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如瑶》静凝绿

4、四.几人欢喜几人愁 李府和郄府

　　十二月初七，是个好日子，郄相府处处洋溢着喜庆。府中仆人忙的不可开交，男的买猪、杀鸡、宰牛，女的挂红灯笼、贴对联、粘喜字，一切在郄管家郄云仲的指挥下仅仅有条的进行着……
　　掌灯时分，众人聚首。郄相府，前院，丰盛的佳肴摆满了整整一桌，数十只火柱照耀着整个庭院，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此刻，位于正上方的是郄相——郄言晋，虽年过半百，但丝毫不见其衰老的迹象，他天庭饱满，面色健康，一脸慈祥，一双眸子透露着他的精明与沧桑。
　　位于他的右下座，则是正妻元氏——元熙熙，她在他三十岁那年嫁于他为妻，如今已是四十又一岁了。她贤良淑德，相夫教子，膝下有一女——郄秋燕，年方二十一，于前年嫁人。郄相的左手边则是小妾柳水，也是三夫人，她实乃名门之后，奈何家道中落，父母得病双亡，年方十八的她独自来到景城投靠亲戚，途遇贼匪，被郄言晋所救，便一生相许。她育有一女——郄秋琬，可惜红颜薄命，六年前得了心疾，十三岁的花未开就已凋零，自此，她一心理佛，不再关心府内之事。郄相府原本还有位二夫人李紫玉，但在五年前，她为了救郄言晋而死于毒箭之下。她入府十七年，无所出。
　　依着元氏的就是郄秋燕夫妇，郄秋燕虽已嫁人，但依旧风姿卓越，一身紫衣更衬得她娇美无比，她的夫君贺珏乃是一介药材商人，但是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流露俊雅风范，彰显其知书达理。柳氏的座下就是三小姐郄秋瑶和四小姐郄秋雅，一青一红，相得益彰。
　　一家七口，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雅儿，明天就是你出嫁之日，为父就在今夜为你送别。”郄言晋首先打破了祥和的气氛，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但当中带着浓浓不舍。
　　“嗯！”秋雅轻轻地应着，举杯相迎。
　　柳氏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秋雅的碗中，慈爱的看着秋雅：“来，雅儿，多吃点。嫁了人，就该长大了，不可像在府中任性，懂吗？还有，记得以后常回来看看我们。”时间真不饶人啊！几年前还喜欢缠她的小人明天就要出嫁了。如果琬儿还在，她也应该这般大了吧！
　　“是啊！四妹，你可要回来看我哦！要不然我会很无聊的！”一旁的秋瑶一脸不舍得说着，一手还拽上了她的衣袖，强势让她答应。
　　“好——”秋雅感动极了，有一股暖流从心里溢出，流遍了整个身体。那是一种幸福！是的，幸福！
　　“雅儿，吃菜。”大姐郄秋燕夹了秋雅最爱吃的东坡肉，轻轻放入她的碗中。
　　“雅儿，这个也很好。”
　　“来，这个。”
　　“慢点，喝点笋汤——”
　　大家众星拱月般，全心全意的疼着秋雅。因为今夜一别，郄府又要少一个成员了……
　　一顿饭，用了一个时辰，举杯相邀，尽兴而归。
　　今夜是上弦月，月光淡淡，为世间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玉蓉扶着微醉的秋瑶缓缓行走在抄手游廊上。屋檐上，十米就挂一盏红色灯笼，把水也映得通红一片，池中偶尔有几尾锦鲤，欢快的跳出水面，它们也感受到喜庆的气氛了吗？
　　“三姐，等等——”
　　一声疾呼传来，秋瑶清醒了些，她离开玉蓉的搀扶，徐徐侧过头，看着秋雅小跑到跟前，才淡笑着问：“雅儿，何事？”
　　“三姐，我——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秋雅怯怯的说着，但是那双眸子是如此的明亮、清澈，带着浓浓的渴望。
　　“好啊！”秋瑶爽快的应着，她素来对她有求必应，何况是同睡这样的小事。
　　躺在宽大的檀木床上，两姐妹头靠着头，轻轻地聊着。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李谚吗？”秋雅看着粉色的帷幕，小声的问着。
　　“不知。”秋瑶想了想，这个她还真不知，遂问道：“你说，我听。”
　　“嗯！那——姐，你答应我，听了别生气，好吗？”
