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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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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商年是凌晨两点到家的。
如果不是和爷爷同住,他不会搭乘红眼航班,更可能选择在酒店多住一天。
着急往回赶的,都是有家的人。
浮世绘2101室因为老爷子的入住而变了味道,原来的黑曼巴风被爷爷嫌弃得透透的。
“什么品味啊?孙子!”
老爷子前一天埋怨,后一天就去花鸟鱼市场搞了一车的物件儿回来。
鱼和鱼缸,植物和泥盆,黑檀和茶盘,这才是生活……
尹商年往老爷子的微信里转了一大笔钱,逗他说,“您尽情花,别让外面的老头老太太看扁了。”
爷爷美得呀,“儿孙满堂就是好,你爸给我现金,尹安对象给我张卡,你这又给我……就算雇仨老太太陪我打麻将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是吧?孙子,儿孙满堂好吧?”
“还行吧。”尹商年不太想接这个话茬。
“你爸说你结婚对象又黄了?”
老头暗暗揣摩着孙子的态度,问了个心存多年的疑虑,“孙子,你跟爷爷说,你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那方面行不行呀?”
“……”
尹商年头好大。
他看了眼老爷子灰白偏白的干巴头顶,拿起茶杯去倒水了,用背影回老爷子的话,“比您行吧。”
“哼,我像你这么大时可不是一般的行,你看看咱们家人的质量!”老爷子跟上孙子的脚步得意地说。
走到尹商年身前,他放低声音,“话说回来,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其实咱家有个偏方……”
尹商年右手端起盛满热水的马克杯,左手手背向外抖了抖,示意老爷子靠边儿点。
“您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有啥用?你奶奶在天上盯着我呢。”
“我也用不上,要不您申请个专利造福社会?”
“少跟我油嘴滑舌!”老爷子一巴掌拍到尹商年背上,差点没把水杯拍飞出去,“孙子,没啥不好意思的,有毛病咱就治,没毛病就接着找。”
“不找了,麻烦。”
餐桌旁边的柜子里,摞着一排精致的礼盒,都是儿孙孝敬老爷子的补品,尹商年打开一个玻璃瓶,掏出两团石斛,然后又打开一个方盒,抓了把黑枸杞,一起扔进水杯。
不知哪个补品掉色,水面瞬间像下了毒似的紫不溜丢。
“喝吧。”
尹商年把杯子递过去,老爷子接稳了,噘着嘴唇吹了吹紫黑的水面,品了一口,又抿了两下,接着说,“那你老了可怎么办啊?人家说没儿没女的老人去养老院都会挨欺负的。”
“您操的心可真多,我都进养老院了,您在哪呢?”
“嘿!”老爷子急了,狠狠地剜了尹商年一眼,“不知好歹,你个孙子!”
家里布满了夕阳的红色调调,尹商年倒也承认,日子比他独居时鲜活多了。
准确地说,他之前也没在这里认真住过。
老年人就喜欢热闹,洋溢出张灯结彩的祥和感他们就满意了。
有次尹商年回家,惊讶地发现挂画的墙面没画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姑娘手腕粗的绳子编的中国结。
还有墙柜上的三个相框,里面的东西也不知哪去了,换上的是三张过年时拍的全家福。
尹商年没跟老爷子说什么。
或者说他没觉得被打扰了。
他会细细地端详全家福,时光在记忆的留声机里似乎恢复了声响……
“小年长高了啊。”
“没关系,你叫我夏姨就好了。”
“小年,你去中间,和尹宗尹安挨着。”
“看这里!诶!说你俩呢!”
“今年必须拍好啊。小年,去年你去哪了?照片上就缺你。”
“那位帅哥,能不能笑笑啊?长这么帅还有啥心事啊?”
“大哥,您别理他,他昨晚输钱了。”
……
突然间,尹商年想开了,一切没理由去怀念的,突然可以明目张胆地去意想了。
也挺好的。
保洁大姐早被他开了,那女的满嘴跑火车,竟然跟老爷子吐槽:1902俩帅哥特别火热,大早晨也不闲着,她都不知道几点过去做早饭好了。
然后……就应了尹宗的预言,该保洁大姐或死于江佐或死于年哥。
答案是年哥。
尹商年换了个清洁公司,每周五来三个干净的小伙子一起干活,又不多话又利索。
虽然都在浮世绘住着,尹商年却很少遇到尹安。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着,尹安来看爷爷这几回,尹商年全在外面忙活。
有时晚饭时老爷子会唠叨唠叨今天哪个儿子哪个媳妇哪个孙子来过,有时是尹商年自己发现的。
发现尹安的轨迹并不难。这人从小有个习惯,总是无意识地把手指深深插进瓜子盒子里,捅出五个洞洞后,再往洞洞里面塞花生或者糖果。
于是尹商年成箱地往家搬瓜子和糖果。
老爷子总是埋怨,“我牙口不好,你买这馋我?”
“招待人吃。”尹商年说。
不过,现实中可循的轨迹有限,更多的轨迹不符合预判。
当年尹向东提出给儿子们买房时,尹商年是拒绝的,他姥爷过户给他的两套房产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呢,何必让尹向东再掏腰包。
值不当的。
而当尹向东真的带他和尹安选房时,尹安面无表情地指了一套,尹商年则是盯着沙盘描摹了好久,随后也指了一套。
尹宗还预测过尹安不会在浮世绘住多久,他断定以江佐的做事法则一定会搬回商业圈子。
结果,两个人在浮世绘住得火热,保洁大姐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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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客厅的鱼缸里,氧气泵呼呼发作。
尹商年在餐厅的冰箱里找了半天,连个易拉罐的影子都没看见。
对开门的冷藏室里塞满了大小各样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馒头,火腿肠……
他从制冰机里接了一大杯冰块,倒上矿泉水,喝着走到客厅的鱼缸前。
贵宾休息室的咖啡真tm纯,谁喝谁懂。
尹商年这会儿没有一丝睡意,先是看了会儿鱼,接着又在挂着的塑料小碗里舀了勺红彤彤的鱼料撒了进去。
肥硕的几条鱼争一样地游了过来。
傻子。
尹商年对鼓起嘴吃食的鱼群说……
一点好处就被哄得团团转。
真是傻子。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都睡着了。”
早晨七点,老爷子已经在落地窗前练完了两组太极剑,看见尹商年从卧室出来,他「唰」地把剑竖起,不玩了。
“两点。”
尹商年抱着胳膊欣赏起老爷子的新行头,啧啧称赞,“真像样!以后就靠您仗剑帮我抢车位了。”
老爷子闻言又耍了把花招,「飒飒飒」几下亮个相,然后剑指尹商年,“行是行,但抢车位哪用得上这个啊,我一站那儿没人敢说什么。”
尹商年被逗乐了,“嚣张啊,请问这位大爷您这么豪横就因为年纪大吗?”
“不然呢?”老爷子吹了下宝剑尖尖,“这玩意还没开刃呢。”
尹商年起初还把老爷子当爷爷,把自己当孙子,事事顺着老人家的习惯安排日程。
住了一段时间后,他愈加发现根本就是俩男人搭伙。
老爷子还时常对电视里的男女品头论足。
只不过这老头的审美有些过时,看上的清一色是圆润大眼睛的。
“你奶奶年轻时就这么好看,”爷爷砸摸起几十年前的往事,“只可惜你们长得都不像她。”
尹商年愣了愣,缓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像谁呢?”
“尹宗像尹宗他妈,尹安像尹安他妈,你像你妈。”
“嗯。”
尹商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