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一场寿宴成离别 《白莲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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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年，六月初六，武德帝皇后邓氏三十生辰，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都得参加寿宴。往年郄相府都是大夫人元氏带秋雅出席，不是不带秋瑶，而是她不愿。今年才是秋瑶第一次去皇宫，也是最后一次去参加青国的宴席。
夜色沉沉，华灯流转。听虫鸣声声，闻花香阵阵。时而拱桥月门，时而香径游廊。秋瑶身着烟青色罗裙，显得特别素雅，她与元氏并排行着。前面是一名内侍、两名宫女提灯引路，不及不缓，一路无语。远眺，藕香殿若隐若现，那是个很大的水上凉殿，殿前垂已粉色纱幔，不时传出丝竹之声，声声悦耳。只是，随着乐声越来越近，秋瑶的心越来越不安。
行至藕香殿，带头的内侍继续向前行走，那两名宫女则用素手拦起粉色双绣莲图的纱幔，挽起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帘，秋瑶立刻挂上笑脸提起裙摆尾随元氏而入。
殿内，正上方是一张荷叶状、刻有龙凤呈祥图文的案几，想必就是正主之位，可惜位上无人。依次分左右两排，是数十桌荷叶状、雕莲花纹的案几。秋瑶不经思量：看来这个皇上很宠皇后，终所周知，皇后喜莲，这殿依莲而建，见到的摆设又与莲有关。不知这皇后是何许人也？已入宫16年，竟恩宠不败。今夜，我一定要看个仔细！
内侍引秋瑶与元氏入右边第二座，几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精致的果脯和糕点。秋瑶对此寡而无味，腹议：玉蓉做得糕点才叫无人能及呢！她反而趁机打量起已经来的重臣女眷，对面的几个案几都是空的，最想见的林尚书的家眷还未到，那林薇儿可是景都三娇的“柔仙子”，难得有机会，倒要好好瞧瞧。秋瑶看左上桌是个粉色宫装的少女，看气势，看排场，她应该是武德帝最宠的女儿刘锦依了。秋瑶头一转，看见右下桌那少女也不错，浅紫色绸缎纱衣，衬得她肤若凝脂，腕如皓雪，淡定不失端庄，她是？
秋瑶正一脸好奇的看着那少女，恰巧少女也回过头来，她眼神清澈如明镜，冲着秋瑶浅浅一笑：“我是卫窈窕。”
“呵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秋瑶在笑声中突然想到，脱口而出，“你是乐仙子？”
卫窈窕轻轻一笑，用帕拭唇：“不过是歌唱得稍好罢了，谈不上乐仙，那是百姓抬高我了。”
那一笑一颦，那珠圆玉润的声音字字入耳，秋瑶只觉天籁，心想：百姓所传，并不无由。遂而她坦然回道：“我乃郄秋瑶。”
“呵呵——你一进来，我就知晓，你一点也不比你妹妹逊色，反而更显雅致、淡泊。”
“多谢！”秋瑶觉得此人不错，正想深聊，不料耳畔传来一阵抽气声。
“哇！是林薇儿！”临近几桌有人开始骚动，低声叫着。
秋瑶也好奇的抬首看去：那林薇儿轻移莲步，缓缓走来，一手抚胸口，一手顺衣摆而垂，柔似杨柳、弱似轻风，白色轻纱配白莲罗裙，更显娇嫩，她满脸妩媚，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好一个“柔仙子”啊！
秋瑶看得出神之际，只觉衣摆被元氏拽去，她不解的侧首，元氏低声在她耳畔说：“此女放荡，不可如此看她，否则是自贬身价，懂吗？”
秋瑶若有所悟，微笑的点了点头。
