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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尹商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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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商年送检的是自己的头发,本以为白纸黑字的父子关系往桌上一放,商奇就消停了。
谁能想到自己和尹向东之间还这么曲折。
他以肿瘤筛查的名义让尹向东在公司等着,这边安排刘畅手下的取样人员上门抽血。
样品出错的几率不是没有,为了保险起见,尹商年这次要用血液检测。
加急的单子第二天就出报告,复检结果上仍然写着「不支持」。
尹商年开玩笑问刘畅是不是技术不行,刘畅说他们是多家三甲医院的第三方,行不行你自己想吧。
“哥们,你没事儿吧?”刘畅在电话里问。
“没事,改天找你喝酒。”
挂了电话,尹商年掏出根儿烟叼着,陷入了不算深沉的自我思考。
都他妈是他妈编造的。
从小到大纠结个蛋呢?
一时间,所有的不爽,挣扎,克制,占有……变得狗屁不是。
尹商年自嘲,这跟斗兽场让奴隶愤怒让野兽互斗有区别么?
没有。
他在商奇的卧室和洗手间里收集了几缕头发,又送检了一次,结果显示商奇是他亲妈。
其实看脸也能看出来,不过这都不重要,尹安和尹向东是什么关系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自己啥也不是,最多是个笑话。
*
商奇跟尹商年要检测报告,尹商年给她张假的。
商奇看着「支持尹向东为尹安生物学父亲」一行字,直接把报告撕了,咆哮道,“不可能,你就骗我,这是假的。”
“想要真的自己去找他们吧。”尹商年说得没什么态度,大概被商奇听出了云淡风轻的味道,她现在一点就着,“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又哭了,哭得次数太多都不知道哭的意义在哪里了。
尹商年知道她不是脆弱的人,只是有点疯罢了,“您在乎欺骗吗?”
“你什么意思?”商奇的声音尖锐而暴躁。
尹商年掏了掏耳朵,“没什么?报告给您,我走了。”
他这次回家就是为了收拾东西,出门时,他说这个学期忙,可能不回来了。
商奇没说什么。
一个反复榨取孩子情绪价值的母亲大概只爱她自己吧。
尹商年并不关心亲爹是谁,是谁能怎么样,还不是自生自灭。
车上的电台里,春节的气氛组居然还没下场,男女主播满口喜庆地闹啊闹,对于不怎么喜庆的听众来说大概算是种骚扰。
尹商年其实不知道该去哪里,去哪都差点意思,他还发觉真正属于自己的物品连两个行李箱都塞不满,就挺……空虚?
不,就挺好。
车子停在万安嘉园门口,他拨通了尹安电话。
“在家么?”
“在呢。”
“我在万安北门。”
“那我下楼。”
“不用,我上去。”
“你确定?”尹安在电话里表达着不确定,“今天十五。”
“哦,十五,怪不得。”
怪不得电台搞这么热闹。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刚才广播里说「灯火钱塘三五夜」,别问第二句,我不会,门牌号发我,我上楼。”
“哦,好。”
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尹商年一眼看到的四张脸,除了尹安还有夏兰、尹向东和一个阿姨,买一赠三。
尹向东显得特别激动,搂着尹商年的肩往里让。
夏兰是话剧演员,演出亲切感比刷个牙还简单。
不过他们什么样,尹商年都没细看,他想看的只是尹安。
他用合适的笑容附和了除了尹安以外的他们,进屋后递给尹向东一个红包,说是做项目得的。
尹向东感动得差点亲尹商年脑门上。
视角不同,感受还真就不同。
之前尹商年总觉得尹向东欠自己整个银河系,现在再咂摸,反倒觉得自己欠尹向东一个亿。
他也给尹安包了红包,没尹向东的厚,封口处贴着胶条,让尹安回头再看。
尹安家的晚餐挺逗,别人正月十五吃元宵吃汤圆,他们家吃饺子。吃饺子也就算了,尹向东一高兴,用二胡拉了首《喜洋洋》,拉到一半还非得让夏兰和他钢琴合奏。
琴瑟和鸣,大概就这场景。
尹商年看着笑吟吟的夏兰和一脸满足的尹向东想到了商奇,是自己太绝情还是商奇太绝情他也说不清楚,倒是追商奇的人纷纷失手,有个苟到发喜帖阶段的哥们儿,照样被商奇踹了。
商奇这个人只能自己折磨自己,没法对别人妥协。
所以说,尹向东好色有道,好的是夏兰这样的人间春色,并非商奇那种高海拔低气压的壮丽山河。
吃完饭,尹安把尹商年带到自己房间,先给尹商年剥了个橘子,然后开了电脑,“玩游戏吗?”他问。
尹商年在屋里走了一圈,看哪都新鲜,“你平时在哪给我发微信?”
“在哪都可能。”尹安说。
“你睡觉的床。”尹商年盯着灰色床单说得确凿。
尹安想笑,“这是我房间,你在给我介绍么?”
