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故事》偷喜

4、那些年

　　尹商年是被催熟的，没人带他走过常规路线。
　　他很少表达叛逆，骨子里却叛逆透了。

　　他懒得揣测商奇保留尹向东指甲的初始动机，但让他收集尹安头发的事儿门都没有。

　　商奇催他，他就说「忘了」、「没机会啊」，搪塞了一年，两年，三年……当他以为快混过去时，商奇又犯病了。

　　她抽风般揪住尹安的身世不放，原因简单粗暴，夏兰又出书了。
　　并不是什么商业书籍，只是糅合了九名女性的人物传记而已，一看就是应付任务的水准，全宇宙大概只有商奇一个人上心。

　　夏兰就像扎进指尖的刺，存在就是过错。

　　尹商年也有错。
　　商奇怒不可遏地撕烂手里的书，像命数将尽的人撕掉生死录一般。
　　她大哭大闹大喊大叫，以此撼动尹商年的沉默，“你记忆力再不好，妈只有一个，记得住么？”
　　“啊？”
　　“说话啊！”
　　“记得住么？”

　　尹商年并不是故意忤逆她，他只是不明白以商奇的背景想要夏兰难堪易如反掌，何必非得绕他这道弯儿。

　　当然，他不希望尹安和尹家没有血缘关系，倘若那样，所有磊落的纽带都会断裂，如果尹向东接受不了，尹安会去哪里？
　　所以他不止一次权衡过，结论是，实在无法违背内心帮商奇做什么。

　　狂躁如同周期性的潮汐，有来有去。
　　一个小时后，商奇消停多了，她掐捏着尹商年的小臂，汹涌的泪水已然变成死水一汪。
　　“你想逼死我么？”她平静地说。

　　大概真的很绝望吧，尹商年茫然又无所适从，他理解商奇所有的崩溃，可怜她无法释怀的拧巴，知道她强势皮囊下隐藏的罪恶是什么形状的，她只是走火入魔罢了。
　　他步步为她妥协，却依然没办法劝她快乐，因为他自己也差不多。

　　催熟不是真的瓜熟蒂落，尹商年体会到了。
　　见不得光的念头一个比一个浑浊，自己也不过是个伪装者。

　　“好的。”尹商年再一次轻拍商奇的后背，安抚她破裂的情绪，“您把样本给我，年后给您结果。”

　　商奇累坏了，点点头，“这次不要再骗我了。”

　　*
　　老家的冬天其实没什么好的，除了心情。

　　尹商年不记得是从几岁开始注意尹安的，很难不注意吧。
　　他对幼年时的家庭没什么印象，只知道过年看见的三口之家原本是属于他的。
　　尹向东贪财好色，夏兰是狐狸精变的，尹安虽然好看但又傻又缺。

　　他证实过。
　　他跟尹宗打游戏，讲好赢的人打尹安屁股三下，然后尹安被打得屁股红颤颤的。
　　他领尹安进小树林，给尹安一盒改装成五合一的摔炮，尹安拿起来就摔，然后吓懵逼了。
　　他给尹安吃什么尹安就吃什么，让尹安喝什么尹安就喝什么。
　　他还让尹安和黑狼狗打架……
　　他换着样的整人，尹安全都听，不就是傻？

　　后来他加尹安□□，说自己欠钱了，尹安说存钱罐里有2300元毛爷爷，都给你吧。
　　md，太好骗了。
　　他问尹安，你在学校有朋友吗？？
　　尹安一下说出七八个。
　　他又问，你了解他们吗？不会都是骗你的吧？
　　……

　　就是这样，种下的是苹果种子，不可能长出桃子，但结出的苹果甜不甜就不一定了。

　　*
　　年前，尹商年将尹向东指甲和十几根头发一起送到检测机构，然后给尹安打了个电话。

　　“日本签证过期了吗？”
　　“没有，五年的，怎么了？”
　　“补偿你暑假承诺和18岁生日如何？”
　　“别忽悠我。”

　　“没忽悠，护照号给我，东京三天，可以么？”
　　“好啊，怎么跟家里说？”
　　“我处理吧，跟我走就行。”

　　航班是临时选的，大年初二。
　　尹商年拉尹宗当挡箭牌，搞得尹宗大过年的在K市酒店里闷了好多天。

　　逃避或许是自欺欺人最舒适的办法，飞机掠过海面时，尹商年觉得呼吸都干净了。

　　网上推荐的观景酒店没让人失望，景色的确美得不像话。

　　尹商年站在窗边，用手机拍了张照。
　　尹安穿着浴袍走过来，手臂极其自然地搭在他肩上，一起看向夜色中的东京塔。

　　“哥，一会儿去哪？”
　　尹商年收了手机，转头时无意中瞥见尹安的嘴唇，可能是刚洗了澡的原因，本就好看的线条上又加了层柔和的滤镜。

　　他移开视线，“有家拉面还可以，不远。”
　　“走吧。”尹安笑着退后几步，跨过大床，到箱子里面翻找衣服，没两分钟就穿戴利索地等在那里了。

　　晚八点的东京弥漫着勤奋又沉沦的气息，尹商年有时真想这样，去陌生的城市生活，然后拼命工作，爆肝收场。

　　他问尹安想什么呢，尹安说妹子好多。

　　两个人到达拉面馆时，楼梯间站着十几个排队的人，他们在食券机上买了面，站在了队尾。
　　面条是他俩对食物最后的倔强，尤其在炫了两天龙虾帝王蟹鸡鸭鱼肉后，更想吃面了。

