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故事》偷喜

5、过完年

　　“是。”尹商年没否认，他转过身用被子盖住大半张脸，只留出眼睛去适应黑暗。
　　“睡吧。”他对尹安说。
　　尹安闷着头“嗯”了声。

　　平静的对话使此刻显得荒谬和绝望。

　　尹商年闭上眼。
　　他想尽快入睡，梦里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没有边界，为所欲为。

　　混沌不清的夜里，他真的做了个梦，梦见了老家那只黑色狼狗小时候的模样。
　　他给小狗盛了碗骨头，小狗急不可耐地跳起来吭哧，吃相狼狈不堪，弄得到处都是。
　　他笑小狗摇尾乞怜的蠢德行，吃别人剩下的渣还那么香。
　　他摸小狗的头，咧着嘴角骂他小畜生，小狗听不懂，吃完扒住裤腿往身上扑腾。他踹了小狗一脚，说滚一边去，转身便走。

　　突然，身子被猛地箍紧，一股力量将他往回拖拽，他低头看去，一只毛发光亮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腰身。
　　小狼狗摇身变成了大狼狗，伸出舌头疯狂地舔舐尹商年的侧脸。
　　又高又壮的狼狗站了起来，咕哝的喘息声迸射出原始的兽性，搂着他的腰，攀着他的肩。

　　下一秒，大狼狗收了舌头，凶狠地朝他张开大嘴……

　　然后，尹商年醒了。

　　他按着胸口急促呼吸，想赶紧甩掉该死的压迫感。
　　他动了动麻木的身子，方才方觉压迫不止来源于梦魇，他是真的被禁锢着。

　　是醒了吗？
　　似梦非梦。
　　尹商年将手伸进被窝里，抓住腰上有力的手臂，问向身后的人，“怎么了？”

　　尹安搂得很紧，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比大狼狗还沉闷，“听说晚上不适合做决定……现在，天亮了。”

　　“什么？决定？”尹商年转过头，几丝破晓的朦胧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到床上，天并没有多亮，他叹了口气，问尹安，“你要改签？”

　　“你以为我是你？”尹安的眼里晦暗不明，“你动不动就变。”
　　尹商年含含糊糊地笑了，“你把我当成哪个姑娘了？”

　　尹安板着脸时不喜欢别人笑，假的也不行。他反手扯过尹商年的手腕，举过尹商年的头顶，态度蛮横，“有姑娘什么事儿？姑娘比你直接多了。”

　　结实的手腕握在手里，跳动的脉搏犹如催征的战鼓，尹安的脖子上绷出了几道青筋，他咬字特别清晰，“我是说，如果你能勇敢点，我也能。”

　　尹商年看着尹安，不敢相信做梦才会出现的剧情冒冒失失地出现在现实中。
　　是梦就好了，梦里可以胡言乱语，可以要个happy ending…

　　他的脑子空空如也，反复地卡顿在「我也能」三个字上。

　　你也能？
　　你也能……

　　尹商年不能，他大概有一百种办法让尹安欲罢不能，可惜不能，全世界只有他不能。

　　他努力克制住被唤起的神经。
　　克制大约是最泯灭人性的深情。
　　他没抵抗，尽可能保持冷静，“你想谈恋爱的话，从追你的人中选一个就行了。”

　　“我选谁？你有病？”
　　尹安激动得眼眶发红，抓着尹商年的手腕没有任何放松，另一只手掌抵在尹商年侧脸的枕头上。
　　他低头审视着尹商年，“我有心思去看别人一眼么？你让我多压抑你知道么？折磨我你爽了么？”

　　没爽，不仅没爽，尹商年也压抑得快疯了，“被我折磨是因为特殊的关系，因为这层关系你才关注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你哥……？”他点到即止，再不想多说什么了。

　　尹安在凝视中非常不快，“你不是我哥是谁？我弟？我儿子？来，叫声爸爸听听。”
　　“滚。”尹商年踹了脚尹安，无奈地逗趣，“别闹。”
　　尹安说“谁闹了谁知道”，抬腿压住尹商年的脚。
　　- 胡闹代替了质问和索求成为发泄的端口，两个人在不断的翻腾中发出嘎吱的声响，连踢带踹了好一阵，突然间，又都不动了。

　　尹商年看着尹安，头晕脑胀。
　　尹安看着尹商年，脸红心跳。

　　下一秒，去他md克制和胡闹，谁克制得住谁是狗，狗都不如，单细胞生物。
　　如果存在绝对理性，那还要人干什么。
　　谈什么生本能，死本能？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要你，因为你是你。

　　两斤白酒的量干不出一两红酒的小事儿，本能支配的世界里风也嚣张，雨也嚣张，山也狂妄，树也狂妄。

　　再没有天晴天亮，京都东京都一样，山本耀司不是小津安二郎，见证他们到此一游的只有遥遥相望的东京塔和身下侵占过的60米平方。

　　*
　　时光反向流转，岁月倒退回放。
　　——我带你去小树林里玩摔炮吧，到时候你别躲。
　　——好啊，我不躲。

　　——别怕，摔出去。
　　——啊！！！震耳朵，我耳朵里好像蒙了层膜。

　　——能听清我说话吗？
　　——啊？什么？
　　——我说……你怎么不去死呢？！

　　小尹安的耳朵被摔炮震得轰鸣，短暂的巨响导致的短暂失聪，但很快就过劲儿了。
　　也就是说，尹商年的话他能听见，所以，把他吓傻的不是五合一的摔炮，而是素未谋面的真情实感。

　　“两清了。”尹安趴在床上和困意掐架，声音很轻，“他们欠你的，还有你欠我的，两清了。”

　　三天的温热挂在两个人的脸上。
　　回程的候机室里，尹安打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晾着，自己窝在沙发里翻书。

　　尹商年坐在对面，多日里第一次打开电脑查收邮件。几十封未读里有一封来自于基因检测机构，这家机构的负责人是他高中同学刘畅。
　　尹商年让刘畅做隐私鉴定，电子报告和纸质报告都要，刘畅说行。

　　邮件是年前最后一天发过来的，刘畅跟他说过，但他没看。
　　没什么可看的，无非在计划之中，他打开附件，鼠标直接滑到「鉴定意见」栏：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不支持尹向东为尹安的生物学父亲。”
　　……
　　什么情况？
　　卧槽你祖宗。

　　“怎么傻了？”尹安抬起头时，发现尹商年表情不对，他端起咖啡尝了口，感觉温度还可以，递给尹商年。
　　尹商年下意识接过杯子，没拿稳洒出来几滴，他慌忙合上电脑放进包里，然后拿起纸巾擦拭污迹。
　　“没事，就累了。”笑的和说的都很僵硬。

　　因为全世界只有他知道，头发样本和尹安无关，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