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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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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案看着夺门而出的林琳和其他跟着走的客人,有些不在状况内,“小正是谁?”
池秋鸣轻叹了一声,划出通讯器准备拨打救护电话,“是老板娘的儿子,估计又犯哮喘了。”
“哮喘?”祁山案心中一紧,“我能去看看吗?”
池秋鸣有些意外:“我没想到你也会想凑这个热闹。”
“不,不是凑热闹。”祁山案摇摇头,“我是专业的药师,或许能帮上忙。”
池秋鸣“啊”了一声,这才想起他身后有一整个医药集团,或许这位年轻的总裁会对这样的紧急情况感兴趣。他放下筷子,抽走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你要是想了解这里的情况,完全可以一开始就和我摆明目的。走吧。”
祁山案没有反驳,只是心情矛盾地多望了两眼那碗面,默默庆幸自己逃过吃下这碗葱花的命运,同时也为自己没吃上这碗番茄汤底的面感到可惜。
池秋鸣站了起来,补充道:“但前提是,不要过多干预,他们的事情就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祁山案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让他们放松警惕,不希望他们觉得,高等人类给予的帮助和同情就是天大的恩赐。”
祁山案仰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真诚又要强。或许这是他第一次那么直接和一位高等人类对话,甚至是提出了十分冒犯的要求,祁山案敏感地接收到了他的一丝胆怯。
“我明白了。”祁山案垂下眼帘,乖巧地说:“你是向导,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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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街口时,榕树下已经围了一圈的人,有在支招的,有在拨打通讯的。祁山案看到这幅景象,有些头疼。
“真是好心办坏事。”他嘟囔道。
“嗯?什么?”池秋鸣没听清,侧着脸又问了他一次。
祁山案说:“哮喘病人不能像这样围起来,他需要流动的空气。”
池秋鸣对他打了个“明白”的手势,走上前去大声喊着:“麻烦大家不要围聚!病人需要流动的空气!”
围观的人群闻言,立刻就自觉散开了,留出来一片空间。祁山案跟了过去,指着男孩身边的一束玫瑰花,低声说:“花粉应该就是过敏原了。”
池秋鸣跟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判断,便又对着那边喊:“琳姐,快把小正身边的花束扔开!”
正轻抚着儿子背部的林琳闻言,立刻把那束花看作即将爆炸的手榴弹,猛力一抓、一扔,玫瑰花束飞到了数米之外,散落一地红色花瓣,但小正似乎并没有因为远离了过敏原而好受一些。
池秋鸣抓住一个面馆店员,问:“打电话给郭医生了吗?”
“打了,郭医生说两分钟之后就到。”
“那就好。”池秋鸣松开他,转过身来又一次抓住了祁山案的衣袖,毫无震慑力地警告他:“不要乱跑。”
祁山案看他有些异样,试探着问:“你在紧张?”
“没有。”他果断回答。
那就是有了,祁山案心想。但又不能随意揭露他的情绪,不然得罪了向导,自己也出不去这白丁区。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科普:“这种情况,最好是用沙丁胺醇。”
池秋鸣听过这个药的名字:“嗯,但是这里并不常见沙丁胺醇。”
祁山案似乎是听到了荒谬无比的话:“怎么会?沙丁胺醇应该是最常见的短效平喘药,哮喘病人基本上是随身携带这种气雾剂的。”
池秋鸣迟钝了两秒,把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无比缓慢地吐了出来:“我们没有采购渠道。”
“我们”二字在此刻显得极为刺耳,好像就是在和祁山案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怎么会明白这些事情呢。
郭医生赶了过来,打开他麻袋般的药箱翻来找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瓶陈旧的气雾剂。
“小正?”郭医生叫唤道,“听我说,缓慢呼气,你觉得到极限了就和我打个手势,然后屏住呼吸,我要给你用药了。”
小正点点头,按他说的做,几秒之后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郭医生拔开盖子,让小正含住罩壳口。“现在缓慢吸气。”小正吸气的时候,他同时按下阀门,让药物进入口腔。
“很好,现在屏住呼吸,数十个数再呼气。”
池秋鸣下意识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一,二,三……很好……现在慢慢呼气,不要害怕,不要心急。”
池秋鸣突然对祁山案说:“用这一次药,就够买二十碗刚才的面了。”
刚刚还面红耳赤的少年逐渐缓和了下来,听着耳边温和的指令有节奏地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模样,围观的人群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祁山案有些懊恼:“……抱歉。”
池秋鸣永远抵抗不住别人的道歉,耸耸肩说:“别道歉,你本就不需要融入这里。”
“那你呢?”祁山案反问。
“我是这里的人,我当然可以融入他们了。”
“可没有谁天生就属于某一个地方,真正属于某一个地方的人也无需融入。”
池秋鸣看着人群散去,看着林琳拉着儿子不断感谢郭医生,同时恳求再赊几天账,郭医生思考了好一阵子,还是点头答应了。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刚刚那样的情况似乎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是我先入为主了,我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他没有正面回应祁山案的话,反而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葱花?”
