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故事》偷喜

3、某一年

　　环贸顶层的邀仙楼是家不对外开放的旋转餐厅，用餐两个小时即可观赏到K市360°夜景。

　　此时，商老正端坐于盛大的圆桌主位上，陪同的除了商奇和尹商年之外，全是老人的同僚或者学生。
　　所谓的学生，能登上这个饭局的，也都是在K市混得枝繁叶茂的人物。

　　一桌人，相邻的距离比座椅还宽，对着的人被鲜花植物遮挡住身体的一半。

　　尹向东早些年在同款饭局上也有一席之地，主位左三，而今这个位置早已换了另一张面孔。
　　这张面孔姓刘，商奇的疯狂追求者，看今天把自己当主场的姿态大约是好事将近。

　　一桌人，一根绳上苟着的蚂蚱们，各自有什么老底、什么邪念、什么盘算，被大圆桌一照，妖风阵阵。

　　不过桌上也有一股清流，他们说的那些俗事，尹商年一句没听见。他右耳戴着耳机，注意力全在手机视频里的少年身上。

　　“哥，怎么样？”
　　“很稳，厉害哦！”

　　“我装的，罚球时手心里全是汗。”
　　“我也是。”

　　“？你也装呢？”
　　“二货，我也紧张。”

　　商奇朝尹商年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可惜少年过分投入，对亲妈的眼神杀丝毫无感。

　　终于她用食指敲击桌面，发出「哒哒哒」的高贵提示音，语气中憋着脾气，“年年，姥爷跟你说话呢，注意听啊。”

　　“嗯？”尹商年抬起头，和她对视后才不紧不慢地转向商老，“姥爷，跟我说话了？我在看老师发的通知。”

　　商老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一旁瘦削的男人笑着打圆场，“年轻人不喜欢听这些也正常，老师的通知可是圣旨啊。”
　　另外几个男人哈哈一笑，酒杯碰撞间还有人问，“商年快去英国了吧？”
　　叫得挺亲。
　　因为大家知道商老的逆鳞在哪，没人敢提一个「尹」字，而且这名起的也绝，跟套娃似的，去掉原姓氏仍然有名有姓。

　　“我英语不好，雅思考不过啊。”尹商年伸出筷子夹了口菜，吊儿郎当地回应。

　　商奇闻言张嘴想说点什么，忍了忍又咽下了。

　　“想去还不简单，也不用英语好啊。”追求者刘叔最先喝大了，话说得不怎么漂亮，大家偷偷瞄着商老的脸色，果然老爷子面上也不怎么好看。

　　“再说吧。”尹商年对出国兴趣不大，鸽子腿啃得倒是认真。

　　无论漂不漂亮，利益的饭局上不存在尴尬，有人能把天聊死，就有人能起死回生，看聊实的还是虚的。
　　一位圆眼睛的大叔喜欢聊花的，“商年这年龄，有对象了吧？这是看上哪家千金了？”

　　问的是儿子，盯的却是妈妈。
　　商奇也是一愣，“我哪知道啊？”她刚才一直在看尹商年吃东西，一举一动都像极了某个人，那人同样不爱听类似的废话，所以……算了，不想了。

　　她故作夸张地对所有人说，“你们孩子回家会说这种事么？我儿子嘴可严了，以后可能要承蒙各位噢，安排进哪个部门都行，只要负责情报工作就行，亲妈为他担保，绝对不泄露任何机密！”
　　明明没说什么，却引来一群男人的吹捧。她自带知性腔调，气场端庄，口齿伶俐，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

　　“是附中的吧？”话语间挤进来一位「知情人士」，“我侄女说附中有个女生特好看，全校一半男生追求她，另一半男生暗恋她。”

　　“我去，这么嚣张？”
　　“相当嚣张。”
　　“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小男生……”

　　成熟男人们的话题切换自如，钱，权利，女人，健康……

　　少年的精力就简单多了，全在鸽子肉上。
　　这盘鸽子是炸的，外酥里嫩，入味程度刚好，他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却没再吃，只是摆在盘子里拍了张照，发给尹安，“吃么？不油，不腻，不咸。”
　　等了几秒，又补充一条，“好啃，解馋。”

