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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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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地带比白丁区更阴沉一些,即便是没有显眼的标志,刚踏进这里的人都会油然产生一种“就是这了”的感觉。几日来不间断的雨水把这里打造得更加死气沉沉,路上没多少行人,只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性倚在铁艺栏杆上,面对着被水泡坏了的粉色霓虹灯招牌,有说有笑地抽着廉价香烟。
为了不弄脏鞋子,池秋鸣特地到小商店里买来两对质量一般的塑料鞋套,和祁山案蹲在路边套到脚上。隐秘地带的积水淹过了脚踝,两人把长裤撩到膝盖以上,没被鞋套遮掩的皮肤只能可怜地被染上深灰色。
塑料膜和积水碰撞的声音吸引到了那几位俊俏女郎,她们对这两位贸然闯入的男性很感兴趣,叽叽喳喳地逗他们说话。
那位领头的红发女郎吹出一啖白雾,挑逗地喊道:“两位客人,往哪儿走呀?进来聊聊天呗?”
整条大街上看不见路标,池秋鸣也不太识路,便露出比较真诚的笑容,问道,“好姐姐们,知道隐水街16号怎么走吗?”
红发女郎一愣,面色骤变,但还是不失风度地问道,“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池秋鸣不假思索地回答:“拜访一位朋友。”
“隐水街的民居都建在地下,背靠着一个年久失修的水库,现在涝得厉害,随时都会坍塌,大多数居民都去了庇护所。”红发女郎上下打量了两人,“你们还是不要去比较好,免得吃闭门羹。”
祁山案站在一旁,有些不耐烦地回话:“我们这位朋友腿脚不便,没办法去庇护所,你也清楚现在有多危险,给我们指个方向就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红发女郎咬咬牙,把香烟摁灭在栏杆上,伸出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往那儿走,路过一棵快枯死的榕树之后往右边转,有一条很长的楼梯,下面就是隐水街。”
“多谢姐姐,姐姐生意兴隆。”祁山案笑嘻嘻地说。
红发女郎啐了一声,摆摆手道,“得了吧,你们先顾好自己。”
道过别,祁山案若无其事地凑到池秋鸣耳边,小声地说:“她有问题。”
池秋鸣有些无语:“……你怎么疑神疑鬼的?”
“真的,你信我,这位姐姐绝对有问题。”祁山案坚定地说。
“嗯,我也觉得。”池秋鸣摸了一把路边的水泥柱,手指上残留着结成小块的黑色水泥粉末。
“你太敷衍了。”祁山案郁闷道。
池秋鸣叹了一口气,边走边说:“小少爷,不是我敷衍,而是我们现在的目标暂时不是她。我不是督察局侦查科的人,我要做的也不是逮住一个就质问一个。”
“哦。”祁山案不说话了,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走。
如红发女郎所说,走过了一棵濒死的榕树后就能看见一条湿淋淋的楼梯,这条楼梯大概有三层楼长,只有寥寥一条麻绳充当扶手,人为磕碰的缺口非常多。池秋鸣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决定向下走。不料祁山案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说:“扶着我走吧,我不怕高。”
池秋鸣噎住,憋了半晌才嘴硬道,“我没说过我恐高。”
“哦,那你当我没说。”祁山案耸耸肩,快步往楼梯的方向走。池秋鸣心里慌了一瞬,赶紧追了上去,一手抓着麻绳,一手捻住祁山案的衣摆。
祁山案转过头,玩味地看着他。池秋鸣移开了视线,理直气壮地说:“怕你摔,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责任本人抿起唇憋笑:“走吧。”
地底下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隐水街只是其中一条道路,正好靠着水库所以才称为“隐水”。16号是一幢五层楼房,矗立在隐水街的末端,站在天台上就能摸到水库的边缘,却看不见水位究竟溢到了哪里,居住在这里就像是活在定时炸弹之下。
两人走到顶层,池秋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转动门把手,推了两下才把铁门推开,扑面而来一阵湿漉漉的霉味。池秋鸣皱着脸咳嗽了两声,听见祁山案在背后惊叹:“好简陋。”
一眼望去就能把整个房子看完,室内装潢灰白灰白的,墙上有几处斑驳霉印,只有几个基础家具摆放在室内,简陋却很整洁。但对于两位有钱人家的少爷而言,这里简直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池秋鸣心里有些酸酸的,从斜挎包里拿出橡胶手套,戴上,径直走向室内,和祁山案说:“我翻一翻她的遗物,你随意就好。”
“好,那我跟你一起看。”
池秋鸣走到三层书架前,随意扫了两眼。何灿灿的书都是文学类的,还有几本书名很隐晦,但池秋鸣认得出来那些是神学领域的书籍。最底层夹了一本薄薄的、没有名字的书,池秋鸣将它拿了出来,才发现是一封去年八月收到的录取通知书。
“斐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祁山案凑了过来,认真地看着上面的字,“厉害啊,斐柯的文学院很难考的。”
池秋鸣说:“她以前成绩就很好。”
祁山案思考了一下,嘟囔道,“可是,她的个人档案上写的学历还是高中啊,难不成她放弃了学位?”
