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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闯入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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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秋鸣听过很多中高等级的人对他的羞辱,但他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高等人类。
他很快就从感性之中脱离出来,脸色微变,冷声道:“什么意思?”
“你愿意和我谈?”祁山案语气稍微兴奋了起来。
“……你先说清楚。”
祁山案感觉到他有些严肃,于是正襟危坐起来,用他平时与合作商谈事的语气说:“你听说过试药人吗?”
池秋鸣有简单了解过,试药人就是为医药集团做药物临床试验体的人,在白丁区的隐秘地带里,有不少人做这份工作,因为它门槛低,回报高。但也有不少试药人在试药过程中因为副作用落下病根的,因此池秋鸣不太认同试药这一行为,明明可以用仿生人或者接近于人的机器人做实验,却非要损伤正常人的健康。
池秋鸣抿了抿唇,“听过,你是想让我帮你挑小白鼠?”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做的是正规试验。”祁山案笑笑,左手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沙发,“而且,我不是要找人试药的,我要找一个丢了的试药人。”
“丢了的试药人?”
祁山案点点头:“上个月初,一个低等女性参加了我们的传染病疫苗试验,在实验所观察了几天,身体没什么异常就让她先回家了。前两天想再联系她询问身体情况,却发现她提供的通讯号总是拨打失败。”
池秋鸣闻言,立刻进入了调查模式:“或许是她故意为之,只打算做你们这一次试验,所以留了假号码。”
祁山案反驳:“不太可能,因为合约上写了钱款分三次发放,目前还有一部分钱款没结清。”
“也有可能是她填错了号码。”
“几率不大,同上述理由。”
“那就是,她失联了。”
池秋鸣扎了几针才扎出血来,他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不希望那个最坏的结果出现。
“是的。”祁山案微眯着眼睛,似乎是对他的推断感到满意,“这件事情还是挺严重的,就相当于,一个实验体脱离了科学家的控制,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会不会被人带去做其他的试验。”
池秋鸣想象不到后果,但听到“实验体”这个称呼,他不由自主地攥起了拳头,“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找到她?”
“不,不是帮。”祁山案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这辈子最厌烦就是‘帮’这个字,我们来做交易,在这场交易之中我们都是平等的。”
尽管池秋鸣满脑子问号,但目前对他而言,祁山案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易才是最令他好奇的。他开口问道:“你拿什么和我交换?”
“我是luftmensch集团的总裁。”
“我知道。”
“周衡是我带领的研究团队里的药物分析员。”
池秋鸣怔住了,三秒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你……你怎么……?”
“现在对你来说,周衡应该是案件的突破口吧。”祁山案好像早就料到了,自信地说,“周家昨天整理遗物,发现周衡储存器里有集团内部的研发资料和日志,联系我今天到督察局的公证处取。”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打开了浅蓝色的储存器荧幕,当着池秋鸣的面翻动文件列表,找到一个添加日期为9月27日的文件夹,写着“研发中心-新特药部-开发组-BD联合治疗案例-药物分析员-周衡-工作日志”。这一长串的文件名看起来就非常机密,祁山案却点开了文件夹,所有内部文件一览无遗。
池秋鸣看不懂那些由专业术语堆砌成的文件名,但也能明白这不是能够随意让人看的文件。
“这是我的诚意,合作期间我会完全信任你。”祁山案没有收起荧幕,反而是随意划了几下,“我不介意让你看见这些文件,之前周衡和我说过,他的未婚妻患了BD,也就是双相情感障碍,这些都是他研发BD新药的文件。”
调查情报来得太突然,池秋鸣稍微消化了一下,问:“除了这些,你还能提供什么信息?”
“谁知道呢。”祁山案哈哈一笑,“这些都是内部文件,重要内容我可不能随意透露。”
言外之意,他刚才说的事情都是研发团队内部众所周知的,如果池秋鸣想知道更多,必须和他谈合作。但他的筹码太模糊,池秋鸣不敢随意将自己卖出去:“重要内容?比如说?”
“比如说……”祁山案放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他们作为试药人时的身体档案。”
池秋鸣怔住了,他实在没想到周衡和何灿灿会自愿成为新药试验体,更没想到这种涉及隐私的重要档案也能被祁山案当作一次交易筹码。但目前也只有他最了解这两人生前的身体状况,只有他是这个案件的突破口,他不松口,那么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隔间内的氛围瞬间变化,池秋鸣觉得面前这个人就像是掌控一切的那位俯视者。什么小绵羊小狐狸的,这分明就是一只等待猎物的野狼。
池秋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自己非常在意的问题:“这种隐私是可以被你随意当作筹码的吗?”
