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铃兰》无绾

7、无声（二）

　　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祁山案接通通讯，对面尖锐的声音猛地扩散出来：“老大！1077号的行踪又出现了！就在你身边！”

　　在一旁缓慢行走的池秋鸣皱眉。

　　祁山案微怔，反应过来后无语地问对方：“请问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实验体在我身边我还能看不见？”

　　“难道1077号真的在你身边？”对方夸张怀疑道。

　　祁山案无言，停下脚步把摄像头打开，三百六十度旋转了一圈，把自己周围环境仔细地拍给对方看，最后把镜头定在池秋鸣面前，“你告诉我，实验体在哪里？”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反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池秋鸣身上。他也学着祁山案打开了摄像头，一块虚拟的荧幕在祁山案手上展开，一位面庞稚嫩的男性缩在小小的荧幕里，正笑嘻嘻地看着池秋鸣。

　　“先生，您好漂亮啊。”那位男性说道。

　　池秋鸣抬眼看了看正在憋笑的祁山案，面色难堪地回答：“……谢谢。”

　　“我的名字是云知白，现在在老大手底下工作，是集团里信息技术部的首席技术师，哥哥要认识一下吗？”

　　被这小鬼的头衔惊讶到的池秋鸣：“啊……”

　　“我允许你打开摄像头是为了让你搭讪吗？”祁山案及时打断道，“麻烦赶紧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大，数据显示她真的就在你身边！我给你看！”云知白把身后的屏幕翻转过来，上面的雷达图和时段数据一览无余，“你看嘛，以白丁区入口为中心点，一分钟前，1077号实验体所在坐标是（236,982,0.18），和老大你所在的坐标几乎是重合的。”

　　画面上显示的确实如此，祁山案沉吟片刻，“所以，不是设备出问题，就是你们技术部的人有问题。”

　　云知白无言以对：“这……”

　　祁山案嗤笑一声，“总不能是我有问题吧？”

　　“这……这怎么可能！嗐！肯定是设备的问题！老大你放心，我这就去排除故障，等我好消息啊！”云知白说完就立刻挂断了通讯，生怕祁山案再给他施加压力。

　　池秋鸣不禁感慨，原来这就是万恶的资本力量。而资本家本人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和他说抱歉。

　　“云知白这人说话就是不顾分寸，小孩子心性，你不用管他。”

　　“小孩子……”池秋鸣喃喃道，云知白看起来确实很年轻，但应该也不至于被这位二十出头的人笑话吧，他问道，“他多大了？”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下个月满十八岁。”

　　池秋鸣若有所思：“那确实够年轻。”

　　祁山案有些诧异，扭捏着问，“你……不会真的想和他认识认识吧？”

　　“嗯？也可以吧，我还挺羡慕会编程的人。”

　　“也可以？只是会编程就能吸引到你？你的理想型也太……”祁山案越说越小声，到最后欲言又止。

　　池秋鸣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别想多了，年龄差得太多，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

　　“哦。”祁山案舒了一口气，随口八卦了一句，“那你能接受年龄和你相差多少的？”

　　“这就不是你需要了解的事情了。”池秋鸣抬眼看了看天色，深知今天是没法继续找1077号实验体了，硬撑着隐约发作的肚子，建议道，“祁先生，我觉得我们要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祁山案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下午两点，错过了午饭时间的他感觉并没有特别饿，但嘴上还是问了一句：“有什么好推荐吗，池记者？”

　　“街边摊介意吗？”

　　“当然不。”

　　“那就跟我走吧。”

　　一路上，地面依旧泥泞不堪，祁山案只希望这段路程能稍微短一些。云知白那边很快就传来了消息，说暂时没有找到雷达系统的故障点，还要进一步筛查和检修，让他今天先别去趟这浑水。祁山案有些恼怒，下发通知到信息技术部，要求他们连夜检修，并且在明天的早会上念一份检讨。

　　池秋鸣听到通讯器那边溢出来的撒娇式恳求，就像是两只乳臭未干的小狐狸在拌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什么这么好笑？”祁山案闷闷地问道。

　　池秋鸣摇摇头：“云知白这个名字好特别，但是他这个人看起来不太稳重。”

　　祁山案嘁了一声，忍不住吐槽，“何止是不稳重，完全就是不靠谱。”

　　“不靠谱可不能小小年纪就当你们的首席技术师吧？”

　　祁山案抿了抿唇，还是咬着牙吐出了一句话：“他是个天才，但也只是个天才。”

　　池秋鸣沉默许久，低声说道，“这个年纪不稳重也可以。”

　　“你说得没错。”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池秋鸣所说的街边摊。店面坐落在一幢三层居民楼下、一道干燥的沟渠旁边，由深棕色的木材搭建而成，上方挂着一个“林氏面馆”的木质招牌。店内灯火并不通明，整齐摆放着寥寥五六张桌子，还有一张矮小破烂的吧台，吧台上放着一盆娇小的仙人掌。

　　这个时间点店铺内正闲暇，只有零星几位客人。老板娘坐在吧台内，穿着一条鲜红丝质吊带裙，黝黑的长卷发垂至胸前，正对着店内伙计破口大骂：“人家说了不要葱不要葱！你们耳朵长到哪儿去了？做事的时候有没有带脑子？就这态度还想我多发工资，你们他妈的有脸吗？”

