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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百花未开先凋零 她似乎并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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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的雷劈下来,天空顿时仿佛要被撕裂,碎开的痕迹,那样的狰狞。
秋瑶从榻上惊醒,她掀起梅花锦被,撩开桃红色的纱帐,赤脚走向窗边,伸手推开那镂空的红木窗,狂风袭来,吹乱她的黑发,随意飘摇,紧接着,墨色的天空又是一阵惊雷,黄豆大的雨滴随之砸了下来。秋瑶看着,心中着急,立刻拿起屋角的一把紫竹骨伞,越窗朝南边的书房方向飞去。
当把伞柄插入土壤中,好好地保护了及膝高的绿萼时,秋瑶欣慰的笑了。全身早已湿透,她抹了把脸,仰头看天,这是秋天的第一场雨呢!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闻到湿润的青草味,真像故土的味道!她有些寂寞,来幽国已经快两个月了呢,不知父亲现在可好!自从中秋命人送来这株绿萼后,就再也没收到父亲的消息了。希望父亲一切安好!
踏雨回房,秋瑶用内力把里衣烘干后,才上塌,听着那噼噼啪啪的雨声入睡。不知做了何美梦?只见她的唇边挂着满满的笑意。
“小姐,小姐,快起来,不好了——”卯时末,不等秋瑶醒来,玉蓉就急急忙忙的敲开了门,跑到她的塌前呼唤着。
“唔……玉蓉,怎么了?”秋瑶睁开眼不解的看向她。
“那个——”玉蓉慌张极了,抖动着双手,惊恐的说:“皇宫传来消息,说彩凤公主失踪一夜,倪贵妃忧心过甚晕了过去,皇上担心,命王爷火速进宫。王爷他、他一听就骑马进宫去了。王爷叫小姐也快去。”
“什么?”秋瑶一惊就坐卧起来,失踪一夜,这不是乖巧的小人儿行为,到底出了什么事,越想越担忧,不好?她飞快的穿上锦衣,绣鞋,夺门而出,冲入雨帘,一气呵成。
等秋瑶跑出去,玉蓉才反应过来,小姐没打伞,就快速追了出去,可惜到达北翼王府大门时,只看到王府马车远去的影子……
清晨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它洗刷着一切尘埃与烦恼,但真的洗刷得掉吗?
辰时一刻,凌子彻与秋瑶一前一后到达雪瑞殿,刚要举步,便被朱门外的太监拦住,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王爷,恕奴才冒犯,皇上有令,倪贵妃禁足之地,任何人不得入内,否则——”
“住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领路的太监冯寂厉目一扫,掏出一块刻着龙的玉牌,举过头顶。
守门太监睁圆了双目,这是皇上的随身腰牌,见牌如见天子。他立刻软得双膝屈地,不停地磕头,边撞击地面边求饶:“是小人眼拙,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冯寂一脚把他踹倒,挂上笑脸,躬身请凌子彻进去。凌子彻并未抬眼看一眼他们,撩起长袍直往内殿处赶去,秋瑶无声的紧跟其后。
“母后,孩儿来迟了——”人未到,声先入。
看到凌子彻,病榻上的倪贵妃在宫女夕儿的搀扶下,急急半支起身子,背靠蚕丝软枕,身盖金丝云缎被,数年未见亲儿,却恍如隔世。岁月已在她娇颜上印下了痕迹,她面色苍白,双目带着血丝,人更加显得清减了。
看着母亲如斯田地,凌子彻的心苦得不知是何滋味,他只好任母亲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哪怕被捉伤。
“彻儿,彩凤是不是有消息了,啊?”倪贵妃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神,在看到凌子彻的那一刻又燃起了希望。
凌子彻不忍伤母亲的心,他咬着牙,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呆呆的伫立在床榻前。
“母后,你放心,父皇已经下令搜查整个皇宫,一定会找到的。彩凤她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安然无恙。说不定是她贪玩,忘了回来的路。”一旁的秋瑶于心不忍,便好言宽慰,其实彩凤到底如何她心里没底。
凌子彻感激的看了秋瑶一眼,顺着说:“是啊!母后,您就别担心了,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小妹的。”
“希望如此。”倪贵妃感慨的说,“望苍天可怜,庇佑我儿。”
“母后,您身体不适,还是好好休息吧!等你睡醒了,小妹就会回来了。彻儿就在这儿陪您,哪儿都不去。”
倪贵妃点头应允,凌子彻拿开软枕,轻扶她躺下,然后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左手,静静地坐于塌边。倪贵妃是真累了,片刻就呼吸沉稳。
“秋瑶,一路赶来,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吧!”凌子彻抬头,看着秋瑶又对夕儿吩咐,“夕儿,你带王妃去偏殿歇歇。”话落,他就专心地守着母亲,一言不发。
夕儿乖巧的听命,转身卑谦的说:“王妃,请随奴婢来。”
“好!”秋瑶轻拾脚步跟上,快要踏出内殿时,不经意回头看了眼那对母子,心中感慨不已。
“不知这雨何时才停?”走在游廊上,秋瑶伸出素手接住一串雨珠,喃喃自语。
前头的夕儿一听,笑了:“秋雨虽来势汹汹,但不会长留,下个一两天就晴了,王妃不必担忧。”
“多谢夕儿解忧!”秋瑶牵强的淡笑,她的担忧又有谁知晓,彩凤失踪,兹事体大,现今仍未寻到,估计凶多吉少。这偌大的皇宫可真没什么干净之处啊!
