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如瑶》静凝绿

10、十.夜色沉沉此相逢 当人的心温

　　夜色沉沉，放眼望去，山间已是阴森森的可怕。一片斜坡上，偶有火光跳跃，隐约闪过忽高忽低的两个身影。
　　“我说老鬼，你到底把箱子丢哪了啊？”已经连续找了两个时辰，还不见箱子的蛛丝马迹，红三娘已经显得很不耐烦了。
　　“莫急，我记得就是在这一块把它推下来的。”鬼老七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持刀不停的拨动着灌木丛，四周照得昏黄一片。久不见身后有动静，他转身继续安慰：“三娘，你给那丫头喂了软骨散，我又点了三大穴，谅她跑不了。我们再找找？”
　　听他讲得有理，红三娘遂点了点头，信心备增：“对！再找找。”
　　两人在高低不平的碎石灌木中搜索，寸寸寻找，丝毫不肯放松。
　　“老鬼，你看——”三娘手突然指着前方那颗庞大的松树，树桩处隐隐约约有个黑色的物体，很像那木箱。
　　鬼老七高举火把，先行探路，行至树下，拨开草藤，看着紧紧卡着的那只掉漆大木箱眉开眼笑：“三娘，就是它了。”
　　“太好了！”红三娘放声大笑，惊得脚下的残石枯枝纷纷作响。
　　“哈哈——真是太好了！”原本安静的林中，传来一阵更狂傲的笑声，如此熟悉。没错，就是凌子然，他用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笑声嘎然而止，鬼老七和红三娘只觉阴风恻恻，就无法动弹了。他们被凌子然活生生点了穴道，现在就像两颗树般在林中站立。
　　凌子然突兀的出现，修长的手夺过火把，此刻，他白天的气已经消了一大半，他轻藐的看着鬼老七：“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们呢？嗯？”
　　鬼老七只能脑袋冒烟，胸中有怒火无法发泄；红三娘气愤的瞪眼，不甘心他们为他人做嫁衣。
　　见他们脸上表情丰富，凌子然显然很满意，撇过头，暂且不理他们，先去看“曦芸公主”要紧。对准铜锁，宝剑一辉，锁应声而开，凌子然轻轻打开木箱，眼一扫，果然，宽大的木箱中躺着她，一袭吉服，一双赤足雪白如玉，发丝纠缠着衣袂凌乱不堪，一张脸半隐半现，用求救地目光看着他。
　　“得罪了。”凌子然了然弯腰，探手点开秋瑶的颈部穴道。
　　一解开穴道，秋瑶身子前倾，喉咙一紧，忍无可忍的酸水就吐了出来。凌子然一时来不及反应，他洁白的手和干净的衣摆就这样遭了殃。
　　凌子然脸色有些难堪，但到底大度，遂掏出一方锦帕，仔仔细细为她擦拭。
　　“抱歉！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忍不住了。”温柔的女声如清风般穿透而来。
　　闻言，凌子然如遭电击，扔掉锦帕，退开一步，为何这声音如此熟悉？许久，他才重新正视秋瑶，只见她自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这才看清她的全貌：一张苍白的鹅蛋脸儿，蛾眉淡似远山，眼晴弯弯似月牙儿，鼻如玉勾，唇如红花，发自内心浅浅的歉意的笑着，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似曾相识。
　　她是——曦芸公主？
　　她是——郄府三小姐郄秋瑶？
　　她不是——郄府四小姐郄秋雅吗？
　　看着愣住的凌子然，知他心有疑惑，秋瑶抚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大大方方的解释：“你好，安清王，我们又见面了。我是郄秋瑶，也是所谓的曦芸公主。”
　　凌子然逼近一步，打着火把，把她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真是她后，才开口：“上次，多谢相救。没告知你我的真实身份，实属无耐，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无碍。”秋瑶爽快的笑道，“呵呵……这不怪你，我不是也隐瞒了吗？就当相互抵过吧！”
　　“好——”凌子然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方式。
　　秋瑶拍了拍僵硬的腿，捥裙抬脚试着跨出木箱，没想到才迈开一步，人还没站稳，就向正前方倒了过去，不偏不倚，恰恰投入凌子然的怀抱。
　　凌子然顿觉檀香扑鼻，淡淡的，很安心。是她身上的吧？
　　“抱歉！”秋瑶尴尬的推开凌子然，脸色有些窘，软声道：“我被困太久了，又没进食，真是走不动了，你可以扶我走出去吗？”
　　怀中顿时空荡荡的，凌子然忽然有些怅然若失，能再见她，固然很好，可是，为什么感觉和她距离更远了？他收回心神，认真的看着她，听她说完，淡淡笑了，温柔的接道：“给，你拿火把，我背你出去，再找个平坦之地栖息。曦芸公主，今晚我们要在这林间过夜了。”
　　看着他缓缓顿下的身子，他有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脊背，秋瑶拿着火把有一时的不知所措，这样是不是很冒昧？秋瑶笑自己多心，被困了这么久，她又累又饿，真需要休息，不能连夜赶路，在林间过夜这个决定很好。她顿了顿，遂轻轻的附了上去，轻轻说：“好！”淡定的声音围绕于他的耳畔，柔柔的，让人沉醉。
　　七月二十八，在这无月的夜晚，凌子然背着秋瑶，一步一步的走在林中。凌子然的心里有个疙瘩，她是他的皇嫂了，过了今晚，他再也不能这样背着她了。现在这样，徐徐走着，他的心里感觉很满足，她真的很轻很柔，他也跟着变得满腔温柔，甚至有些奢望，这段路可以长一些，就可以多背着她一会儿。

