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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声(一) ...

  •   “错误服用药物”这几个字放在一位资深的药物分析员身上,任谁都会觉得不可理喻。池秋鸣好奇问道,“是什么药?”

      祁山案戴上丁晴手套,按下十二层的按键,“周衡的家族遗传病史中有开角型青光眼,入职时做的基因测序也证实了他体内有这样的潜在因素,但在他去世之前还没有明显症状外露。我看过他的身体档案,发现他服用过一种叫樟丹的药物,樟丹是由铅、硫磺、硝石制成的,算是一味土方子,有毒性。但据我所知,用樟丹治疗目疾的方法应该是外敷,而不是内服。”

      池秋鸣思索一阵,“如果只是他错误服药,那这个线索就没有意义,但也不排除是身边人给他下毒。”

      “是的,但是用这样的剂量来害人未免太过细水长流,血铅中毒的标准是2.9微摩尔每升,而周衡最近一次体检的血铅含量是2.95微摩尔每升,他估计根本没有在意这点异常。”祁山案偏头看向他,犹豫地说,“虽然怀疑自己的员工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

      池秋鸣斜斜地瞟了他一眼,冷淡地说,“都有可能,我甚至可以说,他是受自己老板胁迫的,但是在调查初期最好不要臆想一个既定结果。你既然提出了这个想法,那就说明你的心已经偏了。”

      “而且,我们之间的合作仅限于提供线索,调查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妙。”

      他给人的边界感太强了,祁山案无奈地耸耸肩,“抱歉,是我多想了。”

      电梯门打开,隐秘地带一般的十二层映入眼帘,透明的自动门内依旧是醒目的“为人类健康”。几乎只有白色搭建起来的总裁办公室显得普通简洁,被祁山案分成了休息区和办公区。祁山案手臂上搭着外套,凑近智能门锁,一阵蓝光将他全身包裹,约两秒后才在空中消散。

      “进来坐坐吗?”祁山案招呼道。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池秋鸣回答。

      玻璃门大敞,祁山案信步走进办公室,随手丢下外套,“这个时间点,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池秋鸣轻叹一口气:“没有。”

      祁山案拿着通讯器回复消息,随口说:“我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昨天刚进货一批新豆子,还新出了红茶栗子蛋糕和栗子奶油千层酥。”

      池秋鸣呼吸停滞了一瞬。

      祁山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自作主张地邀请他:“你要是不嫌弃,不如一起去试试?”

      内心有些动摇的池记者:“这……”

      祁山案忍不住嘴角带笑,领着他往休息区走,“你稍等一下,我先把消息回复妥当。”

      池秋鸣温顺地坐了下来,柔软的沙发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他略微慵懒地打量了一番办公室的装潢——一片纯白,只有他们俩格格不入,或许这是科研者的通病,什么都要干净,什么都不能乱。

      祁山案站在落地窗边,正皱着眉接听着通讯,池秋鸣听见他低沉严肃的声音,一时觉得不妙。

      “我明白了,随时保持联系。”祁山案摁掉了通讯,快步走回休息区,池秋鸣从沙发上起来,问他,“怎么了?”

      “池记者,你的栗子大餐可能要延后了。”祁山案苦笑,“三分钟前,我的1077号实验体出现在了无声瓮里。”

      ///

      从遂宿城区沿着白丁区走过一架深黑色的铁铸桥,就是白丁区的边缘地带,人们把它称作无声瓮。飞奔而过的车把金属地面压得哐哐作响,桥面之下的密闭空间犹如一座空荡的城市,机械与金属碰撞出的震动常年不间断,一刻也不得安宁。

      池秋鸣记得这里,某年夏天的一场调查,让他看见了桥下的景观——天生聋哑的低等人类群居于此,他们没有什么常识,相互之间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也不知道所谓亲属关系。在情/欲的驱使下,一个又一个有先天缺陷的孩子出生,在浑噩之中嗷嗷待哺,而他们的父母连哭泣都无法理解。

      当时池秋鸣还只是一个实习记者,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低等人类,他不解地问:“这里没有人管吗?”