他的思维跳跃之快让祁山案措手不及:“啊,是,是的。”
池秋鸣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走吧,回去面馆。”
祁山案一想起那碗葱花,下意识就开始婉拒:“其实我也没有很饿,不吃也行,还是正事要紧。”
池秋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还没结账。”
回到林氏面馆,池秋鸣还是多点了一份走葱的番茄牛肉拉面,在林琳的嘲笑之下死盯着祁山案把这碗面吃光。
祁山案不敢造次,听话地嗦完了一碗拉面,把汤底喝得一干二净,还想抢先一步付账。池秋鸣哭笑不得:“我什么也没有,就是钱还挺多,你就当我用两碗面贿赂了你吧。”
“还有。”池秋鸣补充道,“收好你的储值芯片,这儿没那么先进的东西。”
“哦。”祁山案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闷闷不乐地收起芯片,看着池秋鸣从钱夹里翻出几张钞票,心想回到城区也要取点钞票出来用用。
“你下午有急事吗?”池秋鸣取回零钱,心不在焉地问道。
祁山案打开备忘录,滑动了几下,“没什么事,明天才有早会。”
“我需要去一趟隐秘地带。”池秋鸣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空中扬了扬。来这儿之前祁山案就问过这串钥匙了,他说是何灿灿居所的钥匙,来都来了,就顺便取一下遗物。
林琳听见他们的对话,好心提醒道:“你们要去隐秘地带?听说那儿闹涝了,街上都是水,可不好走啊。”
祁山案问:“是洪涝?”
林琳点点头,抱怨道:“上周雨下个没停,咱们这儿排水系统又落后,雨水全都涌到更低洼的隐秘地带了,他们那儿排不出去,不就涝了嘛。”
“不过……你们两个男的去那儿干嘛啊?”
白丁区的隐秘地带,通俗些说就是“红灯区”,那儿的居民多数都是靠出卖肉/体过活的低等人类,还有一些是赌瘾极大的赌徒,以及患有隐性病的人。且不说外人怎么看待隐秘地带,就连白丁区的居民都觉得那儿就是堕落的终点,没什么要紧事一般都不会靠近那儿。
祁山案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听见池秋鸣说:“过去宣扬一下信仰。”
……这人还真把自己的虚假身份运用得淋漓尽致啊。
林琳却没觉得池秋鸣是在开玩笑,认真地劝告他:“那我建议你们改天再来,你们神棍不是最爱择吉日嘛。那儿现在传染病又多了起来,跟个蛊城似的,涝灾之后必有大疫,太危险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莫名达成了某种共识。池秋鸣感谢了她的好心提醒,拉着祁山案就走出了林氏面馆。
“她有问题?”祁山案疑神疑鬼道。
池秋鸣摇头,心绪紊乱地说:“我上个月看过你们集团定期发布的传染病风险指数报告,隐秘地带的传染病风险指数非常低,因为人口密度并不大,不应该在这短短几天就飙升。我觉得不是老板娘的话有问题,而是这场雨有问题。”
“我刚刚就想说了,这里的路泥泞得不太一般,又湿又黑,像是经常被水浸溃。”祁山案走到路边蹲下,直直盯着地面看,“而且,你不觉得这里的建筑,颜色都要深一些吗?”
池秋鸣抬头看了看周边,他确实很少注意到这里的建筑颜色和城区建筑的区别,如今仔细一看,的确如祁山案所说。白丁区上空乌云压顶,似乎又是一场漫无边际的大雨。
“是黑壳效应。”池秋鸣恍然大悟道。
“酸雨?”祁山案立刻反应过来,换了一个角度思考,“怪不得刚才那小孩犯哮喘,大家都觉得是平常事,估计隐秘地带的疫病风波和酸雨脱不了干系。”
池秋鸣点头表示赞同,顺道夸了他一句:“你观察事物很仔细,脑子转得也快。”
没想到这小小的夸奖把年轻气盛的小孩吹上了天,祁山案笑嘻嘻地说:“那是,我以前的梦想还是去督察局的侦查科工作呢。”
“那你怎么没去?”
“家大业大,没办法啊。”祁山案没心没肺地笑着说,像只小兔子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怎么样,你还要去何灿灿的居所吗?”
“要的,到隐秘地带注意防护就好了。”池秋鸣坚定地说。
“我需要做什么?”
“等到了目的地,帮我调取一下何灿灿的身体档案。”池秋鸣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顺便带你走一走吧,很多东西都不是数据能够说明白的,这里的医疗情况还是比较复杂。”
“好啊,那你带带我吧,向导。”祁山案挑了挑眉,心情很不错。趁着池秋鸣转身的间隙,他把今天不重要的会议全部推迟了一天。
“这家药店在这儿开了很多年了,可以说是白丁区里比较平价的药店,药店老板的采购渠道是空青医药。”
“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刚刚接了急诊过来的那位郭医生的诊所。郭医生年纪不大,人也很好,像沙丁胺醇这类没有办法统一采购的药物,他会时不时自己外出购买,数量虽然不多,但需要用的时候就不怕手忙脚乱了。”
“这里的诊所都比较黑,但为了活命,大家只能心甘情愿被宰。”
池秋鸣一边走一边介绍,他觉得祁山案应该对这些比较感兴趣,便专挑药店和诊所来讲。
祁山案就像是真的来做调研一样,好奇提问:“你也被宰过吗?”
池秋鸣语气轻松:“没有,我家里有私人医生。”
“……哦。”
实打实的属于富家子弟出来感受众生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