　　林中，一块空旷、干燥的地上，有一堆枯柴熊熊燃烧，发出温暖的火焰，照耀林间。
　　秋瑶背靠一颗大树，双腿盘旋，气运丹田，闭眼调理内息，恢复体力。凌子然则烤着捉来的兔子，左翻翻右翻翻，发出“嗤嗤”之声，他经验老道，烤得那真是一个焦黄里嫩。他时而会抬头看一下对面的秋瑶，她很安静，跳跃的火焰，照亮了她的脸庞，她浑身仿佛晕了一层柔光，那么强烈，无法让人忽视。他头一偏，就看到她的左手边紧挨的那两颗树，树上各绑着被他点了穴的医毒双煞，看着他们怒目而视，实在好笑，暗暗开怀。
　　“烤好了，你尝尝。”凌子然轻轻走近，扒下两个香碰碰的兔腿递给秋瑶。
　　“谢谢！”秋瑶睁眼，感激的接过，立刻咀嚼了起来，她很饿，非常饿，但是依旧吃得有条有理，丝毫不见狼狈，是的，她的修养很好。
　　凌子然退回原位，一边慢慢咀嚼一边看着秋瑶，不知不觉，发现看着她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对了，玉蓉她怎么样了？”玉蓉是秋瑶现在最关心的人，像家人一样重要的人。
　　“她很好，现在正享受这你曦芸公主的待遇呢！”凌子然直言不悔的说着，又咬了一口兔肉。
　　“什么？”秋瑶看向凌子然，问道，“你是说，现在她在代替我坐在花车上了？”
　　凌子然坦荡荡的直视她，郑重的点了点头：“是的。明着，我让副将邹义薄继续护送曦芸公主上澜州。我则暗地里带人来找你。他们到时在澜州临界的嵩州，一处‘玉林别院’落脚等我们。放心，我们赶得回去的。”
　　“嗯，那就好，这几天要委屈玉蓉了。”秋瑶松了一口气，端起身侧的竹筒，抿了几口山泉，甜甜的，很舒心。
　　“只要你回去，她就不会有事。”凌子然终于试探的说，他审问了医毒双煞很久，毫无结果，会不会是她不想嫁，才买通江湖人劫持逃走呢？
　　听他这样说，秋瑶一顿，明白后，灿烂的笑了：“这可不是我干的，真没必要。我从没想过要逃，我是心甘情愿来幽国的。”
　　“哦？我皇兄已有一侧妃三位侍妾，并育有一子二女，你不介意？”
　　“这些我早知晓。”秋瑶漫不经心的说着。
　　“那是我多心了。”明明是很好的结果，为何他突然间很想听到她回答她不愿嫁，才闹出的这场戏呢？
　　夜很深了，四周一片寂静，凌子然拨弄着火堆，关心的看向秋瑶，叮嘱着：“曦芸公主，你睡吧！我来守夜，明早我们就要赶路了，你得养好精神才是。”
　　“多谢！”秋瑶毫无芥蒂的应着，眼皮轻轻地合上，她真累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看着她恬静的容颜，凌子然脱下玄色外衫，为她披上。夜凉如水，他仅着中衣，却恍若未觉。或许，当人的心温暖了，哪怕外界的如何寒冷，都不怕了！