　　尹安回，“可以啊。”
　　“你到哪了？”
　　“和同学在校门口吃饭。”
　　“等着。”

　　尹商年起身朝大家笑笑表达抱歉，礼貌撒谎，“出去方便一下，叔叔们尽兴。”
　　出了门他就拉着服务生打包了十只鸽子，转账完跑腿费，安排送货上门……

　　再进包间时，大家早已换了更实际的话题。

　　*
　　回去的路上，母子二人坐在后排，商奇好像醉了又好像没醉，眼睛亮得像个单纯的姑娘，她好奇地问，“真有长那么漂亮的女生？”

　　尹商年知道这个问题今晚必考，却也答得漫不经心，“一般吧。”

　　商奇最恨「美人」，尹商年懒得解释哪有那么多「美人」存在，夏兰那个级别的简直千载难逢。
　　人比人会死的，如果没有夏兰，商奇年轻时也是独当一面的「美人」。

　　不过商奇没信，她很敏锐，“长得一般还能成为男生的女神？”
　　“谁的女神？别听他们瞎说，我就没觉得好看。”

　　“那你觉得谁好看？”商奇的眼睛随着好奇心的叠加变得更亮了。
　　只是，变本加厉的追问搞得尹商年头疼，他想赶紧结束无聊的话题，张口胡扯，“当然是自己妈最好看。”

　　商奇笑了，不过这次没再知性和优雅，而是笑得真实且蛊惑，她又问，“我和你未来的妻子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救您，我俩一起救您。”尹商年脱口而出，他已经被问过无数遍同样的问题了，虽然毫无意义，但偶尔也能从商奇的表情里看到不一样的情感。

　　夜色和酒精真的会让人失真，商奇满意地点点头，潮红的颧骨上多了份破碎的冷漠，她挑起眉尾，“你和谁发微信呢？”

　　“嗯？没谁。”
　　“呵呵，还说救我！？”商奇嘲讽地说，“得，也不让你跳河救我了，帮我办件事吧。”
　　“什么？”

　　“她今天又上采访了，主题居然是他妈的家庭和教育。”
　　“哦。”
　　医生教尹商年共情，然而共情之后他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过也不用他说什么，商奇还在说，她在幽闭的空间里甩开了束缚，眼睛里的光逐渐暗沉，“我实在没有办法不讨厌她，实在没有。”

　　“那就继续讨厌，没人逼着您喜欢。”

　　商奇痛苦又绝望地伸出手，去拉尹商年的，骨感干净的手指是少年人才配拥有的单纯。

　　她笑了笑。
　　先是平淡的。
　　之后越来越妖娆。

　　“小年，你知道吗？尹安不是尹向东的儿子，尹向东是个傻子，一直在给别人养儿子，还养得很有乐趣。”
　　……

　　一个急刹，司机和尹商年一起看向突然冒出来的电动车，司机骂了句「卧槽」，尹商年转过头来还是懵的。

　　他空白了半晌……盯着眼前精致的妆容说不出话，似乎想从中探寻出真假，却又发现无论真假都一样可怕。

　　车里的味道冲鼻又上头，商奇喜欢的「黑鸦」无孔不入地蹿动着尹商年的神经。
　　爷爷奶奶家经历的种种画面鱼贯而出，像按了快进键，从头到尾播放了一遍。

　　“妈，您醉了。”尹商年说。

　　“我没有，”商奇紧紧攥着尹商年的手指，像劫持者攥着刀柄，受害者攥着衣角，莫名地呼出兴奋的快感，“现在我们只要证明夏兰有个私生子，那她就臭了，还谈什么家庭教育？都是讽刺的笑话，哈哈哈……”

　　“要怎么证明？”
　　尹商年问出这话时脑子是麻木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说什么。

　　“协议上规定每年春节你去他老家过，到时搞点小杂种的头发回来不难吧？”
　　商奇笑了，眼角淡淡的皱纹提醒尹商年她还是个妈妈，虽然他发现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成分正在慢慢腐化。
　　之前他从没注意过她的嘴唇，这么薄，暗红色的唇膏好像血液的颜色，从里到外渗透着，从外到里蔓延着。

　　“妈，”尹商年难以置信地说，“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