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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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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D之所以被称为双相情感障碍,是因为BD患者会有躁狂和抑郁两种精神症状。所以在用药上,除了基础的心境稳定剂,在不同症状发作的时期还会更换不同的药物治疗方案。”
祁山案拿起一个被撕掉了外贴的白色药瓶,左右微晃了一下,继续说道,“简单来说,一名接受正规治疗的BD患者,一般都会有好几种不同用途的精神药物。而何灿灿的处方上,治疗方案非常单一。”
池秋鸣头脑转得很快:“你的意思是,她不是双相情感障碍患者?”
“不能说得太绝对,BD是很容易被误诊的,抑郁症、焦虑症,都有可能被误诊成BD。”祁山案把刚才放到床铺上的一叠处方文件拿起来,皱起眉来翻看了三四页,“从这个处方上看……我觉得何灿灿更像是一个BPD患者。”
池秋鸣对这些英文缩写不太敏感,问道,“BPD又是什么?”
“边缘性人格障碍。”祁山案将文件递过去,尽可能用直白的语言解释道,“BPD最主要的病症表现是失控,以及对一切的不信任。比起BD摇摆不定的、间歇性的病症,BPD的病症表现会更稳定、更常态化一些,它的症状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这两个病会很经常误诊吗?”池秋鸣缓慢消化。
“个人认为,其实还是挺容易区分的,但如果碰上不够专业的医生和不配合的患者,那就有很大几率误诊。”
“这两种疾病的用药,是哪里有区别?”
“双相情感障碍的基础药物是心境稳定剂,一般会用这个,碳酸锂,还有奥卡西平。”祁山案指了指一袋白色药片和一个药瓶,“抑郁状态会用SSRI类抗抑郁药,她用的是氟西汀和舍曲林,躁狂状态的话就是心境稳定剂加非典型抗精神药物,也就是……碳酸锂辅以奥氮平。”
祁山案一边介绍,同时拿起相对应的药物,对照着处方察看,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池秋鸣蹲到地上,真诚发问:“那这些药物她都服用过了,为什么你会认为她患的不是双相情感障碍呢?”
“处方上用药的主次顺序和频率不对。”祁山案也蹲了下来,凑到他身边,指着处方上的字说道,“这份药物治疗方案,一线药物是SSRI类抗抑郁药,而作为BD基础药物的碳酸锂和奥卡西平,则是作为辅助药物使用。”
“氟西汀每日80毫克,舍曲林每日100毫克,都已经超过了每日有效剂量。碳酸锂每日500毫克,奥卡西平每日600毫克,这两种药都只是停留在初始剂量,奥卡西平虽然有增加过,但之后又恢复到初始剂量。”
池秋鸣认真听着,忽然举起手提问:“按照这样的用药,应该是抑郁状态占上风吧?那为什么不考虑是抑郁症呢?”
祁山案打了个响指,笑着给他解释:“抑郁症和双相情感障碍都是可治愈的疾病,一般患者只要积极治疗都可以回归正轨。虽然很多医疗机构都把边缘性人格障碍当作一种精神疾病来治疗,但它还是和其他精神疾病不一样,只用药物是很难根除的。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有人格,它只是其中一种变异,是一种行为与认知的偏差,可以是终生的精神问题。”
“何灿灿的双相情感障碍是在六年前诊断出来的,这六年里她坚持复查和服药,但是并没有看见好转迹象。”祁山案翻出那一叠文件中最早的报告单,用指甲轻轻划过确诊时间,补充道,“而且,除了精神类药物以外,我发现她近期还多服用了一种药。”
他拿出一开始那个被撕掉了外贴的药瓶,虽然已经没有外包装证明它是什么,但瓶子底下还是浅浅地刻着这瓶药原来的名字——thalidomide。
“沙利度胺片,会导致胎儿畸形,对孕妇来说是绝对禁忌。我刚刚看了一下药片的状态,应该是不久前开启的。”他把瓶盖打开,摇晃了一下,池秋鸣随意往里面看了两眼,只剩下三粒沙利度胺片。
“她去世的时候应该是孕中期吧,在这个时候服用沙利度胺片,很难不让人觉得是边缘性人格在作祟。”祁山案把药片倒出,用右手接住,直直地盯着池秋鸣看,“这时就是另一种发病症状,自我毁坏。”
池秋鸣忽然想起遗书上写的那句——“我接到了一只幼体天使,但它也即将在我的手上灰飞烟灭”。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堕过胎?”
祁山案倒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她提供的身体档案上确实写了,实验所说当时犹豫了很久才允许她进行试药的。”他目光中带着赞赏,不自觉地夸道,“池记者,你可真神。”
“……直觉猜测而已。”池秋鸣谦虚道,“还是你比较厉害,几张纸就能看出端倪。”
“我也只是猜的,毕竟我不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不过是凑巧懂一些基础药理而已。”他吊儿郎当地回答,语气里还有些小雀跃,“我回到研究所再看看有没有她的五轴诊断报告,那个更能证实我的想法是无误的。”
池秋鸣不知道这个五轴诊断是什么,但也跟着他点点头。他低头看着地面,感觉好像比刚进来时更湿一些,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他侧过脸问:“下面的抽屉翻过了吗?”
