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闯入者(二) ...
-
那位闯入者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他似乎发现了教堂内不一样的氛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只有一位唱诗班的女孩注意到他,微微走神,但很快又回到了原本的状态中——因为女孩看见了池秋鸣,她可不想被漂亮老师训话。而她的漂亮老师却一直出了神,直到那位闯入者坐到和自己同一排的座位上,疑惑地观察着祷告现场。
理智告诉他,这位男性需要帮助。池秋鸣从斜挎包里掏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越过中间接近双人座的空间,将纸条和笔递给了他。男孩感应到旁边的人在作祟,转过身来盯着池秋鸣看了一会,这时池秋鸣才认出他来。
两周前,知名医药集团luftmensch召开发布会,宣布新任总裁为前任总裁祁惟正的亲生儿子祁山案,霎时引起了医药界与金融界轰动。祁山案年初刚满21岁,去年从克里大学留学回来,攻读生物科学。也正是因为新任总裁年纪太小,阅历太少,祁山案被董事会的人质疑过,独自承受了不少恶语。
池秋鸣在各大头条上见过祁山案,他从集团大楼走出,迎着围聚过来疯狂提问的记者也丝毫不失风度。工作状态下的祁山案会把一头黑发撩起,一对深邃的眼睛在黑色口罩上方露出,面对镜头展现出温和的弧度,不慌不忙地回答着炮仗一般丢过来的问题,直到被保安护着带走。
实在太像一只待宰的小羔羊了,这也怪不得他会被董事会的人质疑,这种样貌完全不像是能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完全没有一点儿震慑力。惟有那颗实心印记,大概是他一帆风顺的道理。
祁山案接过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您好,我是这个教堂的讲师,请问需要帮助吗?”他没有想到这个时代还有人用那么老土的方式搭讪,一时玩心大起,在纸条上回复道:“需要,我找不到我的爱人了。”
他看着接过纸条的人尴尬地张开了嘴,眼神里涌动着莫名其妙的情绪,手里不熟练地旋着笔杆,忽然觉得没有意思。池秋鸣犹豫着写下一段文字,又递回过去。
“抱歉,我们教堂不提供感情交流的服务,大家都是高度理性的人,或许没有办法帮到您。另外,您听说过灵知主义吗?”
祁山案嘴角一抽,把纸条叠了起来,唱诗班也一曲结束,今日的祷告仪式告一段落,信徒们相互告别。他把纸条收好,划出一块浅蓝色的荧幕屏,在上面输入“没听说过”,然后挪过去给池秋鸣看。
池秋鸣这时才觉得自己用纸笔交流的做法有些不够理智,他无奈道:“其实现在可以开口讲话了。”
祁山案玩味地笑了笑,把荧幕屏收起,朝着池秋鸣那儿挪了挪位置,轻佻地问:“你不认得我了吗?”
没想到镜头前一本正经的人竟是这副模样,如果是其他陌生人在外这样对池秋鸣,不论是高等人类还是哪家公司的总裁,他都会厌烦地不辞而别。但眼前这个人,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心动”,就连他上扬的语气池秋鸣都觉得是好听的。
池秋鸣抿抿唇,温顺地回答:“……认得。”
“你记得我?”对方有些激动,池秋鸣还以为他自卑到这种地步,要不断地询问他人来确定自己的地位。他干脆好人做到底,肯定地点点头,“认得,我最近经常在新闻上看见您,您很有才华。”
“新闻?”祁山案眉头紧锁,脸上的情绪从惊喜变成了淡漠,用极小的声音问道,“你当初对我可是软磨硬泡的……”
池秋鸣觉得他有些可怜,一是因为他这副可怜模样,二是因为他小小年纪就得了臆想症。他忍不住将自己的人生阅历在脑海中翻了一遍,他们俩最多最多只在同一所大学读过书,但时间线根本没有重合,哪来的自己对他软磨硬泡这件事呢?
“咳……祁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池秋鸣客气地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不知所措地摇摇头,像一只失落的小羊羔。他反问池秋鸣:“你是这里的讲师?”
池秋鸣天生就不是安慰人的料,只能顺着他的问题干笑道:“是的,您想了解一下灵知主义吗?”
“不,我想了解其他事情。”祁山案的情绪收敛得很快,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博弈的总裁,“前段时间,你们这儿出了命案?”