　　“嗯。”
　　秋雅一脸幸福的说道：“七年前的乞巧节，我们偷偷溜出去玩，在看杂耍班的时候，我和你走散了一段时间。其实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怕你担心，就一直没告诉你。当时，我不是被人群挤散的，是跟你后面时，突然有人用手捂住我的嘴，再用麻袋罩住我，把我给绑走的。在黑兮兮的袋子里我害怕急了，一直哭啊！哭啊！在一个小巷里，他们突然打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可当我重见光明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少年，他一身白衣，笑着向我伸手，他说‘别怕’的眼神特温柔，后来他送我回府。呵呵……他就是李谚。”
　　“还有这样的事，谁敢绑你？如果让我知道，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秋瑶很担心，要是当时没有李谚，那这可爱的妹妹会有多么不幸的遭遇啊！还好，他救了她。
　　“姐，其实我应该谢谢绑我的人，第一次，他们绑我，在小巷，让我遇见了他。第二次，他们绑我，就是十月份我发烧前那个晚上，在渭河旁，又让我遇见了他。这说明我和李谚是前世注定有缘。所以他是我今生的良人。”秋雅甜甜的说着，她没注意，秋瑶在听到第二次绑架的时候脸色有些不自然。
　　“这个——”秋瑶顿住，想了下才道：“雅儿，你没事就好，你和他的事说给我听就够了，千万别再说给第二个人听了。”
　　“连李谚都不行吗？”
　　“我是说除了他之外的人。他从明天开始就是你的夫君了，你们比翼连枝啦！当然可以无话不谈。”秋瑶缓缓说着，确定无漏洞。
　　“好。姐，我听你的。”秋雅温顺的应着。
　　秋瑶为她捏好被角，温柔的向她说道：“夜深了，我们早点睡吧！你明天就要出嫁了，一定要做景城最美的新娘哦！”
　　“嗯。”
　　夜色透进窗子，秋瑶看着雅儿缓缓睡去，眉梢皱了起来，她可爱的小妹，原来受过这等委屈。当年要抓她的人又是谁呢？我们是偷溜出去，只是穿粗布麻衣，不会为劫财。小妹当时已经九岁，对事物已有记忆，也不应该是人贩子。到底是谁要抓她呢？
　　在同一片月光下，李府，墨竹轩，书房外有小厮把风，内有人影浮动。
　　“王爷有书信一封，让我亲自交到将军手中。”一黑衣男子单膝跪地，双手向李谚呈上那封褐色的信。虽然他的姿势很卑微，但是他的说话却是深沉有力，毫无怯弱，被黑布蒙着的脸上，那双眼睛有着熠熠光辉。
　　“我收到了，你下去吧！”李谚接过手，立刻让他走，他无法做到让兄长跪地，自己却坦然处之。
　　“是。”
　　一个黑影飘过，那人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消失了，只剩开着的窗子自由的转动着，不断叫着“吱吱……”
　　李谚伸手把窗合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着：堂兄，你何必这样，难道做王爷的暗影，真的比做李家人好吗？
　　他走到火烛旁，开启那封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谚弟，荆州有事，为兄要连夜赶回，明日无法参加你的喜宴，深感抱歉！”
　　荆州又发生了何事，能让他亲自前去解决，看来并不简单啊？
　　“表小姐，你不能进去。”门口的小厮贺卫连忙挡住来人。
　　“哼——知道我是谁你还拦我？快让开，我要见表哥。”被称作表小姐的女子气势凌厉的叫着。她虽风尘满面，但是遮掩不了她那绝色的容颜，一袭红色更衬得人比花娇，尤其那双眼，透露着坚毅。
　　贺卫面有难色的道：“公子有令，谁都不能进。”
　　“贺卫，让她进来。”正在两人争执的时候，李谚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哼——”女子轻蔑的看了眼开门的贺卫，才提裙进入。一进门，完全失去了那种气势，变得娇巧可人的模样，柔柔的叫着：“表哥，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李谚拍了拍手掌，那用内力化成粉末的信似尘埃般飘落。他缓缓落座，趁机打量了下她的表妹，才嘴角轻勾，浅笑着：“林弦月，你不是为了这句话才来的吧！”