“这是你看的书。”尹商年走到书架边,拿出一本明史翻了翻。
尹安选了首轻松的歌曲播放出声,“你晚上住这儿吧,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学校。”
“嗯?不用,我回去。”
“去哪?”尹安问。
尹商年没回答。
“你要是有地方去就不会来了吧。”尹安抬起头,“「寂寞山城人老也」和「灯火钱塘三五夜」是对应的,表达了作者的寂寞心情。”
尹商年比了个赞,夸道,“这都懂,真乖。”
尹安,“不懂,我刚查的。”
尹商年走到电脑旁,下巴抵在尹安头上,手里捏着尹安的肩膀,“你玩吧,我看着。”
“不想说就别说了。”尹安随意地动了动鼠标。
尹商年“嗯”了声,低头亲吻着尹安的头发。
尹安伸手拉住尹商年的手,“就住这吧。”
两个染了Du瘾的人稍一触碰便火烧火燎,发作是前奏,沉沦在日日夜夜的细水长流……
*
尹商年没想过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但它就发展了。也没想过会有什么插曲,还真就有。
大四暑假前,他在校门口被人黑了,因为穿了尹安的外套。
三个打手很直接,迎面问尹商年是不是尹安,尹商年说,“有事么?”
其中一人上来便是一闷棍,下手特狠。
尹商年没傻到献出胳膊,他躲开了。
赤手空拳和三个持械壮汉较量,既没胜算,也没必要。他退了一步,说,“咱们谈谈。”
另一个打手不想听废话,跟前一个说,“别tm被他拖时间,快上,干完活赶紧走。”
尹商年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处,鄙夷地看着这哥仨,“兄弟,冒这么大风险给你们多少钱?不认识我吗?把我打出一道印子,你们和家人就只能花冥币了。”
第三人上前一步,“操,别吹牛逼,你大熊猫啊?”
“想什么呢?打死国宝也就10年,打我一下也就剩10天……”尹商年说着解开腕表,“这样吧,你们拿着这个,回去问问你老板保你们命么,保的话再来,我等着。”
三个壮汉头脑运转了1、2、3秒,接过腕表验了验,随后收了甩棍,倒退着数到2,转身撒腿就跑。
还真是无脑。
尹商年回到车里拨通了商奇电话,开门见山,“有必要么?”
商奇那边一头雾水,“怎么说话呢?”
“晚点您就知道了。”他挂了电话在车里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商奇果然打了回来,声音颤抖,“你在哪?见面聊。”
尹商年,“好,我回家。”
“来姥爷家。”没等尹商年回答,商奇把电话挂了。
在K市寸土寸金的中央地段,商老爷子有一处宅子,隐藏在其貌不扬的胡同里,路窄得错不了车,没到院门打开那一刻,外人永远不知道里面多么别具一格。
五进院落,古树参天,威严压抑是尹商年童年时期的记忆,记忆是灰黑色的。
“姥爷,妈,吃了么?”尹商年跟座位上的两个人打了声招呼,坐在一把名贵的椅子上。
一名短发姑娘小步上前,将点心和茶摆在了云龙纹案几上,同在案几上的,是他的腕表。
商老爷子和商奇没说话。
跟了老爷子多年的张叔走到尹商年身边,恭敬地行了个礼,递给他一个牛皮纸封口袋,“商年,这个只有年老和小奇看过,你慢慢看,我先去忙了。”
又是这种沉闷压抑的包围感,尹商年最厌烦了,他这颗走样的心就是这破环境孵化出来的。
封口袋里是什么显而易见,他不想看,回避地说,“我饿了,先吃饭吧。”
“拆开。”商老爷子瘦削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态度不容置喙。
尹商年看向商奇,发现她罕见地没涂口红,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整个人像个没吸到血的妖精。
他叹了口气,缓慢地撕开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他和尹安几个月的聊天记录和开房记录被人扒得精光。
尹商年抬起头,对正瞪着自己的商老爷子说,“送给我吧。”
“你还要脸么?”商奇气愤地站起来嘶吼。
“给你。”老爷子哼声,“交换吧。你给我什么?杂种儿子的腿还是狐狸妈的眼睛?”
“有必要么?法治社会,您别太想当然了。”尹商年收好纸袋,低声说,“谁不是杂种呢?”
“什么?”商奇冲到尹商年面前,激动地喝斥,“你再说一遍。”
尹商年声音不高不低,“我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您知道么……”
啪——
没等说完,一记耳光抽在了尹商年脸上,这是商奇第一次打尹商年,她的声音在极力的控制下依然哆哆嗦嗦,“我不想听你说第二次。”
尹商年,“不说就不是了吗?”
