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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682年前的秋天,一种致死率极高的免疫病毒从夏圻镇开始传播,席卷全世界。人们利用当时最好的基因测序技术,花费大量资金与人力,排查病人体内所有的异常基因,希望能够找到病毒的源头与治愈方法。”

      一块白色的投影荧幕落在偌大的教室墙壁,上面映着“人类历史研究”几个大字,下方的授课老师处写着“诺德”二字。诺德教授是克里大学威望极高的教授,如今已过杖朝之年,学校担心他操劳,只给他安排了带研究生的任务,但他仍旧坚持每天给刚入学的学生上一堂历史课程。

      诺德教授的课程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是单纯讲故事。这对于长期身处高科技环境的学生们来说,是非常有趣的,以至于这门课常年抢不到,就连来旁听都要提前占位。

      “教授,后来基因突变的源头找到了吗?”

      正在讲台前踱步的诺德教授停了下来,望着台下一片渴求真相的学生,轻声说,“没有。”

      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和窗外的蝉声织成一篇章的交响曲。

      “这场风波持续了七年,在即将踏入第八年的前夜,每个人都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印记。”诺德教授指了指自己耳下的深红实心圆点,“就是现在我们称它为等级标志的印记。”

      池秋鸣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印记,是一颗正红色的空心圆点,是最低等级的象征。他不自觉地拨了一下金色的长发,试图掩盖。

      “同学们,这不是屈辱,也不是荣耀。”诺德教授看了一眼池秋鸣,又继续缓慢踱步。

      “印记出现之后,一位自称是新时代神明的人从夏圻镇的七瓦塔内出来,告诉人们这个印记代表着什么。圆圈越多,证明这个人等级越高。实心圆点就是最高等级,这类人数量极少,永远被赋予‘无敌’的头衔,是仅次于神明的存在。而空心圆点就是最低等级,他们卑劣、受尽歧视,神明会在他们的体内注入监视器,在他们精神体极度衰弱的时候将其完全控制。”

      “Abraxas一直都驻扎在七瓦塔吗?”一位迅速记着笔记的学生问道。

      “它从那儿诞生,但没人知道它去往何处。”

      “人们为什么会相信神明的说辞呢?”一位学生举手提问。

      教授笑了笑,说:“当人们缺乏信仰时,只需要出现一个不可思议、无法言说的事物,他们就会全身心去相信,甚至是崇拜。当时的窘境令人不得不相信超自然的存在,不得不寻求一个能抚慰所有人的奇迹,Abraxas就是这样真理般的存在。”

      坐在角落的池秋鸣忍不住举起了手,问道:“教授,您相信这个世上有神明吗?”

      整个教室的人都转过来看向他,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异类一般,只有诺德教授用赞赏的眼神短暂地凝视了他。

      “同学们,你们知道七年之罚吗?”教授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不少学生迷茫地摇头,只有池秋鸣抿起了唇,一声不吭。“七年”这个词,对他而言是神秘且特殊的。

      “七年之罚,是Abraxas给那些七年之内没有从最低等级脱离出去的人类的惩罚。这些人身上的惩罚都会不一样,而且都是未知、随机、不可逆的,这个诅咒般的惩罚会跟随人一辈子,直至死去。”教授停下了脚步,摩挲着手背上的皮肤,“Abraxas号召所有人类向最高等级行进,只要是有生存欲望的人类,都会不择手段地往上冲,毕竟多数人都不愿意成为异类中的异类。而那些不听指令的,就会被诅咒。”

      台下唏嘘声一片,有人庆幸自己不是身处最底层的人,有人感叹神明的能力,就是没有觉得低等人类可怜的。诺德教授没有理会他们的热烈讨论,对着池秋鸣的方向反问了一句:“你相信神明吗,池同学?”