午时三刻,天空变晴,屋檐处依稀挂着几颗饱满的水珠,宣示着它们曾经的到来。
突然,一名老太监急匆匆的闯入内殿,“啪”的一声跪于地上,泪顺着他那苍老的眼角流了下来,他断断续续说道:“娘娘,公主、公主她、她没了——”
什么?凌子彻停下手中喂粥的动作,倪贵妃睁大双目一脸的不相信,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三人都无声无息。
“在哪儿发现的?”还是凌子彻率先冷静下来。
章公公不敢抬头,反而越低越下,下巴都快碰到膝盖了,他鼓足了勇气才道:“今早去紫玉殿打扫的印和公公在后院井中发现的彩凤公主。”
看着章戴的嘴一张一合,倪贵妃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瞳从大转小,又由小转大,最后只剩下一个信念:彩凤,你等娘,娘立刻来陪你。思想支配身子,她颤颤巍巍地要下塌。
凌子彻懂其意,扶起母后就向凤仪殿赶去。他内心很痛,昨天还有说有笑的小妹,今天却天人相隔,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凤仪殿,大殿内白绫垂幕,飘飘扬扬,无不凄凉。众公主立于一旁,哭声凄切,断人心肠。大殿的中央,放置着一具百年檀木棺,棺内,静静地躺着那小人儿——彩凤,可爱的睡姿,她似乎并未离开,只是累了,睡着了……
“彩凤、彩凤——”撕心裂肺的呼唤一声接一声传入大殿,倪贵妃走得飞快,凌子彻尽力扶得稳当。到了殿门口,倪贵妃挣开凌子彻搀扶的双手,奋力向殿内跑去,“咚”的一声,体力不支的瘫倒在那木棺旁,她爬过去,双手颤抖着去摇彩凤,口中唤着:“凤儿,娘亲来了,你快醒醒,醒醒,别睡了,啊?”泪像绝了堤的洪水,不断涌出,滴落于彩凤华丽的锦衣,浸得那金丝凤凰鲜活欲飞。
众人都不敢靠近倪贵妃,她像失去了控制的母狮子,谁敢上前劝她,她就一手抱紧彩凤,一手拿起器皿砸向那人。不一会儿,大殿之内已经搞得狼籍一片,众人触目心惊,怀疑倪贵妃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弄得束手无策。
还是凌子彻咬了咬牙,硬下心肠,他不能让母亲再这样下去了,便狠心上前,他每走一步就像踏在又薄又利的刀刃上,扎得步步生痛。小妹走了,母亲疯了,老天,她们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受此折磨?我不明白,不明白……
“母后,来,放下皇妹,否则会吵醒她的。”凌子彻低声劝说。
“吵?”倪贵妃用带着泪珠明亮的眼神看看凌子彻,又看看怀中的彩凤,低语:“是啊!彩凤睡着了,我们应该轻点。嘘——”
凌子彻再进一步诱导道:“母后,您也累了,来,把皇妹交于我,我带她下去休息。”说着,他伸出双手欲接彩凤。
倪贵妃看了眼凌子彻,便把彩凤抱离怀抱,缓缓交予他。还未放至他手中,倪贵妃忽地一脸焦急,连忙抱紧彩凤,立刻退后几步:“你是谁?不可以带走凤儿。她是我的。”接着又对着怀中的小人儿道,“凤儿,乖,以后娘一直陪着你,我们娘俩再也不分开了。”
凌子彻皱着眉头飞身上前,含泪一掌劈于倪贵妃的颈项后。倪贵妃无力的倒下,他连忙扶住,然后朝门口的宫女厉声喝着:“你们把贵妃送回雪瑞殿,好生伺候。稍有差池,你们全部用命来抵。”
“是,奴婢遵命。”一干宫女跪于石板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下去。”
宫女们扶着倪贵妃小心翼翼的离开。
凌子彻抱起彩凤,把她轻轻放入棺中,动作是那么的轻柔,仿佛她是一件瓷器,一不小心就会碎开。他背着身,众人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一滴泪划了下来,滴在了黑底青靴上,无人知晓。他闭上眼,再转过身。此刻,他的心情已经趋向平静。他严肃地告知众人:“彩凤离开,你们也与本王一样难过。但身为皇家儿女,都有各自的使命。皇弟皇妹们,你们去上课吧!这儿有皇兄就成。”
看着他坚定地表情,听着他冷漠的话语,众公主和皇子只好无耐的带着仆人一一离去。是啊!生于皇家,身不由己,无论男女,都得为皇家牺牲,不论自由,还是生命!