　　那位不要葱的客人有些不好意思，坐在木凳上劝和道：“老板娘消消气呗，都是同类，都是同类……”

　　老板娘剜了那两个伙计一眼，咬着牙跟他们说：“给我滚回去好好干。”

　　那两个伙计赶紧点点头，一溜烟儿地跑回后厨，这时老板娘才转头看见池秋鸣来了。

　　“稀客啊。”老板娘喜笑颜开，撩开挡在眼前的碎发，“这不是我们热心小柳吗？”

　　第一次听见这个“小柳”，祁山案觉得有些困惑，大概是池秋鸣在这儿的一个虚假的化名吧。

　　“琳姐。”池秋鸣熟络地喊道，“还有位子吗？两个人。”

　　“这个时间过来吃面，你爱坐哪儿坐哪儿。”

　　琳姐名唤林琳，她以姣好的面容与极重口味的面条汤底，跻身白丁区最受欢迎的面馆老板位列。她从吧台椅上下来，凑近了两人身旁，谨慎地打量着祁山案。祁山案屏住了呼吸，这时才看见女人脸上浮夸的妆容，草草地遮住了她的疲惫。

　　看祁山案没有恶意，她咧嘴笑笑，对着池秋鸣调侃道：“哪儿拐来的小帅哥？”

　　“同事。”池秋鸣撒谎，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店内的空位子。

　　林琳惊呼道：“现在当神棍还有样貌要求了？”

　　祁山案嘴角抽动，他实在是想不到池秋鸣连职业都要编造一个假的。难不成……他还真的是那教堂里的讲师？

　　池秋鸣一脸正经地摇头晃脑：“都是神明的旨意，凑巧罢了。”

　　“打住打住。”一听到他开始神神叨叨，林琳就受不了，赶紧把他的话头打断，“两个神棍是吧，有位子。”她把他们俩领到靠近厨房的两人桌，放下一张皱巴巴的手写菜单，到别桌招呼客人去了。

　　池秋鸣觉得好笑，随手把菜单递给祁山案：“看看，想吃什么？”

　　祁山案拿起菜单端详了一阵，发现上面仅有六个菜名，是用铅笔写的，字迹也比较稚嫩，制作这张菜单的人还在“林氏面馆”旁边画了一家三口的小火柴人。

　　“这张菜单……有点特别。”他评价道。

　　“是老板娘的儿子画的。”池秋鸣说。

　　祁山案有些震惊：“儿子？我以为她还是单身女士。”

　　“也差不多吧，离异了。”池秋鸣面无表情地解释。

　　“哦……那热心小柳又是什么意思？”祁山案好奇道。

　　池秋鸣就像是被现实认识的人发现了自己年幼无知时取的网名一般，尴尬地小声解释，“我在外边一般都会用化名。”

　　祁山案讪笑道：“理解，那我要叫你柳哥？”

　　池秋鸣有些不好意思：“……随便。”

　　祁山案却没有过多在意这个化名的事情，笑着说道，“好，柳哥，我想点一份番茄牛肉拉面。”

　　“这儿的麻辣汤底做得不错。”池秋鸣热心推荐。

　　祁山案挠了挠头：“我……不太能吃辣。”

　　池秋鸣也不打算强人所难：“好吧，配料什么的有要求吗？”

　　“正常就好。”其实祁山案平日里吃街边摊的次数几乎为零，像这种自由的点单方式也是难得一见，他下意识认为，中规中矩就是不会出错的。

　　“行。”池秋鸣放下手里的菜单，走到厨房边上喊：“琳姐！来一碗番茄牛肉拉面，一碗加辣火山麻辣粉！多下葱花！”

　　林琳从白雾缭绕的厨房里探出头来：“多下葱花？你那小帅哥能顶得住吗？”

　　被点了名的小帅哥猛地抬起头来，鬼使神差地说：“可以的。”

　　林琳像看怪物一般深深地看了他们两秒。

　　直到两碗拉面端上桌，祁山案才感到后悔。扑面而来一阵浓郁的葱香，偌大一个拉面碗，却几乎看不出是什么汤底的面。

　　林琳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说：“红色碗的是麻辣的，蓝色碗的是番茄的，慢用啊。”

　　“多谢。”池秋鸣两眼放光，从筷子筒里拿出两双筷子，用纸巾认真地擦了三遍，才递给祁山案。“吃吧，筷子我擦过了。”

　　“……好。”祁山案接过筷子，一时不知从何下手。从来不爱吃葱的人凭一己之力作死，能怎么办呢。他抬眼偷偷看池秋鸣，对方已经端起那个红色的大碗喝起辣汤来，喝得满脸通红。

　　“快点吃，”池秋鸣留意到他犹豫的眼神，以为他吃不惯，略微恶趣味地提醒他说，“吃完还要回去上班呢。”

　　“啊，好。”祁山案不再多想，冒着赴死的心态开始慢吞吞地吃。

　　池秋鸣盯着他看，只见他从葱花堆里挑起三根面条，手腕微微发抖，堪堪把几颗比较粗的葱白抖下，这时他才明白了什么。

　　“你不喜欢……”

　　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焦急的喊叫声。

　　“老板娘！老板娘！小正……小正他……”

　　林琳听到动静，急忙从厨房冲出来：“小正怎么了？”

　　“小正他……他又犯病了！就在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