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铃兰》无绾

5、闯入者（四）

　　何灿灿与池秋鸣曾经是同班同学。

　　高中时期的荣誉榜上，她与池秋鸣的名字总是并排出现在最顶端，那时他们俩都还没有被打落神坛，同学们还会调侃他们是“大杀四方的学霸组合”，甚至猜测他们会一起考上最高学府，继续破敌。

　　然而意外比理想来得更快一些，何灿灿的父亲在她升学考试的前两周，以诈骗罪被告上法庭，最终被判刑五年，她的母亲在与被害人的冲突中受重伤，足足昏迷了两个多月，最终因器官衰竭过世。闹剧过后，何灿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最底层人类，她在浅睡眠中被悄无声息地注入监视器的芯片，耳下的印记如身上的肉一样掉落下来，那处空缺变成正红色的空心圆点。她憔悴不堪，被迫辍学，考试资格也被剥夺，只得在白丁区生存好几年。

　　何灿灿离开学校那天，是池秋鸣帮她把行李搬到校门口的。曾经平起平坐的同学们也开始对她指指点点、阴阳怪气，还劝池秋鸣别靠近她。池秋鸣正想反驳，却被何灿灿一手推开，她面无表情地走下阶梯，头也不回。

　　在那之后，池秋鸣就没有见过她了，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没有想到再次见面竟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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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解室陷入了无尽的沉寂。就连郑听梦也张大了嘴巴，对这样的反转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我现在说，要求医疗检验处对何灿灿进行尸检，你们会去做吗？”池秋鸣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周家那边已经开始骂声连篇了，什么“害死我儿子的罪人”、“腌臜之人物以类聚”，愤怒和哀嚎响彻整个调解室，介入室暂时关掉了他们的麦克风，让他们冷静一些。

　　介入人员保持专业素养，回答池秋鸣的问题：“不涉及到周先生的话，是没有问题的。”

　　周父像是听见一个笑话似的，强行打开了麦克风：“这位先生，我的建议是你赶紧带走她，让她安息。”

　　“你是听不懂人说话还是你只听死人说话？”池秋鸣失笑，“我说，我现在作为何灿灿的家属，要求案件调查继续进行，并对她进行尸检，能听清楚吗？”

　　周父感觉被冒犯到，狼狈地吼道：“马上就要结案了，你想都不要想！”

　　“听不清楚，我就再说一次。”池秋鸣分毫不让，“我不管你们周家是如何威逼利诱，也不管你们多有钱有势，如果你们不打算继续调查，我可以答应立刻结案，然后以何灿灿家属的身份上报到调查署，让调查署接手。到时候，这起案件变成一起独立的案件，受害者只有我和何灿灿，而施害者变成周家和督察局，你们更不可能改变什么。”

　　“你……你这人真是无理取闹！”

　　“我不是在无理取闹，调查署的调查权比督察局高，这个不用我提醒你吧？”池秋鸣慵懒地说，“至于现在，我还能给你们一些面子，若是真相太过难看，我可以给你们写得好看一些。”

　　周母克制着内心的不满，终于开口说话：“调查署凭什么听你一个低等人类差遣？就算医疗检验处提出申请，没个十天八天的不可能审批下来！你总不能让一个死人占着别人的玻璃房吧？”

　　这段话连踩两个雷点，池秋鸣微眯着眼，淡淡说道：“就凭我现在和你们平起平坐。”

　　“我可以慢慢等审批流程，没有时间概念的死人更可以等一个清白，在那之前，希望督察局能够尽职尽责，保证何灿灿的尸体完整。至于周衡先生，我管不着，你们照着流程走就是了。”

　　池秋鸣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的情绪反而愈加平静，他总觉得自己背负着一种使命感。过往种种告诉他，何灿灿已经没有能够为她伸张正义的亲朋好友了，或者说，已经没有人愿意为她做些什么了，只有他这个曾经的好友与对手，能与她共感，更能听见她想说的话。

　　当时指挥中心发给他的那句话，还显示在公共大屏上——“她说，你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调解甲方那边的周母已经哭得不成模样，周父则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池秋鸣，调解陷入僵持状态。如今身份反转的池秋鸣懒得理他们，对介入室说：“督察局应该能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我就不多说了，如果有进展，请及时联系调查署。”

　　他瞟了一眼那介入人员的等级印记，刻意补充了一句：“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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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督察局，池秋鸣没有跟着郑听梦回调查署，他让自己的家庭机器人过来拿走何灿灿的遗物，自己一个人驱车前往luftmensch大楼。

　　两个小时前，祁山案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但因为当时忙着和周家“开战”，他并没有回复。祁山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问号，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池秋鸣坐在驾驶位，用一根纯黑色丝带束起长发，瞟了一眼祁山案的“忙碌”状态，估计这时他在开会。两分钟后，那边传来了消息：“你在忙吗？如果有空的话给我回一下语音通讯。”