商奇气红了眼,再次抬手时,老爷子那边拍桌子了。
他先让商奇坐好,然后压着怒火端起茶盏浅浅喝了口,“你们那些事我不管,但尹向东……如果没有你妈,还不知道在哪个山里躲着呢。我养大的狗不能吃别人的饭,这是规矩。如果你也纠缠进来,我的面子往哪放?”他放下茶碗,直勾勾地警告尹商年,“在我这儿,面子比命大。你是谁儿子对我而言都一样,只要是我外孙子,我就会疼你,但别人……你可以试试。”
尹商年了解商老爷子的秉性,不过他也没忍着,同样的语气警告回去,“您这是违法。”
“呵呵,年轻人,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商老爷子揉了揉额头,说累了,叫来张叔要去休息。
临走时,他还留话给尹商年,“外孙子,我也是过来人,给你时间再多玩玩,玩够了就收手吧。”
*
尹商年饿着肚子回到学校,在门口的营业厅买了几张别人名下的手机卡。他没联系尹安,也没说自己被黑了的事儿,因为他见过姥爷有多可怕。
*
这年暑假,尹商年和尹安的跳伞计划被耽搁了,原因是商奇在自家浴缸里自杀未遂,喊他去时,商奇面色平静,解释说,“我就想试试真掉水里你会不会救我。看来会救,我很开心,陪陪我吧。”
第二年暑假前,尹安跑到尹商年宿舍,问他跳伞还能不能去了,尹商年说先等等。
没几天,他被通知商奇在精神病院的文园投湖自杀,被救下了。
*
在医院里,尹商年第一次见到商老爷子哽咽。
老爷子说,“小奇这一生,是被尹向东害的,他们一家子必须消失。”
尹商年看着商奇脆弱苍白的面孔,头脑内浮现出一次又一次的询问,“你会救我吗?”
我会。
他摸了摸商奇的脸,有些凉。
他不仅会救商奇,还想要更多。
尹商年握住商老爷子的手,“姥爷,我知道您疼我,我答应您,和他断绝关系,但请您别动他和他家人,否则我不确定能不能挺得过我妈,如果我妈看不见我……”
商老爷子停顿良久,没有大起大落地悲欢,只是沉默,沉默之后,摆了摆手说,“滚吧。”
*
阴沟里关久了的人,遇见光芒都觉得刺眼,阴沟夺走的东西太多了,健康和正义,平等和爱的权利。
尹商年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忽然没了枷锁,却不知道该往哪个地方飘了。
他给尹安打电话,想好好告个别,如果有可能,还想实话实说解释一下。
可接听的并不是尹安,另一个声音对他很客气,“年哥,尹安是我男朋友,您来学校了嘛?我们聚一聚啊。”
“哦。”尹商年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说出了什么。
“对了,年哥,那天我给他收拾书桌,发现个红包,里面是张银行卡,尹安说不记得密码,您知道么?”
尹商年当然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为什么漫漫长夜睡不着觉。
他给尹安发消息,「别生气了,事情是这样的……」
红色叹号显示,对方已不是他好友。
他翻出别人名字的电话卡挨个插上,拨给尹安,接听的都是那个sb男友。
他妈的,被控制了吗?
sb男友还给这些陌生号码发短信,不断辱骂。
尹商年实在无聊,靠着和sb对骂,活了好久。
秋天骂到乌兰巴托的甘丹寺,冬天骂到雅库茨克的小镇里,第二年春天又骂到雷克雅未克大教堂。
他没有素质,他的良心被啃噬了,教义救赎不了他,sb才能。
那一年,他破天荒没去「爷爷奶奶」家过年,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看不惯饺子。
第二年,他在某个群里看到张照片,有人说天菜晚上参加派对,群里立刻沸腾了,男的女的……好多人报名。
尹商年也去了,然而连尹安的边都没看见,后来才听说,专门有人拿照片骗人气来的。
他在万安嘉园门口抽过的烟比闻过的二手烟都多。
他对尹向东比亲儿子对亲爹还热络。
他把浮世绘装成了尹安喜欢的风格,每住一次要缓好几天。
他在地下车库抓着染了头发的尹安的手腕,说,对不起我错了。尹安抽回手,说,你别这样,他看见会生气的。
他让尹宗把尹安约出来喝酒,中途他出现刚要解释,尹安说,不可能,我被窝里有人了,挺骚挺嫩的。
尹宗跟他说,年哥,我们学院有个小学弟,和安安有点像,认识一下吧。他说,越像越烦,滚远远的。
尹宗跟尹安说,第一天哭,第二天闹,第三天就该好了。尹安说,我他妈是二进制的。
*
多年后,*酒店咖啡厅里,尹商年对面坐着江佐。
这个比同龄人成熟得多的年轻人,翻来覆去地要求尹商年表态。
尹商年倒是想表个态,然后走人,但江佐的攻击性让他不爽至极。
晚上他躺在酒店的床上酝酿困意,电话响起,又是江佐。
江佐的邀请虽然礼貌却毫无真诚,甚至糅杂着挑衅的意味,“年哥,我打算让两家人见一面,一起吧。”
“操!在哪学的?”尹商年冷嘲,“你要不放心,就当我表完态了,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名画会褪色,新车会划伤,从来没有历久弥新的鲜活。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腻歪了,还给我,条件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