　　好梦留人睡，一夜到天明。
　　清晨，秋瑶睁开眼就看到了披在身上的锦衣，心里是暖暖的感动，再看向握剑而睡的凌子然时，轻轻笑了，缓缓过去，把衣服物归原主。不想，就惊动了凌子然。
　　“你睡得好吗？”这是凌子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秋瑶撇过头，说：“我很好，我们出发吧！”
　　“好！”凌子然一跃而起，披上玄衣，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
　　临走前，秋瑶来到红三娘的面前，眼中是冰冷的温度。
　　“你干嘛？不用问了，我昨晚逼供过了，他们是不会说的。”凌子然背靠树悠然的说着。
　　“我知道。我只是取点东西。” 秋瑶头也不回的说着，把手伸向她的怀中，一下子掏出七、八个小瓷瓶，以及几张人皮面具。秋瑶轻轻一笑，拔掉塞子，一一闻过，最后从白色瓷瓶中倒出两颗药丸，其余物品尽收怀中。她捏着红三娘的下巴，逼她服下。最后照例走到鬼老七面前，同样搜走了他身上的解药，也逼下他服了一颗。
　　“你给他们吃了软骨散？”毫无疑问，凌子然轻松的猜到。
　　秋瑶微微一笑，坦诚道：“他们这么热情招待我，我也应该好好回报。来而不往，非礼也。这药服下，没有解药，需要三天才能恢复力气，到时他们也应该追不上我们了。”
　　“随你。”凌子然满是宠溺的笑着，“好了，我们走吧！”
　　“嗯！”秋瑶会意。
　　顺间，两人动用轻功，踏叶而去，一红一玄，逐渐消失于林间。
　　据说，两天后，鬼老七和红三娘的儿子在聚首的地方没等到他们，一路寻来，发现奄奄一息被捆绑着的爹娘后，两人相拥大哭一场，却被红三娘大骂没出息。当然，这是后话了。

　　八月初六，玉林别苑，华灯初上，两道黑影飞速的闪过，落入清水院前。
　　“多谢子然，告辞。”经过几天相处，两人都是以礼待之，故人重逢，感情深厚。
　　“不用。你快进去吧！”
　　“好。”
　　秋瑶略一施礼，就转身向灯火通明的主厅走去。凌子然在拱门前止步，目送她离开。
　　秋瑶轻轻地叩门，低低唤着：“玉蓉，快开门，我回来了。”
　　门应声而开，见到的却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秋瑶轻语：“玉蓉，你哭啦？”话未完，就被玉蓉一把抱于怀中。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担心你，我怕——”
　　“傻玉蓉，我没事，你瞧。”秋瑶退出她的怀抱，在她面前走了一圈，以此证明自己安好。
　　玉蓉破涕为笑：“小姐回来就好，外面风大，快进来。小姐，我给你去倒水！你离开这么久，要好好洗个澡，才能睡个安稳觉。”
　　“好！”
　　这夜，秋瑶洗净一身疲惫，与玉蓉同塌而眠，主仆谈心，听箫而感。
　　不知过了多久，清水院的卧房的灯才熄灭。拱门处那抹修长的身影，见此收箫，不舍的望了一眼，终是转身离去。
　　夜色沉沉此相逢，玄衣护送红衣舞。箫声缕缕缥缈散，闻者都是有情人。
　　清水浮隐波光艳，明暗不能成双伴。风吹竹动影相随，终究是天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