“当然不是。”祁山案说,“这不是随意决定的,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而且,luftmensch终身聘用的研发人员都会签署一份协议,如果在职期间意外身亡,就默认将遗体捐赠给集团名下的实验室,继续为医药行业作贡献。所以说,周衡的档案早就不是秘密了。”
“而何灿灿的身体档案,其实不能算作筹码,我本就应该把这份资料给你。”祁山案温和地说,“不过,资料给了你估计你也看不懂,我可以提供分析服务。包括你之后的调查,如果有需要我调取资料的,或者是需要医药学知识理论支撑的,我都可以提供给你,你可以把我当作免费顾问。”
池秋鸣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个交易不太划算,像是自己占了一个大便宜。他喃喃道:“你听说过一碗红豆汤的故事吗?”
祁山案接过机器人送来的咖啡,没听清他说的话,“嗯?什么故事?”
“没,没事。”池秋鸣心虚道,佯装抿了一口咖啡,“不过,为什么你会找到我呢?你完全可以把这些资料提交给调查署,然后让调查署帮忙找人,这样的话效率肯定更高。”
“这你也不需要知道,资料在我手上,我想给谁就给谁。”祁山案喝了一大口咖啡,估计是喝不惯带酸味的苦咖啡,他清秀的五官变得有些扭曲。
池秋鸣憋着笑,心想这人还真是孩子心性。
祁山案看了一眼时间,啧了一声,“我的会议要来不及了,你添加一下我的通讯号吧,A88880018,我今晚把试药人的信息传送给你。”
“啊,好的。”池秋鸣被这一连串极其规律的数字震惊到了,打开通讯器面板,看了看自己乱七八糟的通讯号,有些拿不出手。
“那我先走了,咖啡已经付过钱了。”他笑意盈盈地伸出手,“合作愉快,池秋鸣先生。”
他把他的名字念得很好听,温和又小心翼翼。池秋鸣伸出右手,回握住那只白皙有力的手,“合作愉快。”
祁山案前脚刚踏出咖啡馆,就收到了池秋鸣的申请消息,“F87021528......”他喃喃道,将这串毫无规律的号码视作珍宝,不断地把它拿出来摩挲。
“什么通讯号码,乱七八糟的……”他笑着吐槽,“有机会要给他换一个新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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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督察局医疗检验处。周家人听说调查署要接手这起案件,便提出了调解申请,希望调查署不要再继续调查下去。
郑听梦和池秋鸣提前来到了调解室,偌大的调解室里矗立着五个玻璃房,两位死者的尸体各占一间,调解双方各占一间,还有督察局的介入人员占一间。他们走进了标注着“调解乙方”的玻璃房,等候其他人的到来。
池秋鸣的目光瞥向了何灿灿所在的玻璃房,何灿灿失去了她这个年龄独有的活力与年轻,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机械床上,被一层薄得漏风的白色麻布掩着,小腹微微隆起。露出的上半张脸发白,被她自己砸出来的狰狞伤口兀然展露在上方,仔细看能看见晶莹的监视器芯片碎片,场面很是血腥。
他以为自己的内心非常平静,但那块碍事的监视器不断突突,警告着他已经游离在失控边缘。
周父和周母准时来到调解室,督察局的人也落座,用控制桌前的麦克风说道,“这里是924凶杀案的调解现场,稍后我们会先将这一案件的各项证据传送给调查署专员,然后双方再开始进行调解。”
“抱歉,先生。”周父打断道,“我们希望能先调解,再输送证据。”
郑听梦打开麦克风:“我不同意,我们要先看过证据,评估案件的严重性与调查价值,才能和你们调解。”
周父脸色煞白,低沉地说:“既然是这样,那就没有要调解的意义了,我作为当事人的家属,要求立即中止调查!”
案件涉及到的双方家属或是紧急联系人有权利干涉案件进展,这是督察局明文规定的,周家人就是看准了何灿灿没有亲人好友,才会如此气焰万丈。介入人员也有些焦灼,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调解乙方。
“该死,调查署的调查权压不过家属权利,这次估计悬了。”郑听梦咬着牙,不甘心地说,“秋鸣,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
“不可能。”池秋鸣一把夺过麦克风,直盯着对面的周父,冷静地问:“介入室,提问。”
介入人员也同时开启了麦克风:“调解乙方,请提问。”
“在一场案件中,死者的紧急联系人的地位与家属一样吗?紧急联系人能否行使同样的权利?”
那介入人员噎了噎,说:“理论上是可以行使一部分的。”
池秋鸣继续问道:“包括干涉案件进展这一权利?”
“是的。”
“我明白了,请允许我投一下屏幕。”池秋鸣颔首,把自己的通讯器屏幕投到公共大屏上,上面显示的是三天前督察局指挥中心和他的对话。
“非常抱歉,周先生。”池秋鸣紧紧地握住麦克风,不失礼数地说,“作为另一方的家属,我并不同意中止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