“为了生计放弃学位的大有人在,很多学校都说会照顾低等人类,但是高昂的学费和其他等级人类的歧视还是会把他们劝退。”池秋鸣平静地说,轻轻把录取通知书放下。
祁山案说:“这薄薄一张纸,或许是不少人拼了命也换不来的,努力了那么久,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但有的时候,努力未必有用。”
“你真悲观。”
池秋鸣没有搭理,将视线放到了角落的一个文件袋上,这个文件袋比那封录取通知书更薄,也更崭新。他把文件袋抽了出来,封面上赫然画着一个双色图案,是一条正在吞食自己尾巴的蛇。
“这是什么图案?好奇怪啊。”祁山案盯着那个图案,不解问道。
“衔尾蛇,和莫比乌斯环差不多意思,古代的炼金术士认为它象征着无限循环和自我毁灭。”池秋鸣为他科普。
祁山案有些讶异:“……你脑袋里有搜索引擎吗?”
“没有,读书的时候学过,衔尾蛇和灵知主义的关系还是挺大的,你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祁山案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名词,干笑一声:“还是正事要紧,这个文件袋上画了这个图案,是有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衔尾蛇在很多领域都有涉及,它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含义。”池秋鸣把文件袋打开,拿出里面的两张纸,“但我总觉得,像是遗书。”
祁山案张了张口,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手足无措地从池秋鸣的斜挎包里找到两只橡胶手套,给自己也戴上。
“你干什么?”池秋鸣问道。
“遗书的话,我一个外人,还是先回避一下好。”祁山案尴尬挠挠头,凑到他耳边说,“我去床头那边看看,有发现就叫你。”
池秋鸣被这耳语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啊……好。”
他转身面对书架,手指摩挲着两张渗墨的纸,听见祁山案在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怦怦乱跳的心忽然平静了一些。他把纸张翻转过来,上面是何灿灿工整的字体——
“我来到了高塔之中,祂直冲云霄,但我永远无法抵达顶端。我看见城市边缘,暗黑无边。我听见人在撕扯,恶劣无比。我忍受不了这里的喧闹,我要冲往顶端。
我的肩胛骨好痛,纯白色的羽翼从中破出。我的翅膀,它好漂亮,它好像镀上了一层珠光,有力地在空中挥动。我要向上,我看见掉落到塔底的天使,化作齑粉。我一边奋力飞翔,一边伸手去接坠落的天使,我接到了一只幼体天使,但它也即将在我的手上灰飞烟灭。
我感觉到身上有枷锁,是祂把我的翅膀捆住了,羽毛混着鲜血,落得满地都是。我好痛啊,我不想再向上飞翔了,天堂有什么好的呢。我亲吻着我罪恶般的恋人,渴求他的慰藉,我的恋人却面无表情,他变成了一面镜子,让我好好看着自己。
我真难看。我的眼睛变得又大又圆,我的嘴巴又尖又硬,我的脸上隐约长出了黑色的羽毛,我的翅膀不再是纯白色,我像极了一只乌鸦。或者说,我就是一只乌鸦,一只丑陋的乌鸦。我恳求祂的原谅,恳求祂将我恢复原样,祂无动于衷,恶狠狠地告诉我——这就是你啊,这就是何灿灿啊。
我明白了。我会带着怨恨离开高塔,我诅咒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好的下场。我无法挣脱枷锁,无法抵达高塔顶端,更加无法看清自己是什么。我们没有谁会是真正的人类,包括正在看这封信的你,秋鸣。”
池秋鸣看见末尾写着自己的名字,悚然一惊,写满文字的纸张从手中滑落,现出了后面那张速写自画像。画中的何灿灿眉眼温柔,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怀里抱着一个不成型的婴儿,脚边还蜷着一只带着诡异笑容的小猫。
“怎么了?”蹲在地上的祁山案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问道。
“没什么,手滑。”池秋鸣有些慌乱,他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仍然保持冷静,把遗书和自画像折叠起来,放回文件袋,装到自己的挎包里,心虚地反问回去,“你在看什么?”
“哦,这里有几瓶过期的药,还有一叠资料,我正郁闷呢。”
“过期?是什么药?”
“一些精神药品。”祁山案把药瓶来回摆弄了两下,皱起眉来,“但这些精神药品,不太像是一个双相患者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