　　“表哥，你——”林弦月无语，他的表哥就是这样能洞察先机，连说客套话都省了。她深呼吸一下，才道：“表哥，有传言说你明天就要娶郄秋雅了，是真的吗？
　　李谚冷静的强调：“不是传言，是事实。”
　　林弦月一怔，单手扶着桌角，强笑着问：“可——表哥，你不是说要娶我的吗？你再等等，明年我就可以及篦了，明年我就可以做你的夫人了，难道你连这四个月都等不了吗？”
　　“我何时说过要娶你？”李谚面不改色的道，“弦月，别闹了，既然来了，就留下，明天喝我的喜酒吧！夜深了，我累了。贺卫，送表小姐去西厢。”
　　“慢着。”林弦月满脸的不可思议，她倔强的看向他：“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没有。”李谚淡淡地回着。
　　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但是林弦月还是不肯放弃，她笑着：“我最后问你一句，那你爱她吗？”
　　“爱。”语气是如此坚定，不需要一分一秒的考虑。
　　“呵呵……我知道了，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表哥，恕弦月不能参加你的喜宴了。我爹娘还在家等我，我得回去了。祝你和表嫂夫妻恩爱，子孙满堂。”话毕，林弦月抹了把泪，就夺门而出。
　　表哥，你知道吗？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为什么不能再等我四个月，这么多年你都等了，为何却等不了四个月呢？你要娶亲，爹娘瞒我，林府的人全部瞒着我。两天前我才从身边的丫头馨儿处得知。我不相信，就私自出门，从灵州赶来景城，我怕来不及，来不及赶在你娶亲前，就日夜兼程，两天一夜，累死了4匹马。我很开心，我赶上了，可是你却说从没爱过我，呵呵……那些誓言呢！都是假的吗？她真的比我好吗？
　　“贺卫，去，跟着表小姐，直到她安全回到灵州林府。”
　　“遵命。”贺卫轻轻一跃，就不见了踪影。
　　李谚走到门边，手紧紧地拽着门柱，看着林弦月离去的方向，他再也不用掩饰，那眼里留着泛滥的忧伤，那样深沉，可以湮灭他的世界。
　　月儿，对不起！表哥这样做，是不想耽误你。我曾今是很爱很爱你，但是这段爱到今天就要结束了。明早我要娶郄秋雅了，我不爱她，但我要对得起她。她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风一起，房前的月桂树唰唰的响着，月亮已经移到了当空。在这安静的子夜，有个男子无声的流泪了。
　　翌日，当第一束光照进凝绿阁的时候，秋瑶就醒了，她推了推还在沉睡的秋雅，笑道：“雅儿，起来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哦！”秋雅睁开迷糊的双眼，轻轻应着。
　　“呵呵……那还不快回去，别让喜娘等急了。”
　　“姐姐，你真的不送我了吗？”
　　秋瑶摇了摇头，轻语：“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离别。不喜欢别人送我，更不喜欢去送人。”
　　“哦！”
　　秋雅不舍的起身，不舍的离开她，不舍的离开凝绿阁……
　　那一天，秋雅是最美的新娘。一身火红，似一朵牡丹，美丽不可方物。她紧张的进了八人花轿，紧张的和李谚拜了堂，紧张的被送入洞房。直到，喜帕被人揭开，她看到了他，她把自己放心的交给了他，心里想着：这是将陪我一生的夫君！
　　那一天，李谚是最潇洒的新郎。一身火红，似竹般，出类拔萃。他真诚的去了郄府，真诚的和秋雅拜了堂，真诚的去新房看她。他轻轻的揭开喜帕，他看到了她，他对她温柔的笑着，心里想着：这是将陪我一生的娘子！
　　那一天，郄府，李府，热闹非凡。围观的百姓一圈又一圈，他们看到了气势磅礴的两大家联姻，看到了一对神仙眷侣，看到了他们将来的幸福。参加的宾客一桌又一桌，他们看到了两大家的关系错中复杂，看到了背后深不见底的暗涌，看到了未来的轩然大波。
　　那一天，凝绿阁，瓦片上。秋瑶抱膝而坐，看着雅儿离去，脸上有着淡淡的哀愁。她想起了昨晚雅儿说的那句话“姐，你也该找良人了”。她看向天空，有些无奈，她不知道谁是她的良人？她不知道她是否有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