      池秋鸣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更愿意相信真理。”

      他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

      “能分清神明和真理是两回事的人很聪明,能坚定地追随真理的人很勇敢。”诺德教授给予他肯定,而又话音一转,“但是,早在682年前,人类就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箱子里,服从重于生存本能,只有服从的人才能存活下来。”

      池秋鸣反驳:“正是因为这样,这个箱子才会看不见,才会永远无法打破,人类只能原地踏步。”

      “这是规则时代既定的规则,你没有办法去打破它。你问我相不相信神明,我也只能说,我只是一名传授历史知识的教师,我无法不相信,因为它在人类的历史上,的的确确存在过。”

      下课的电子铃响起,诺德教授准时收起了荧幕,“关于今天这节课所讲的内容,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单独找我,或者是留到下节课一起讨论,先下课吧。”

      大家都清楚这种禁忌问题是不太可能再被提起的,求知欲强烈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剩下池秋鸣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等人群散去,他才凑上前对诺德教授说:“导师,抱歉,我今天是有些过激了。”

      诺德摇了摇头:“这就算过激了?差得远呢。神学院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是好事,而且还是我带的研究生。”小老头洋洋得意,“但是,下次旁听新生通识课时还是不要说这些了,我还得给你圆过去,过了下个月我就八十二岁了,老人家可折腾不起。”

      池秋鸣尴尬地笑笑,算是答应了他。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池秋鸣推着诺德的轮椅,看见诺德划动着通讯器上满满当当的日程表,还是多问了一句:“导师,您作为高等人类,明明可以颐养天年,为什么还要回到学校教书呢?”

      诺德嘿嘿一笑,又反问他:“你觉得,高等人类之所以为高等人类的原因是什么?”

      “他们在Abraxas的规则体系之下,是最优秀的人。”

      “既然是走在最前端的人,我们比身在局中的其他人要更清醒,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更多。如果我不回到学校教授知识,只会有更少的人了解过去的历史,那些没有接受过历史课程教育的人就会变得浑噩无知。”

      诺德微闭上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阳光,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人类忘记来时之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池秋鸣细细揣摩着这句话,没有出声。

      诺德没等到他的答复,睁眼看向他,“如果高等人类之所以为高等人类,是因为他们天生优秀的话,那么,你觉得低等人类为什么就只能是低等人类呢?”

      “我不知道。”池秋鸣迷茫地说,“我并非生来就是低等人类,但成为低等人类那天毫无预兆。”

      诺德乐观地安慰他:“任何人生来都不会被分类,或许在神明眼中,你是会威胁到它的存在。”

      池秋鸣失笑:“您太看得起我了。”

      “不,孩子,当你认为你更相信真理时,你就是一位无法回头的战士了,而关于造就低等人类的理由,这是你要永生永世找寻的。你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抵达真理的终点,但只要尽可能接近它,就足够了。”

      “哪怕我选择的终点是错误的?”

      “世上没有绝对的对和错,正如人也没有高低贵贱,我依旧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在这片土地上和你交心。”

      “我明白了,导师。”

      小老头叹了口气,嘟喃道:“和聪明人讲谜语就是好,不费劲。”

      池秋鸣一本正经地说:“不,学生愚钝,还需要教授以后多多教导。”

      诺德被他逗得咯咯笑,“孩子,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收你当学生吗?”

      克里大学的研究生名额非常难得,神学院是克里大学里唯一一个不看重等级高低的学院,因此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申请入学,但有幸被录取的人寥寥无几。前神学院院长诺德三年只带两个学生,池秋鸣就是其中一位。他还记得当时收到录取通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疑问,在求学的三年里,哪怕他真的很好奇也没有多问一句,没想到在即将毕业之时,他的导师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诚实回答:“我不清楚,导师。”

      诺德拍了拍他握在轮椅上的手,示意他走到自己面前,池秋鸣知道,这个举动就是告诉他要认真听。他听话地走到诺德面前,蹲了下来,虔诚地望着他。

      “古时候,人们说铃兰是一位神勇的守护神的化身,这位守护神为了惩戒撒谎的毒蛇,到森林中与它搏斗。后来他和毒蛇同归于尽,他的血液渗进土地,就长出了铃兰。”

      “铃兰看起来纯白脆弱,实则带有剧毒。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外形、眼神、还有你期望的研究内容,都让我觉得你就是一朵铃兰,还有可能是变异了会长刺儿的那种。”

