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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闯入者(一) ...

  •   “周衡先生,您是否愿意成为何灿灿女士的伴侣,不论富贵还是贫穷,不论健康还是疾病,不论顺遂还是坎坷,你都会陪伴她、爱她、永远不抛弃她?”

      牧师沧桑的声音响彻教堂,周家特意聘请的交响乐团仍在演奏着婚礼进行曲,在这神圣一刻,与爱人的心跳声重叠交织。那位叫周衡的男性点了点头,带着幸福的笑容说:“我愿意。”

      牧师清了清嗓子,转向另一边:“何灿灿,你是否愿意成为周衡先生永远的伴侣,对他忠贞不渝,不离不弃,永远尊重他,爱护他?”

      身穿一袭华服的何灿灿低着头,紧紧地握住手捧花,精致的头纱盖住了她犹豫的表情。她呆滞了片刻,才咬牙切齿地说:“我愿意。”

      话音刚落,还没等牧师讲出下一句话,她就从蔫蔫的马蹄莲手捧花里抽出一把银刀,向周衡扑过去,用力把刀子插进了他的胸膛。

      婚礼进行曲骤停,在场宾客惊恐的尖叫声充斥整个教堂。

      何灿灿把银刀拔出,鲜血顺着刀尖向下滴落,染红了她的婚纱,还有掉落在脚边的马蹄莲。周衡痛苦地倒下,在石砖地面上抽搐,颤抖着伸出手渴求救助,但没有人敢靠近何灿灿,就连周父也站得远远的,给医疗队拨打通讯。

      何灿灿对着躺在地上的人冷笑,像一位复仇的美杜莎,用染血的刀子撩起头纱,对着周衡说了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就拿起地上装饰用的铜质烛台,狠狠地往自己的太阳穴砸去,颅内的监视器因外力撞击碎裂,晶莹的芯片碎片泄露出来,随着浓稠的血液流淌下来。她把自己脑内可以被公开的秘密毁坏,带着笑倒在了周衡的身边,就像一对殉情的恋人。

      红事变成了白事,婚礼进行曲被迫换成葬礼进行曲,结婚纪念日成为了两人的忌日,这段本是用来留念的视频录像成为了案件的重要研究资料。

      ///

      池秋鸣坐在会议桌前,在昏暗的会议室内将这段影像反复看了三遍。趁着他歇息的间隙,他的组长郑听梦凑过去,问他:“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池秋鸣长呼一口气,把投影关闭,在黑暗之中说:“我不会接手这个案子。”

      他的语气非常决绝,决绝到郑听梦真的以为他内心没有一丝动摇。这是督察局上周临放假之前委托到调查署的案件,本来给足了时间让他们开展调查,结果三天前督察局发来函件,称周家要求中止调查,两天之后结案。

      “调查署再不介入调查,督察局一旦结案,她就死得不明不白了。”郑听梦能看出他很在意这个案子,便继续劝告道,“没有全面的尸检,没有证据为她说话,没有亲友为她殓葬,她还要背上罪名,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死亡是罪有应得。”

      “可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池秋鸣平静地说。

      用感性打动不了他,郑听梦咬咬牙,使出了杀手锏:“如果你不做这个调查,今年的年度评估你大概率过不了,我也没法给你篡改数据了。”

      池秋鸣是遂宿城调查署的一名调查记者,从业快五年,业绩却平平无奇,不是到白丁区帮人找狗,就是帮老奶奶找眼镜。别的同事多多少少都有一两篇影响力比较大的报道,而池秋鸣这些年,帮别人改稿子的次数多过自己写稿子。郑听梦为他分析过,大概率是题材限制的问题,因为池秋鸣是一名专门调查等级事件的记者。

      一个低等级人类去调查等级事件,再将所谓不公揭发出来,引起同等级人类甚至是其他等级人类的愤怒,哪个世界的神明能容得下这尊大佛?