“皇上、皇后驾到——”公鸭嗓子突兀的响起，传遍了凉殿的每个角落，此时无风，但秋瑶却感到了凉意。
藕香殿众人纷纷跪下磕头，齐声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了，各位平身！”随着一刚一柔的声音的赦免，众人迅速归位，正襟危坐。
秋瑶用余光悄悄一撇，案几的左侧坐着皇上——刘玄，一身黄色刺绣龙袍，留着一小撮胡子，已过三十，但看起来依旧年轻，双目含危，皮笑肉不笑，浑身散发着一股霸气。反观之其右侧的皇后——邓若蕊，一袭淡黄色宫装，显得大方得体，丹凤眼含笑，面色温和，五官柔美，举手投足间仪态万千。果真是一刚一柔啊！
“今日哀家寿辰，与尔等同庆，实在开心。尔等无须多礼，尽情畅饮就好。”皇后笑意盈盈的举杯相邀，众人同饮。
“母后，儿臣愿以当场写一副寿联为您贺寿。”刘锦依毛遂自荐道，打出了贺寿节目的第一炮。
“好，好，好，难得吾儿有此心意。全福，快准备文房四宝。”皇后笑着命令。
“奴才遵命。”
太监总管全福办事效率颇高，瞬间，大殿中央就一字摆开笔、墨、纸、砚。刘锦依走至方桌旁，提起狼毫笔，沾了沾黝黑的墨，就在红色的大笺上下笔，龙飞凤舞，一笔连成。不一会儿，就由两名宫女拿起寿联，给众人观赏，一左一右，合起来就是：人增寿万里云天看比翼，福满门百年江山结同心！
“好啊！吾儿这联深得朕心，来人，赐公主如意镯一对、红珊瑚两颗。”刘玄笑眯眯的看着那副字道。
“多谢父皇。”刘锦依躬身谢恩。
见此情景，早已按捺不住的林薇儿也起身。她看向上座，莞尔一笑，柔柔的说着：“皇上，皇后，臣女愿意献舞一支，但是——有个请求。”
“哦？说来与朕听听！”
林薇儿纤手一指斜对面的卫窈窕道：“我想邀乐仙子为我伴唱。”
“好啊！两位仙子一同为你贺寿，真妙。是吧？蕊儿。”刘玄亲昵的叫着身旁的佳人。
邓若蕊侧首，淡笑：“皇上说好，那就是好。”接着又看向众人，说道，“林薇儿、卫窈窕，你们就一起为哀家贺寿吧！”
卫窈窕看向林薇儿有一丝怒意：林薇儿，你这不是明摆着贬低我的身份嘛！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站了起来，款款走向大殿的中央。
片刻之后，一切具备。御用乐师闻烨用玉笛吹起了前奏，那轻脆的笛声随着他手指的欢跳，缕缕泄出，干净而透明，不带一丝杂质。顿时，藕香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在聚精会神的等着那华丽的表演。
着一袭紫衣的卫窈窕先轻轻唱起了《白莲叹》 ：
满庭芳莲独笑
碧池潋滟千叶摇
风将临香远益清徒流连
芙蓉面看得见
灼灼姿质淡印影
扬身舞一段仙娥上九天
云起云没此生搁浅
君子心谁人知
翩翩身形隐幽径
横笛吹一曲竹君踏两月
月盈月缺相逢续缘
花好月圆夜 舞绕曲柔
携手同游叹一叹白莲开得真好
……
随着那缥缈的歌声响起，众人看到，林薇儿的“白莲舞”也开始上演，她一步一步有节奏的踏向大殿中央。突然，她右脚一跃，轻盈的身子瞬间腾空，飞速的在空中旋转三周，水袖翩翩，竟然舞出一朵朵白莲，一刹那，吸引了全部人的视线。待再飘落时，她脚尖轻轻着地，人不断绕环形舞动，水袖上下缓缓翻着，摇曳的身姿像极了那池塘中迎风而立的白莲。随着水袖抖动的频率的加速，舞出的花朵也越来越多，它绽放得越来越美，让人身临其境般，仿佛看到了满池摇曳的白莲，看到了皇上和皇后的那段奇缘……
直到——闻烨收了最后那个长音，卫窈窕收起了最后那丝妙声，林薇儿收起了最后那段水袖，可无法收起众人已经沉醉的心……
“哈哈哈……好——”许久，大殿内，刘玄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这声笑，是由内而发的，那个舞加上那个曲，让他回忆到了16年前，他身为太子时与她的初遇。