膳毕,秋瑶走出偏殿,就去看倪贵妃,看着来来往往,忙做一团的宫女、太监,她心上一阵疑惑:发生何事?于是,她拦住一个宫女,问道:“你们在干嘛?”
“禀王妃,彩凤公主死了,倪贵妃她疯了,奴婢、奴婢正要去给贵妃熬药。”粉色宫装的宫女颤抖答着。
闻此言,秋瑶一愣,才几个时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该怎么办?遂问道:“那北翼王呢?他在哪儿?”
“王爷,他在凤仪殿,替贵妃守着彩凤公主。”
“嗯。你快去煎药,好好照顾贵妃。退下。”
“是。奴婢告退。”
秋瑶刚踏入凤仪殿,就遭到一阵呵斥:“本王不是叫你们都下去吗?怎么还不走?”
“凌子彻,是我,郄秋瑶。”秋瑶不知怎么安慰他,只是行至他的身旁,蹲下细语:“我也想陪陪彩凤。”
凌子彻猛的侧头,对上她那柔和、充满关切的双目时,轻轻一笑,更显凄凉:“好。”
听闻彩凤公主仙逝的噩耗,出来吊丧的人陆续前来。
午时末,徐典引路,皇上一副心痛欲绝的模样赶来,皇后则由湘儿扶着,步调虽快,却无过多的悲痛,身后还有数十名内侍与宫女随行。
“凤儿,父皇来迟了——”年迈的凌谦行至棺前,望着昔日承欢膝下的幺女,不禁垂泪悔恨。悔,昨日本该来陪凤儿的,因国事,耽搁了,未去成;恨,昨日到底是谁害了凤儿,为何事,出意外,生死别。
“皇上,公主已去,您要节哀,保重龙体啊!”徐典连忙扶住几欲倒下的凌谦,悲悯不已。
见这情势,左氏也跨前一步,搀扶住凌谦,却已泣不成声:“凤儿乖巧,如今离去,臣妾也不忍心。但人已去,回天无力,皇上保重……”一边低泣一边用锦帕拭着那少得可怜的泪水。
“天意啊——哎!”凌谦转声长叹,厚重的悲吟回荡在灵堂之上。吾儿,你遭此大劫,为父必为你报仇。若你在天感之,请显灵,究竟何人所为?今生你我无缘,来生再续父女情。我不为君,亦不为臣,只当一名好父亲,我们居住乡野,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给你一生一世的疼爱。吾儿,可好?
风一起,白绫飘起,声声回音,悲且凄凉……
当安清王凌子然来时已是未初,因是手足情深,悲痛过后,便留了下来,一同守着彩凤。
直至申末,暮色降临,留在都城的皇子、公主大多都已来凭吊,情薄的略微伤感,缘深的悲痛欲绝。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一直守在灵堂的却只有五人,凌子彻,凌子然,郄秋瑶,以及皇上留下的徐典和湘儿。前三位则是自愿留下,后两位则是奉命行事,意不同也,情更不同。
酉初,太子凌子谏、乐阳王凌子越才讪讪而来。一声悲叹,一句问候,一语话别。来之缓缓,去之匆匆。风过之,不留痕。人过处,不留印。
《幽国史——和宗卷》一书中记载:和宗四十一载,十月初三,凌彩凤溺水而亡,帝封其“瑛熠公主”,享年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