      当时的组长告诉他:“谁会乐意管无声瓮呢?他们是被淘汰出来的人类,是社会的渣滓。也就是你,家里又有权又有势,几乎没什么人敢动你,但万一你失去了家庭这个臂膀,你和他们就都是同类。”

      那是池秋鸣第一次正面感受到极端的等级歧视。那些低等人类,甚至都说不上是人类,他们黯淡无光、盲目无知、生命无望,活着仅仅就是活着。

      他第一次对“同类”产生了怜悯。也是在那次调查任务之后,他就向调查署提出调职申请,实习期过后就被安排到了等级调查组里。他立志成为一名能够帮助到同类的调查记者,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是一个梦想。

      秋季的凉风拂过面庞,池秋鸣只觉火辣刺痛。他失神地走在这个无声的空间之上,能听见所有的哀嚎、所有的绝望,却无法触碰。发丝在空中飞舞,自由又缭乱。汽车的声音,空中飞行器的声音,远处喧闹的人声,逐渐变得模糊。在他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清晰的叫唤声。

      “池记者,你还好吗?”祁山案停好车子,顺手帮他摁开了安全带按钮。

      池秋鸣回过神来,手里攥着刚回家一趟拿到手的铜质钥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一阵电流音从祁山案的通讯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大抵是无声瓮的讯号不太好。祁山案摆弄了两下,把通讯频道换回了两点式,这才听见对面的急促的声音。

      “老大,电波又消失了!她跑到白丁区去了!”

      祁山案按住内心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埋怨:“你怎么不早讲?”

      “这刚显示的,我也没办法呀……”

      “行了,随时保持联系。”祁山案闷闷地挂断通讯,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池秋鸣身上,“实验体跑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白丁区。”

      池秋鸣抬起眼来,浅绿色的眸子盯着他看,“为什么你们会知道实验体的行踪?知道他们的行踪,为什么又让我找?”

      “我之前说过,我们集团的试药人都是有报酬的,除了一笔可观的资金,还有一张两年有效的药品提取卡。”祁山案拿起一顶黑色鸭舌帽,将蓬松的黑发覆上,“只要那家药店有我们集团的药品,出示药品卡就可以提取相应剂量的药物。为了更好地监管,我们在卡里嵌入了自研发的芯片,只要是这张药品卡被使用了,我们就能收到相应的雷达电波,知道使用者在什么地方,提取了什么药物。”

      “至于为什么让你找……是因为我真的对白丁区不熟。”

      池秋鸣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白丁区是低等人类的居住地,这里的居民对高等人类极度不信任。一位高等人类独自来到白丁区,并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

      准确些说,祁山案并不需要侦探,而是需要一名“向导”。

      池秋鸣收回视线,轻声说:“下车吧,从这里走到白丁区并不远,但在那之前——”池秋鸣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垂,“麻烦你把印记遮一遮,不然在白丁区会不受欢迎。”

      “明白。”祁山案语调都变得欢快了起来,从车子的杂物屉里拿出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阻隔贴,递给了池秋鸣,“能帮我贴一下吗?我看不见。”

      池秋鸣看了一眼方向盘上方折叠起来的镜子,欲言又止。

      他接过阻隔贴,端详了一阵,他很久没有用过这个东西了,年少时出于好奇贴过几次,后来成为了低等人类,便没有资格去遮住自己的耻辱了。

      阻隔贴的包装袋设计得有点微妙,里里外外有三层包装。第一层是花里胡哨的纸质外包装,中间是尼龙材质的真空包装,最里面的则是铝箔真空袋。他熟练地撕开包装,将圆形的阻隔贴粘在食指指尖上,小指轻轻掠过祁山案的印记,发觉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快速准确地把阻隔贴贴在了祁山案的印记上,为了牢固还用指腹拍了两下。

      “好了,走吧。”他把包装袋揉成一团,递到祁山案的手里,发现他一声不吭,神情变得有些惊讶。池秋鸣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惊讶,还没等他问出口就自己先说:“别那么惊讶,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低等人类。”

      “我知道。”祁山案笑着回答,“看得出来。”

      ///

      遂宿城区和白丁区的分界非常明显,白丁区最西边的出口外矗立着两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面缠绕了好几圈手臂粗的锁链,就像是罪恶的象征。从铁柱搭出的“门”进去,泥泞的道路两旁是一幢幢矮小污秽的毛胚房,偶尔有一两幢比较高的,都会被人用红色颜料在墙壁上画好几个叉。

      进去之前,池秋鸣习惯性地做了一个祷告的手势。

      这里比祁山案想象中的要热闹先进一些,他以为会是那种城市边缘的小村庄一般破败,寂静得近乎死亡。但在白丁区,活力与生的希望随地可见。

      像是末日废墟里的最后一片生机。

      “我还是第一次来白丁区。”祁山案主动说道。

      “这是好事。”池秋鸣敷衍道。

      三两个小孩牵着歪瓜裂枣似的风筝从他们身后跑过,踩过泥洼,带起来一阵秋风。路上的行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路边的商贩吆喝着招揽生意,也有年迈者躺在破败的摇椅上享受凉风,摇椅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祁山案过长的纯白运动鞋带起了地面上的污泥,他悄悄地往下看了看,棉麻的鞋带渐渐地被染成了深灰色。

      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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