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劫》孤灯寡人

3、白月（二） 一楼此

　　一楼此时的情景并没有任何异常，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们齐坐一堂，一些人正百无聊赖地在雅厅内品着茶等候。
　　我背起手，快步向楼下走去。
　　直到目前为止，公孙彻仍旧没有出现。门外二更已经打响，此时已是人间的亥时。如果说白月与公孙彻并没有在戍时相遇，那么难道我的出现，真的会是一个影响事情发展的巨大变数？
　　正思索着，我已步入了一楼的雅厅。厅内摆设华丽，天花板处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木制吊灯，暖金色的光辉倾洒在了厅中的每一个角落。我随意挑了一处座位坐下，将扇子收起，二郎腿一翘，顺手把桌上果盘里的一串葡萄塞入了袖中。
　　我捏起一粒葡萄扔进嘴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人的面容。来到此处的应当有不少是这个城里的纨绔子弟，多数人衣着光鲜，做工讲究的长袍上满是精致的刺绣，几枚玉帛悬挂腰间，打扮得倒是光鲜亮丽，却丝毫没有男主角的气质。公孙彻想必不在他们之中，我揣摩道。
　　葡萄真甜，我边咀嚼着，边又将几串葡萄占为己有。
　　“这位仁兄，你之前可听说过白月吗？”公子甲打开折扇，扭头对身旁的公子乙攀谈道。
　　“怎的没听说过？她不就是这晋安城中鼎鼎有名的艺伎嘛，听闻这白姑娘不仅天生丽质、气质脱俗，那手古琴弹得更是千古绝响、天籁之音啊！”公子乙慨叹道。
　　“唉......只可惜啊，那白月是个清倌。”甲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与公子乙两人默契对视，双双爆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我对着前面两个人的后脑勺使劲一呸，把几粒葡萄籽吐到了他们的椅背上。
　　前面两个人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又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只是听说啊，这白姑娘有个奇怪的规矩。”
　　“哦？什么什么？”公子乙竖起了耳朵，我也停顿住了正往嘴边送葡萄的手。
　　“这白姑娘平日里最恨的便是观众迟到。上次白姑娘在此演奏，一曲已将将弹尽，魏举人才姗姗来迟。白姑娘见状，生生将这演出中断了，当场便拂袖离去。”
　　“哎哟，”公子乙啧啧称奇，“这谱摆得够大。”
　　我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忽然，身旁的人一阵骚动，四周响起嘈杂的议论声。我抬起头来，只见二楼一个白色的身影盈盈伫立着，融在了柔暖的灯光之中。晚风拂过，楼上的女子亭亭玉立，一袭无暇的白衣随风轻动，仿佛世间一块最纯洁温润的白玉。
　　白月出场时，我身旁几位久经花场的公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啧啧啧，”甲抹了把嘴边的涎水，赞叹道，“白月就是白月，果真是不同凡响！”
　　我没有作声，视线紧随着白月的身影移动。彼时白月已步行到了大厅的中央，她微颔着首，站立台上，对着台下的众人行了个礼。那张古琴已被安放在舞台中央，她朝着琴走去，理了理衣衫，在琴前盘腿而坐。双手拂过琴弦，她轻轻拨弄着，便有空灵婉转的琴音自那双手下传出。这琴不知是用什么制成，音色清脆而悠远，丝毫没有寻常古琴的厚重沉闷，我虽对琴乐一窍不通，但此时也已沉浸在了悦耳的琴声当中，心缓缓沉静下来。
　　再往身旁的众人看去，只见公子甲和乙早已听入了迷，二人闭着眼晃着头，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憨笑，哈喇子都快要流到地上。
　　我分散开注意力，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白月此时神色专注，正一心一意地弹着琴，周围众人的神色和举动也没有任何异样。只不过，似乎有哪些地方不太对头。我吐出一粒葡萄籽，转眸看向台下观众席中央一个空出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个人，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且这个人应当来头不小，座椅的背后有两个仆从正一左一右地候在那里，神色恭敬，似乎正在等候。
　　一曲终了，随之响起的浪潮般的掌声打破了我的沉思。我咬了一口刚拿的梨，望向台上的白月。应当是我多虑了，我心想。
　　但俗话说得好，饭可以乱吃，flag却万万不能乱立。我才咬的梨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却只听见不远处的门厅幽幽传来一句有些小心翼翼的询问：
　　“......公、公孙大人？”
　　我嘴里的梨差点卡死在喉咙里。
　　急忙转头看去，只见门口一小厮打扮的男子满脸惊惶，手脚慌乱地动作着，似乎是想拦住那位正要进门的客人。
　　许多人循声转过头去，一些好奇者甚至站起了身频频张望。透过黑压压的一片头顶，却只能望见来人隐约露出的一拢漆黑长裳，袖上镶绣着的银丝云纹暗暗流动，诉说着与众不同的雍容华贵。虽未见其人，我却已能被一股压抑冰冷的气场震慑。
　　“抱歉，我来晚了。”简单几个字，掷地有声。
　　嘈杂的窃窃私语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烧开的沸水突然被熄灭了火，翻滚停止后，整个大厅静得只剩众人屏住的呼吸。
　　那人终于从门后现身了。我停止了嚼动，微愣着望向站在门口的公孙彻。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白，近无血色的白，高挺的鼻梁如一道笔直的峰，狭长上挑的丹凤眼却无半分媚色，瞳眸的深处望不见底，仿佛无光的夜、枯死的海，沉得暗无天日。
　　凡人竟然能有如此俊美无双的一张脸！我挑了挑眉毛。
　　“哎、哎，那人是谁？”我听到身旁有人议论。
　　“怎的，你竟没听说过？！他可是这晋安公孙侯的嫡子公孙彻，当今圣上的亲外甥！”
　　“可是他怎敢在这迟到？要知道这白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听说上回八王爷也是听曲来迟，人白姑娘半分脸没给，硬是把人给生生地拦在了门外！”
　　“唉，谁知道他打的这什么主意，反正干我何事，我们就且看着吧。”
　　我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公孙彻的身份我是知道的，且我也知道他向外人隐瞒着的另一个身份。只是，公孙彻今天此行的目的，命薄上没写，我也与旁人一样无从得知。
　　既然已经无法阻止他们的相遇，那现在我反倒会好奇，面对迟来的公孙彻，白月将会如何处理。
　　想必台下众人的想法与我一致，几十双眼睛霎时齐刷刷地盯向台上的白月，一些人已经嗑开了瓜子，扇着扇子，仿佛在等待着一场好戏。
　　白月早已起身，脸上的神色如往常般淡漠。她望向门口的公孙彻，目光清冷，并未言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无言地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就当众人快要起疑之时，她终于开口，面无表情道：
　　“无碍。请公子就座。”
　　一句话说出没多久，台下却瞬间便炸开了锅。
　　我扶着快要惊掉的下巴，暗自感叹着来自颜值的力量。想不到高冷的白月最后竟也落了俗套，对着一个这么好看的人，终究也还是手软了几分。
　　白月对台下窃窃的议论罔若未闻。她就地坐下，抬起手准备抚琴。门外的公孙彻也已敛袖背手，沉默着向观众席正中央的座位走去。我还正感叹着世事的复杂，可就当公孙彻靠近之时，那一瞬间，我却蓦地停顿住了正在摇扇的手。我睁大眼睛看向他。
　　我的心跳如同擂鼓。
　　电石火光之间，我突然便想通了些什么。
　　只因为，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