生教养他。”
颜见云点头喝茶,又聊了些别的事,过了半日,长忆复又进来请道:“太傅、主子,晚饭下来了。”
“老师请吧。”
颜见云问长忆,“唐琛下学了么?”
长忆忙笑回道:“还不曾,不过他向来懒怠吃东西,晚些时候,我送些菜羹过去就好。”
颜见云听了不语,半晌向张涣临道:“他虽不爱吃常人吃的东西,但如此长年累月由着他去,身子只会越发差了,你是他师叔,也该时时刻刻盯着他。”
“老师说得是,学生谨记。”
宛芳楼里,菜肴已备,颜见云刚一入座,便见唐琛笑着小跑过来。
“爷爷!”
“慢些儿!”颜见云忙伸手将他捞至怀里,“你下学了?”
“嗯!”
“如今都学了些什么?”
“刚学了《大学》。”
“好,很好,你父亲读书就很好,读书要学以致用,要懂得道理,日后成就一番事业,将来可有什么抱负?”
唐琛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抱负。”
颜见云掌不住笑了,“也好,当个富贵闲人倒也难得。”
“正是!”唐琛吃着颜见云给他夹的桂花山药,刚展颜一笑,就听张涣临开口,“小琛下来,别猴在爷爷身上,到这里坐着。”
唐琛忙就下来,一溜烟儿地跑回了师叔身边,颜见云见状笑起来,“这样怕你师叔么?”
唐琛怒努嘴,伸出手,小声控诉道:“师叔打我手心。”
“他不好好写字,抄几篇赋也要让长忆给他写一半。”张涣临把唐琛按在椅子上,淡淡扫了一眼长忆,吓得长忆忙探头去看楼外不存在的鸟。
颜见云听了大笑:“你师叔做得好,偷懒自然该打的。”又对张涣临道:“师叔到底隔了一些,衍昔啊,不如你认了小琛……”
张涣临微微正色,“学生年纪也并不很大,认不了他当儿子。”
“哈哈哈哈,你就是想做人家父亲,也得看看小琛自己乐意不乐意,老夫是说,不如你认了他当徒弟吧,以后他就叫你师父,别再师叔了,可好?”
张涣临对上身边那一双水灵灵的鹿眼,半晌道:“就依老师。”
颜见云笑提道:“还不过来拜见你师父!”
“师父……”唐琛念了一声,欢喜道:“师父!”
“好了,乖乖坐着吃些东西吧。”
唐琛一双鹿眼笑吟吟,张涣临便顺手夹了道白玉奶酥给他,见他吃得乖巧,心情莫名其妙的很好。
如今沧海安定,万川也该抽身隐去,年轻的元君正觉浮生漫长,所以,将这不谙世事的小祀灵养成一个完全合衬自己心意的人,倒也不失为一件优雅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