      答案是没有。池秋鸣也试过改变自己的调查方向,过了两三天他就彻底放弃了,他苦笑着和郑听梦说,“我好像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情而生的人。”

      再说回这次的案件,郑听梦下定决心放权,希望业绩平平的池秋鸣能参与这次调查,接下这颗烫手山芋,总归是有道理的。果不其然,池秋鸣皱起了眉,思考片刻:“好吧,你先给我讲讲案件细节,我保留意见。”

      郑听梦重新打开全息荧幕,从线人那里取回来的证据和尸检报告展现在池秋鸣眼前,郑听梦说:“前面的细节我大致和你说了,但不全面。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何灿灿是故意杀人,也有细节表明事件背后另有隐情。”

      池秋鸣突然有了一些兴趣:“怎么说?”

      郑听梦调出资料给他看,说:“尸检报告上显示,周衡身上的刀伤如果按照刀尖进入身体的深度与位置来看,这一刀并不致命,但刀伤周围有明显溃烂,腐肉样本与刀子金属部分表层淬有含砷物质。你也知道,最常见的含砷毒物是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

      他继续说:“低等人类不可能轻而易举地买到砒/霜,而周衡体内一直存在微量铅元素,这又是一个疑点。”

      “难不成你怀疑他自己毒死自己?”池秋鸣反问。

      “不无可能,但是又不可能。”郑听梦双手撑住桌面,“我找不到周衡自杀的原因,他事业有成,何灿灿又怀有身孕,马上就要踏入婚姻殿堂,总不可能这些都是他不乐意做的事吧?”

      “能看出他是乐意的,你没发现这看起来就是何灿灿一厢情愿吗?”池秋鸣吊儿郎当地指着荧幕,说:“何灿灿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婚礼现场的铜质烛台砸向自己的太阳穴,监视器严重毁坏。最有价值的证据都没了,论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她心虚。”

      郑听梦说:“不错,她的监视器数据已经难以恢复了,督察局那边也没有要花大力气恢复部分数据的意愿。”

      池秋鸣微微皱眉,问:“现场那么多人,来参加婚礼的都是富家子弟,周家怎么没有安排医疗队?”

      “正是因为来宾都是相熟的富家子弟,周家没有考虑过现场会发生命案。那些人成日里娇生惯养的,没有什么急救常识,而毒素进入血液并扩散的速度很快,周衡的重要器官在短时间内衰竭,医疗队在事发十分钟后才到达现场,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间,已经无力回天。”

      “那督察局怎么不考虑群体谋杀?”

      郑听梦失笑:“你这算是明知故问了,他们没有理由谋杀他,在这种时候考虑群体谋杀,要么是有一家与周家不和,要么全部人都与周家不和。但是周家可以说是与世无争,几乎不和其他家有利益上的冲突。”郑听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Abraxas已经做出惩罚了,在场的每个人都因为见死不救被降了等级,可以说是得不偿失。如果有知道内情的人,肯定会爆出来。”

      池秋鸣嗤笑:“这算是报应吗?一个不起眼的低等女性以一己之力毁了那么多人,而这些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没那么简单,单凭何灿灿一人做不到那么多事。”郑听梦把荧幕内容换了一页,上面是郑听梦连夜做出来的思维导图,他正色道:“我想从药物这方面入手调查。”

      池秋鸣能理解他的想法,何灿灿是五等人类,要就医买药只能去黑诊所,黑诊所为什么会有毒药购买,这是一个疑点。

      “哦,既然你已经有思路了,完全可以自己去调查,用不着我。”池秋鸣懒懒地说。

      郑听梦挠了挠头,劝说道:“我对何灿灿、对黑诊所的了解,以及对整个白丁区和五等人类生活现状的了解都不及你。如果这次的调查能成,很大几率能够成为调查署的年度最佳案例,你的名气,包括你在调查署的地位,都会有变化。”

      “可我不想崭露锋芒,怕了。”池秋鸣笑道,“我现在这样挺好的,默默无闻帮助弱小,不争强好胜,也不至于苟活。”

      郑听梦咬咬牙,说:“你可以用‘暗花’的名义发布。”

      池秋鸣怔了怔,敛起了笑容。

      “暗花”是他刚入行时起的化名,专门用于发布调查等级事件报道。“暗花”此人在调查署十分出名,却从未露过脸,也没有任何私人的社交媒体,总是独来独往。而他最有个人特色的一点是,调查稿都会隐约带着情绪色彩,不多也不少,直击人心,有人评价他是“剑走偏锋的天才”。