　　等待的过程不算漫长，服务生把他们领到了一张超级袖珍的桌子边鞠了个大躬就走了。
　　两个人几乎头碰头吃完了面，尹安喝完最后一口汤，揉着肚子用服务生的调调说，“好撑嘛sei。”
　　尹商年放下勺子，看了眼表，“出去走走吧。”

　　面馆外的楼梯上还有排队的人，而尹商年和尹安已经没欲望了。

　　尹商年帮尹安拉好外衣拉链，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名品店，居酒屋，理发店，补习班……

　　从巷尾的果子店出来时，几名年轻人迎面而来，嬉笑着从中间推出个姑娘。
　　姑娘大方地走到他们面前，用英语问尹安是明星么？

　　尹安说不是。
　　她更热情了，浮夸地对尹安一顿赞美，然后拿出手机说，加个fb吧……
　　姑娘这么主动，尹安也没拒绝，反正他也不看。

　　姑娘道了谢，临走时看了眼尹商年，手指快速地划过两个人，表情中带着疑问。
　　这个尹安懂，他连忙抓住尹商年的手，五指交叉，笑了笑。

　　姑娘尴尬地道歉，跑掉前真诚地说了句，“Wish you both happyness.”

　　尹商年抽出手，把萩饼塞到尹安嘴里，含糊着问，“你还玩fb？”
　　尹安嘴里全是饼，边走边说，“不玩，就注册了，幸好她没要tw账号。”

　　“要了怎么样？”尹商年停下脚步。
　　“要了我也不会给，哈哈。”尹安转头看向旁边，是一家大型音像店。
　　尹商年跟着进去，店里的摆设意外整齐，强迫症患者的福音，分类货架跟电子文档一样标注得很细心，各种题材一目了然。

　　尹安先在《海贼王》的货架前看了会儿，然后走到一排熟悉的海报前，拿起部片子问尹商年，“有港片和国产片，看吗？”
　　尹商年看了眼封面上的香港明星，是部街头老片，“你想看就看吧，可以在赏鉴室里看，也可以租机器和碟片回去看。”

　　尹安又在货架上扫视两圈，撇了撇嘴，“可惜，我想看的你一定不让我看。”

　　“你想看什么？”尹商年问，他站的位置正好对着出风口，干燥的暖风吹得他有些闷热。货架尽头还有间屋子，被门帘挡着，帘上印着红色的粗壮字体《×18》，就特别显眼。
　　尹安也看见了，他敲了敲尹商年的头，“不是那个，谁花那钱啊？”

　　“那是什么？”尹商年摸了摸被敲过的头发。

　　尹安凑到尹商年耳边，压低的声音传进耳朵里痒痒的，“抗日剧，在鉴赏室里看，刺激吧？”

　　“真刺激。”尹商年竖起大拇指，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再刺激点吧。”
　　“嗯？”

　　“把你tw账号给我。”没等尹安反应过来，尹商年伸手去摸尹安的外衣口袋。

　　“不行。”尹安憋着笑，抓住尹商年的手，拼命护住衣服。

　　两人动作有点大，尹安眼看要大笑时，尹商年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人带出了音像店。

　　出来后，尹安大口呼吸，背对着尹商年走得飞快。
　　尹商年跟着，在尹安后面说，“要不……”
　　尹安，“不行。”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不行。”

　　本来是单纯好奇，现在好了，尹商年不仅好奇，还想逗他。
　　直到回到酒店，两个人洗漱完钻进被窝，背对着躺下，尹商年咳了声。

　　尹安还是说，“不行。”
　　“你怎么总说不行？”尹商年弯着嘴角，“你哪不行？”

　　尹安，“说实话吧，我账号里有个神秘组织，你还是少知道的好。”

　　“你不会是？”
　　“不会，我喜欢女的。”

　　“我问了吗？”尹商年说，“你喜欢过谁啊？”
　　“高中同学，成绩好长得黑有灵性的……女生。”

　　“没听你说过。”
　　“暗恋。”

　　“为什么不追？”
　　“怕玷污她。”

　　尹商年，“你有事么？现在人呢？”
　　尹安，“有男朋友了啊。”

　　尹商年，“那你失恋了？”
　　“失恋个屁啊，我单身狗，又没恋过。”

　　尹商年转过身，小声说，“小狗。”
　　“大狗。”尹安说。

　　“暗恋是什么感觉？”尹商年又问。
　　等了一会儿，尹安没说话。他以为尹安困了，伸手把两人中间的被子往下按了按，被窝儿中间的洞被压没了。

　　“晚安。”尹商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暗恋是，”尹安没睡着，再次开口时，吓了尹商年一跳。
　　他说，“暗恋是一种我没办法描述的感觉，我怕把它说庸俗了。”

　　“嗯，同意。”尹商年说话时，正在夜色里描摹着面前无法描述的轮廓。

　　“就像……”尹安继续说，“明明眼前是绚烂的东京夜景，拿出手机却只拍下了模糊的人影。”

　　“……”
　　“什么？”尹商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心脏沉下去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懵的。

　　“房间很亮，玻璃反光，拍不到外景。”尹安说。

　　尹商年，“我……”

　　“哥，我视力很好，我看到了，你在相机里不也看得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