　　趁着红色信号灯的空隙，池秋鸣拨打了那串让人羡慕的通讯号。那边很快就接通了，轻快的语气无法掩饰：“秋鸣哥？你有空了？”

　　池秋鸣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的方向盘，问道：“祁先生，有什么事吗？”

　　他分明就已经把祁山案发的消息看完了，自己也已经在去找他的路上了，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祁山案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不太乐意地说：“秋鸣哥，不用那么客气了吧？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他倒吸一口气，脑袋混乱地说：“嗯，祁……祁山案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憨笑，但很快就憋了回去，正经道：“我今天找到了另外的线索，你想看看吗？”

　　池秋鸣心想，现在的总裁都那么闲的吗？话还没说出口，那边就好像料到了似的，说：“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那么闲？其实我的工作不是只有科研，调查也是我的工作范围之一。”

　　“我没这么想。”池秋鸣硬气道。

　　“好吧，那就是我多虑了。”祁山案笑道，“你现在过来一趟吗？到前台说找我就行，我打过招呼了。”

　　这已经不是在邀请了，而是笃定了池秋鸣今天要过去。池秋鸣无法抗拒，毕竟他也很想知道有什么新线索值得日理万机的总裁先生不断给他发消息。

　　“我现在过来，十分钟后到。”他撂下一句话，挂断了通讯。

　　luftmensch大楼是一幢环保而极具科技感的建筑，楼体不高，外墙镶嵌着一块块深蓝色的太阳能板，楼顶则是由曲面太阳能板构成的。池秋鸣在报道里见过很多次，但实地调查还是第一次。他打开自动驾驶，让车子去找停车位，自己忐忑地走进了大楼。

　　他敲了敲前台桌子，对昏昏欲睡的前台小姐说：“女士您好，我约了祁总。”

　　“啊，先生您好，请问您约了哪位祁总？”前台小姐翻动着预约屏幕，漫不经心地问道。

　　池秋鸣觉得有点疑惑，他从未听说过luftmensch集团还有别的祁姓总裁，好奇问道：“难道你们还有别的总裁？”

　　前台小姐一听，就知道面前这位帅哥找的是新上任的小祁总了，便和颜悦色地给他道歉：“抱歉先生，是我的口误。请问是池秋鸣先生吗？”

　　池秋鸣看到前台小姐滑动着近乎空白的预约名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是的。”

　　“好的，请您乘坐升降电梯到地下五层，出了电梯之后向左走，祁总临时被叫去生物实验室开会了。”

　　“多谢。”

　　池秋鸣按照前台小姐的指引，来到了生物实验室。这里不像池秋鸣想象的那样黑暗潮湿，而是明亮宽敞的，一出电梯口就看见显眼的标语——为人类健康。

　　透明的防护实验室内，五六个穿着厚实防护服的操作人员被复杂仪器围住，观察着巨大安全柜内一撮纯白色的菌丝，记录员在一旁听着他们的研讨，拿着荧幕记录数据。池秋鸣看不出他们的样貌与情绪，但也隐约感受到一丝紧张。

　　一位记录员发现有陌生人来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祁山案转过头来，神情短暂地变化了一瞬，他打开了连通走廊的话筒，和池秋鸣说：“你先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会儿，我稍后就来。”

　　池秋鸣不知道实验室那边有没有扩音器，于是象征性地点点头。这次轮到他成为闯入者，他不太好意思多有叨扰，便坐在实验室门外的铁质椅子上，试图专心回复消息。但他第一次见生物实验室内的工作环境，也是第一次见祁山案工作的模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时不时就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

　　实验室内，所有人都在认真地等待菌丝形态变化，一位身形娇小的研究员八卦问道：“老大，外面那人，是谁啊？”

　　祁山案神色不变：“别管那么多。”

　　“是嫂子吗？”那人不怕死地问。

　　“西泽，你不要以为你是研究组的骨干我就不敢骂你。”

　　自己领导发话，西泽也不再继续打趣，只是嘿嘿一笑，而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是捕获了惊天秘密——外面坐着的这个人不一般！

　　分针划过了半圈，祁山案才从隔壁的净化室走出。池秋鸣偷偷看向那边，他已经褪去防护服，眼下有浅浅的防护眼镜勒痕，略显疲惫，但仍在谨慎地安排接下来的研究工作。

　　事务交代完毕，研究者们返回到了实验室内，祁山案拿起挂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向池秋鸣走来，“抱歉，实验室有突发事件，处理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被闷得一身薄汗，身上却没有糟糕的气味，头发随着冷气的风晃荡，散发出来一阵好闻的茶叶清香。池秋鸣有些心不在焉，“没关系，你说的新线索，是什么？”

　　祁山案把外套穿上，领着池秋鸣往升降电梯走，“我们边走边说，这个地方太危险了。”

　　净化室旁还藏着一个升降电梯，两人走了进去，自动门缓缓闭上，祁山案才开口：“这个是我专用的升降梯，没有监控。”

　　池秋鸣“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怀疑，周衡尸检报告里所说的微量铅中毒，是他长期错误服用的一种药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