      池秋鸣和暗花,始终是不一样的人。前者总是迟到旷工,一周一次的例会就没出席过,文笔烂得要命还要别人收拾烂摊子,混吃混喝正事不干,后者则是所有人心中的大英雄。

      但在两年前,“暗花”先前发布过的所有调查数据都被毁坏了,人们也完全记不起来这个人做过什么案件的调查,只知道“暗花”是调查署的标杆,所有人都把他当神一般供着。那些调查的数据与记忆被毁坏得非常彻底,当时整个调查署只有郑听梦知道池秋鸣就是“暗花”,但他也同样不记得调查事件的内容了。

      包括池秋鸣本人,他现在仍然在找当年的案件线索,但他只记得那是一件命案,是关乎一个人的未来的命案。“暗花”这个名号对他而言,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能随时将自己引爆。

      池秋鸣叹气,说:“这没必要,‘暗花’早就死了,消费他干什么。”

      “不是消费,也不是让你露锋芒,是恢复名誉。”郑听梦正经道。

      “我的名誉好得很,白丁区的所有人都很欢迎我呢。”池秋鸣开玩笑道。

      郑听梦说:“但我更希望你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池秋鸣无言,他明白郑听梦是为他好,也明白郑听梦不会害他,但这种过度的关心实在让他受不住。他从来没想过要脱离梦魇,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大新闻,现在对他而言,尽可能保障低等人类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

      理性逐渐淹没了感性,他认真权衡了利弊,觉得还是保住工作要紧一些。

      “明天去督察局提取证据是吗?”池秋鸣妥协,直截了当地掐住关于“暗花”复出的话题,“我是为了保住工作才愿意加入调查的,别想太多。”

      “知道了。”郑听梦看他嘴硬的模样,也不好再打趣他,“明天早上准时上班啊,我俩一起过去。”

      “嗯,那我先走了。”池秋鸣解决完问题,准备拔腿就跑。

      “去哪儿?还没下班吧?”郑听梦警惕地问。

      “我去教堂看看血迹清洗干净没。”他背对着郑听梦摆了摆手,从办公室径直走了出去。

      郑听梦忍不住笑了出声,这个人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其实心里在意得很。

      ///

      池秋鸣是一位不太坚定的无神论者,或许是神学专业学生都拥有的基本素养,又或许是因为在国外耳濡目染了两年,他还是会保持每周去一次教堂的习惯。何灿灿出事的织灵教堂,就是池秋鸣常常去的一个教堂,聚集到这里的人们多数都与池秋鸣有着同样的信仰。日子久了,大家都把他当作了灵知主义的传颂者。

      池秋鸣离开调查署大楼,开车去了织灵教堂,他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去过那儿了。

      接近午后三点,正好碰上信徒们聚集起来祷告,阳光将玫瑰花窗上的色彩照亮,如同眷顾的圣光覆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这是信仰的力量,它不会将人分为好劣,所有人都能在这里松一口气,犹如这个时代里难得的庇护所。

      阳光难得没有躲开他,顺着他冷清的脸部轮廓游走一遍,又将他的浅金发染得层次分明。池秋鸣安安静静地从侧门走进去,找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座位坐下,跟着一起祷告。

      告慰何灿灿在天之灵,也祈祷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都一切顺利。

      唱诗班的孩子开始奏乐歌颂,空灵的歌声响彻整座建筑,信徒端坐在木椅上,虔诚地沉浸其中。在祷告即将顺利结束的时候,教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池秋鸣的后侧方猝然停下。

      其他人都没有留意到这位闯入者,只有池秋鸣这位不坚定的无神论者听见了浅浅的呼吸声。他扭头向后看,那人身穿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随着他起伏的身躯在风中晃动,身后照进来的阳光裹了他一圈柔和的金丝,有些刺眼。

      池秋鸣眨了眨眼,这才看见他清秀的五官,略微焦虑的表情,还有顺着黑色发丝滑落下来的汗珠。

      池秋鸣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用力跳动着,这位理性先于感性的禁欲者竟是头一次理解了“crush”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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