“是啊！真是太好了——”邓若蕊接道，她声音温柔如水。刚才，她完全沉浸在她们的歌声与舞蹈中，少女的那段偶遇真的很美好。
“今夜朕很开心，赐赏：赏闻烨黄金百两，赏林薇儿和卫窈窕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刘玄豪气的说着，那眼中的锐气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一个男子对心爱女子的温柔。
三人一起下跪，齐声说道：“多谢吾皇，愿皇上和皇后感情如花长开不谢，如泉源远流长。”
“哈哈哈……”那豪气的声音似要冲破云霄。
后面的节目还在继续，或吟诗、或轻唱、或抚琴……可是，由于有了两位仙子那绝美的演出，后面来的人再也没有超越过，她们只有望洋兴叹，望尘莫及。
大殿中央的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为何，秋瑶一直没被点到，她也自得其乐，最好别叫她献贺礼。不过，一个多时辰后，她在神游时却被叫到了，她苦笑：最后一个表演，真是太给面子了。元氏不放心的拉住了她的手，秋瑶给元氏一个放心的眼神，才缓缓出席。
今夜，秋瑶要表演的是剑舞。酝酿好情绪，她执剑飞转。一剑在手，笑傲江湖。二度腾空，日月旋转。三声痴笑，世人如醉。四夺军令，赶赴关外。五步紧逼，滚滚杀场。六响战鼓，血满硝烟。七唱家谣，嘶声裂肺。八次回首，往事成烟。九弃人间，独寻桃源。十盏薄酒，宾客尽欢。一式一朵剑花，二式二朵剑花，逐次递增。“十剑式”一触而就，轻盈出剑，潇洒回鞘。
“好——好一个巾帼英雄。来人，赏‘青吟剑’。”
秋瑶一楞，才跪下谢恩：“臣女谢过皇上。”她实在没想到，区区一支剑舞就可以换得宝剑。‘青吟剑’是煦国所赠，它是一柄玄铁铸成的软剑，锋刃无比，可随身携带。
“朕问你，如果青国有难，你可——真愿为国分担？”
“臣女视死如归。”
“好，郄秋瑶，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刘玄转头看向邓若蕊，轻语，“蕊儿，她们的贺礼都送上了，现在，该轮到朕了，你且随朕来。”他起身，笑着伸出手，等着她的回应。邓若蕊整理一下宫装，抬首浅笑，放心的把手交到刘玄的掌中，缓缓地跟他走出藕香殿，缓缓地跟他行至池边，缓缓地跟他踏上小舟。
水破橹声起，一池碧涛，惊动水月影，风在行，舟在移。他轻轻泛舟，她静静安坐。众人围岸，悄无声息，无人忍心打破那祥和的画面。
行至莲池中央，他停下小舟，扶她站稳，笑语着：“蕊儿，你看好了，朕的礼物要出现了。放——”
随着刘玄“放”一声令下的瞬间，侍卫点着引火绳，烟花带着整齐的节奏，一朵朵尽情绽放。烟花绚丽如笔，描绘着墨蓝的夜色，为其添上瑰丽的色泽。烟花灿烂如霞，染透了整个莲池，为其注入耀眼的光茫。
刘玄执手看向邓若蕊，唇带笑意，深情的问：“我的礼物，你可喜欢？”
“嗯。”邓若蕊眼角带着湿意应道，“这么多年了，谢谢你，待我一如既往。”
“傻瓜，谢什么？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说要娶你做我今生的妻子。可惜我生在帝王家，无法给你全部的爱，但是，你却是我今生的最爱。”刘玄自然而然的流露着他的感情。
邓若蕊感动的投入他的怀中，他用双臂紧紧地环住她，低头呢喃：“蕊儿，抬头看看，最精彩的要出现了。”邓若蕊闻声抬头远看，只见最后一批烟花绽放完后，天空印出了“祝皇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火红的子样。同时，两岸众人一致下跪，齐声高喝：“祝皇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祝皇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那一刻，邓若蕊的眼眶盈满了幸福的泪水，她希望时间能够停止，哪怕用她的生命去换，也再所不惜……