“还没。”祁山案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的银质牌匾,上面没有什么花纹,只有浅浅凸起的几个字体——“M07”、“SERPIENTE”,还有一个由胶囊、荆棘和柳叶剑组合而成的标志。祁山案惊呼一声,愣着看了好一阵子才骂出两句脏话。
“人体……研究所?”这种牌匾池秋鸣曾经在本家书房里见过,是人体研究所赠送给作出巨大贡献的被试者的礼物,“M07”是研究所的序号,“SERPIENTE”应该就是被试者的代号。他听说过luftmensch集团名下也有人体研究所,但他不太能明白祁山案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便问他怎么了。
“M07人体研究所,M是medicine的意思,07号是整个M研究所里最臭名昭著的,他们做的很多实验都有悖人伦。所以,其他研究所一般都不会接收从M07出来的人,因为他们身上的后遗症会非常多,对之后的研究影响很大。”祁山案恶狠狠地说,“不知道何灿灿是怎么逃过审核的,我回去得找原来的审核官了解情况。”
“SERPIENTE是什么意思?她的代号吗?”
祁山案点点头:“这个单词是蛇的意思,但我不清楚M07做了什么实验,也不知道蛇代表什么意思。”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衔尾蛇,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忽然,门外响起了铁链的声音,铁链哐的一下砸在门上,绕过门把手,被人紧紧地捆在门旁的塑料水管上。池秋鸣第一反应是应急部的人过来清场了,便快步走到门后,对着外面的人说:“您好,这间屋子里还有人,麻烦先别锁门清场。”
外面的人没有回话,而是继续缠绕锁链。池秋鸣有些急了,提高了音量说:“您好?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祁山案在一旁狠狠地敲了两下门,外面的锁链声才停下来。他听见外面不屑地冷哼一声,是个女声。
“是刚刚那位,没有生意做的好姐姐吗?”祁山案露出小虎牙,贱兮兮地问道,还刻意加重了“好姐姐”三个字,不料正好将那女郎惹毛了,她冷冷地说道,“小鬼头,她人都死了,你们还来打扰她做什么?”
两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池秋鸣客气地回答:“我们是收到了调查署的委托,过来整理何灿灿女士的遗物的。”
他略过自己的身份,是为了避免更严重的矛盾,结果那女郎情绪更加糟糕,对着铁门质问:“这几天都来了多少人了?调查署不清楚?第一次是督察局的人,后来又是那破东西的家人,现在又说什么调查署,你觉得你这话可信吗?前两拨人还吃了个闭门羹,现在倒好,直接私闯民居了,真是好有手段。你们到底是真的想为她伸冤,还是要利用她?”
池秋鸣蹙眉,思索了一阵,“抱歉,我确实不清楚有什么人来过这儿,督察局和调查署的工作是完全分离的。你是认识何灿灿女士吗?我们要不要先聊一下,我也非常希望能了解事件真相。”
“放屁!你们就是一伙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会真的关系低等人类?”红发女郎嗤笑道,已经近乎歇斯底里。
“或许,你刚刚没有看到我的印记。”池秋鸣叹气,准备自揭伤疤,以获取对方的同情心,“我也是低等人类,被我旁边这位高等人类要挟来的。”
祁山案瞪圆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池秋鸣不好意思地瞄了他一眼,继续编造:“如果我今天完成不了任务,指不定回去要被如何虐待……”
或许是物伤其类的缘故,红发女郎开始平静下来,但她始终不信任这两位不速之客。当她还想进一步询问的时候,听见门内传来玻璃爆裂的闷响,小鬼头的骂声,还有一声惊慌的“池秋鸣”。她的内心咯噔一下,因为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实在是太熟悉了。
门内,与水库只有一窗之隔的方形玻璃爆裂,一条上臂长的裂痕现出,还在不断延伸,大量的水从裂缝涌入房子,迅速淹过两人的膝盖。“草,什么破运气。”祁山案焦虑骂道,“姐姐,能不能先把我们放出去啊?不然这里又要多两单命案了。”
池秋鸣发愁,想去取回抽屉里的东西,刚走到玻璃边上,一小块玻璃碎片迸裂出来,从他的身边飞速滑过,咚的一声闷响,碎片坠入水中。他感觉自己手臂上刺痛刺痛的,低头一看,一阵热乎的血液从痛源中心流出,滴落到并不澄澈的水中,化作一条鲜红的丝绒带。
“池秋鸣!”他听见祁山案极度失控的喊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落入一个湿冷的、不停颤抖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