      池秋鸣怔住了,他当时以为研究内容不会被当作录取的指标项,就大胆写上了“灵知主义下的人神关系”,没想到诺德就是喜欢剑走偏锋的。

      诺德看他惊讶的样子,觉得好笑:“你是不是觉得不会有教授乐意收你这个大麻烦?很不巧,我也是一个大麻烦,就是喜欢和叛逆的年轻人玩儿。”玩心未泯的小老头敛起笑容继续说,“我希望你能成为那位勇敢的战士,但不希望你落得与他一样的下场。”

      “后来的治疗方法是什么,你知道吗?”诺德的思维跳转得很快,而且毫无逻辑。

      池秋鸣对医疗方面了解的不多,只能草草发表见解:“既然是基因异常,那应该是修改基因排序,让人体恢复正常?”

      诺德摇摇头:“研究者有试过这个方法,但是耗费的资源实在太多,你今天修改完一批,明天又会有新的患者,源源不断,治疗效果并不明显。”

      他见池秋鸣蹙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索性摊开来说:“感染风波正盛时,一个神秘组织devaneio研发出一种免费的新药,声称能维持已感染的人的生命,但服用剂量到达一定程度,这个人就会对新药上瘾,严重的还有可能死去。大多数人都疯狂地去抢啊,争啊,他们不顾所谓的危害,眼里只看得见它的益处。”

      池秋鸣恍然大悟:“人类没有信仰就会去相信神明……”

      诺德勾起嘴角,帮他总结道:“是的,其实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上瘾了。”

      池秋鸣觉得头皮发麻,无力地说:“……是服从。”

      “历史研究所内把它称作第一次人类筛选,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第三次。但是我们无法掌控它的规律,无法确定它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再出现,也不知道人类会面临什么考验。”诺德握住了池秋鸣的手,像是托孤一般,“孩子,我知道你有情感障碍,对你而言理性高于一切。这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我认为,这就是你能成为一名义无反顾的战士的理由。”

      “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都告诉你了,秋鸣,去成为一名战士吧。”这是三年来诺德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近乎哀求地说,“哪怕你认为这是我用道德绑架你,抑或是我仗着自己年老对你的恳求,你就是把我当作罪人都好,那都没有关系。我们不能安于现状,神明若是死了,人类还要活着。”

      “教授……”池秋鸣紧紧地回握着诺德的手,一时无言以对。这位用尽一生去研究人类历史与人神关系的学者,掌握了许多不可说的秘密,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将自己一生的信念交付给一位孑然一身的孤勇者,渴盼人类不走入歧途,渴盼寻求世界的真理。

      这也是池秋鸣从社会学专业跨读神学的理由。

      “这是我给你布置的最后一份作业,提交时间的话……等我俩都上了天堂你再交给我吧。”诺德声音略微沙哑地说。

      “那您可能要等久一些了。”

      “哈哈,好吧,我允许你每年过来我的墓碑前汇报进度。”

      “呃,那我需要做演示稿吗?要的话我还是不来了。”

      诺德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他的额头,笑着骂了他一句。池秋鸣也笑得爽朗,他终于站了起来,继续推着诺德往办公楼走。夏日的阳光足够毒辣,两人都晒得满面通红,晕晕乎乎的。

      “今年的树叶落得可真早。”诺德接住一片随风掉落下来的深绿树叶,感慨道。

      池秋鸣认真地为他科普:“教授,现在才五月,这片树叶应该是非自然掉落的。”

      诺德厌烦他的过度正经,本还想调侃叶子的颜色与他瞳孔颜色一样,现在什么兴致也没了,便懒散地说:“我知道,我还知道现在是铃兰开花的季节。”

      池秋鸣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他越是尴尬,诺德就越喜欢逗他,老头儿高举双手,露出手臂上斑驳的皱纹,高呼道:“开花吧,我的铃兰!”

      他的声音引来路过学生的目光,池秋鸣只觉得害羞,赶紧加快了脚步。诺德得了逞,哈哈大笑,内心却没觉得有多释然。

      开花吧,我的铃兰,我的铃兰。
      开在土地上,那片树叶落下的肥沃土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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