寿宴后的第二天，景城发生了一件事：无人问津的郄府三小姐，成了众人争抢的对象，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当然，都被郄相一一婉拒。
直到，圣旨的出现——
“郄府三小姐郄秋瑶端庄贤淑，秀外慧中，文武兼备，乃女中豪杰，今封为‘曦芸’公主，为增强两国友好，于八月初八嫁于幽国北翼王——凌子彻，钦此——”太监总管全福大声的嚷着，生怕别人听不到。
郄言晋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刺目的圣旨，无力的回着：“多谢公公了。”
“哪里的话？为皇上效命，是做奴才的福气。郄相，恭喜你啊，有这么好的女儿。”全福一边假惺惺的说着，一边接过郄相递于的红包，掂了掂分量，不轻，满意的带人离去。
看着手中的圣旨，郄言晋一时气闷，撒手晕了过去。身旁的郄云仲立刻扶住快倒下的他，急声呼唤：“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众人见此情景，当机立断，一面送他回房，一面速请府中良医——柏青昀。叶凋零，冷冷的青石板上，唯独秋瑶依旧跪着，她实在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病榻前，柏青昀慢条斯理的说着：“郄相是操劳过度，并受了刺激，导致心血不畅，引发的晕厥。你们放心，只要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恢复。”
“多谢柏良医了！来人，快跟良医去抓药。”元氏坐在塌沿，一边笑着感谢一边吩咐下人。
“是。”
郄云仲听了后立刻叫小厮跟柏青昀去抓药。
元氏则轻扶起已经醒来的郄言晋，为他垫好软软的枕头，让他舒服的靠着。见他面色缓和了很多，就语带关切的说着：“老爷，你刚才可吓坏大家了。圣旨降临是好事，但你年事已高，不可如此激动啊？”
“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哦——大家先出去吧，各做各的事。我休息一阵就好了。”郄言晋颤颤的发话，又担忧的看向秋瑶，“瑶儿，你留下——”
众人尊重他的决定，纷纷退去，不一会儿，若大的房间，只剩下父女两人。
“瑶儿，爹知你不愿嫁，明天早朝就和皇上说去。”郄言晋坚定地说着，消失了那儒者的风雅，现在他只是一个护犊心切的爹。
秋瑶凝视着他，笑得很勉强：“爹，你多虑了，反正我无心仪之人，嫁谁都一样啦！皇上的圣旨就这样突然下了，恐怕很难有推托的希望，除非我死。爹，你我都知道结局，就别枉受气了。”
郄言晋神情显得有些激动，抓着秋瑶的手道：“可是，瑶儿的幸福更重要啊——”
“爹，您放心。虽然嫁给北翼王，但是我的幸福依旧在我的手中，没人可以夺走。况且，我的功夫这么厉害，如果我想逃，没人拦得住。”秋瑶似是宽慰郄言晋又似是对己说着。
“哎！还是爹无能啊！没有给你安逸的生活。”郄言晋无耐的叹息。
“爹，不是您的错，您待我很好。”秋瑶俯身抱住郄言晋，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低诉，“爹——谁叫我们是臣子，而他是君王呢？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哎——”空荡荡的房间，不知谁发出了沉沉的叹息，久久不曾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一场寿宴成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