“你……”池秋鸣忽的警惕了起来,这件事分明还没有公开报道,除了当事人和办案人员,不应该再有人知道。他冷着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一连串笑声打断了池秋鸣的思绪,唱诗班的孩子们从玫瑰花窗下一路跑来,跟麻雀儿似的,围在他身边吵吵嚷嚷。一位身披圣衣的混血男人走了过来,熟络地打招呼:“Ming,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见,拉斐尔学长。”
拉斐尔是池秋鸣在克里大学歌唱社里认识的学长,现在是织灵教堂的一位神父。拉斐尔看见池秋鸣有些为难的表情,抱歉地说:“是雷恩和孩子们说老师来了,所以小顽皮们都一窝蜂跑过来了,没有妨碍到你吧?”
那个率先发现池秋鸣的女孩子雷恩,正躲在拉斐尔背后偷看祁山案。池秋鸣用余光偷看祁山案,发现他本就长得冷酷的脸庞变得更加阴沉了,估计是厌烦吵闹的环境。
“说实话有些妨碍到了。”池秋鸣直率地说,“不过没关系,他们估计是想我吧,毕竟我很久没来布置功课了。”
孩子堆里发出一阵阵哀怨声,拉斐尔笑着把孩子们赶走,牵起雷恩发着抖的手,以示安慰。
拉斐尔这时才发现池秋鸣身边坐着一位面生的人,问道:“这位是?”
池秋鸣回答:“他是来了解前几天那个案子的。”
雷恩的手抓得更紧了,恐惧地凑近拉斐尔。拉斐尔感受到她的异样,保持镇定地问:“哦?是你的同事吗?还是督察局的人?”
沉寂了许久的祁山案站了起来,客套地向拉斐尔介绍自己:“你好,我姓祁,是一家医药集团的管理者。”
“祁先生您好,我是这间教堂的神父,我叫拉斐尔。”拉斐尔友善地伸出手,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坦然地缩回了手,正色道,“督察局给我下了命令,不能向与案件无关的人员透露细节,很抱歉。”
祁山案笑着摊手,“没关系,我也没想着问你。”他指了指雷恩,好奇问道,“那小女孩怎么了?”
被点名的雷恩吓得一抖,像只兔子一样,眼神飘忽着躲避视线。拉斐尔替她解释:“她是当时婚礼上的长笛演奏者,亲眼目睹了案发现场,孩子年纪还小,怕是留下心理阴影了。”
“真可怜。”祁山案语气平静地说,他对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常驻在医药实验室和病区的人总是能见到他人的生离死别,还有被打击得从此精神崩溃的亲人与爱人。
这就是生命,脆弱而满怀价值。他没有过多地关心雷恩,将目光转向池秋鸣:“池先生,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拉斐尔急忙护着:“祁先生,教堂的神职人员同样不能违反命令。”
“谁说我要找你们教堂的人了?”祁山案面色不善,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我要找调查署的池记者,这也要你过问?”
池秋鸣愣了一下,他根本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名字与职业,为什么祁山案会知道?难道这就是高等人类的特权?
“再说了,他若是不乐意,难不成我还会严刑逼供?”祁山案补充道,扭头寻求池秋鸣的肯定,“是吧,池先生?”
说实话,祁山案已经引起了池秋鸣的好奇,一个突然闯入的神秘者,说话有些咄咄逼人,还患有癔症,对自己却异常礼貌,换作是谁都会觉得很怪。他勉强一笑:“我们去对面的咖啡馆吧。”
拉斐尔脸上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冷厉,雷恩的手微微松开,也感到有些诧异。池秋鸣拍了拍雷恩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说道,“没有关系,不用担心老师。”
小女孩抿紧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机械般地点点头。
咖啡馆外是一条林荫道,今天天气正好,不少人还在享受阳光。池秋鸣要了一间包厢,两人对坐在狭窄的空间内,有些燥热。他摸了摸耳垂,右手扫着点餐荧幕,随口问道,“你要喝点什么?”
“普通的黑咖啡就好,谢谢。”
池秋鸣在菜单上点了下加号,数字由一变成了二。他一直感受到来自对面的热烈视线,不知道是等级压制还是本能反应,池秋鸣有些恐惧这种热情,直到点完了饮品,他才敢抬起头与祁山案对视。
“您想了解什么?”池秋鸣故作镇定地问。
祁山案开门见山道:“你是0924教堂凶杀案的调查员吧?”
0924教堂凶杀案就是何灿灿那起案件的代号,除了内部人员,没有人会用这样的代号称呼案件。池秋鸣困惑地问:“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不需要管了。”祁山案确认了池秋鸣的身份,往后一仰,整个后背靠在了沙发上,“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说完,他犯规地笑了笑,嘴角牵动起微小弧度,像一只洋洋得意的小狐狸。池秋鸣迷茫地看着他,太阳穴上用来监测情绪的监视器突然跳动得厉害。
原来他有那么浅的酒窝,池秋鸣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