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劫》孤灯寡人

2、白月（一） 十五日

　　十五日晚，醉月楼外。
　　前脚刚踏入醉月楼的大门，后脚老鸨便带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围了过来。
　　“哎呦喂！瞧瞧这位公子哥，长得可真秀气！”老鸨边说着，边用炽热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您这是第一次来吧？不瞒您说，我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是个顶个的漂亮，您看您喜欢哪一个？”
　　我轻咳一声，默默地与身旁几位莺莺燕燕拉开了距离。
　　老鸨见状，仍旧亲热地招呼着我，只是暗地里偷偷对周围几个姑娘使了个眼色。姑娘们便连忙又围了上来。
　　我不予理会，只是暗暗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楼内灯火通明，不远处有几个客人正围坐一团赏曲饮酒，看起来兴致大好。四周隐约传来年轻女子的娇笑。我敲了敲扇子，笑道：“是这样的，我找白月白姑娘。”
　　“白月？”老鸨闻言，微顿了顿，旋即眯起了眼睛，“公子有所不知，她可是我们这儿的清倌，若是想对对诗词听听小曲儿呢，找她倒是不错。但若是想......”说到这里，老鸨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然后用某种不可言说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而身旁的姑娘们听到这里，都花枝乱颤地笑成了一片。
　　“诶呦诶呦，你们瞧瞧这位公子哥儿，脸都烧红了！”周围的人听到此话，则笑得更欢了。
　　嘴角抽搐两下，我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咬牙道：“咳......嗯，小生此趟乃专程为白月姑娘而来。早闻白月姑娘气质不凡并且精通琴艺，小生此次前来，不知能否有机会一饱眼福、尽尽雅兴？”
　　老鸨敛了笑容，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哟，那公子哥可真是高雅。不过，白月可是我们此处一等一的艺伎。若想要见白月，那酒钱可得......”
　　我翻了个白眼：“这你不用担心，小生自有掂量。”
　　听到这话，老鸨立马喜笑颜开：“哎呦，好一个豪气的主儿！来来，公子哥这边请！”
　　我理理衣衫，昂着头，大步向前走去。
　　“哎呀！”
　　谁知前脚刚踏出半步，我耳边便传来了一声惊叫。随着一阵物体碰撞兵零乓啷的声响，一个庞大的躯体突然向我倒来，那一瞬间，我迅速向右边的方向移动了半步，但还是躲不及，哗啦，一股温凉的液体倾洒到了我的身上。
　　“哎呀呀！”老鸨慌忙地从地上挣扎爬起，同时狠狠踢开了倒在一旁翻滚的酒瓶子。
　　“来人呐，快来人！”有小厮大声呼喊。
　　老鸨站稳后，突然变得怒不可遏，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转身反手就给了旁边的姑娘一记响亮的耳光。啪！随着那声清响，那姑娘当场愣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老鸨转过身来，瞬间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亲热的笑容，“奴家这就找人来帮您清理干净！”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想要推脱，可话还没说完，几个小厮便涌了过来，推搡着要拉我去房中换衣服。
　　“诶诶，你们想干嘛......”我生气地拍打着在我身上拉扯着的手，在人群中挣扎着。想逃离开这里，可却被身旁移动的众人挤得动弹不得。
　　正当这无比混乱之际，我无意中抬起了头，却忽然一眼便看到了楼上那个抱着古琴的女子。
　　女子静静伫立在栏杆之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楼下混乱的一切。窗扇半开，忽有一阵清风拂过，撩起了她散落在额前的几丝刘海。乌丝垂肩，眉眼清冷，面容皎洁如月，虽未言语，却自然地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场，仿佛世间万物都要为之凝结。
　　白月......是你吗？
　　我抬起双眸，与她对视。

　　谁知这深情的对望持续还不到两秒，不知谁突然在后背戳了一下，我的表情倏地变得十分狰狞。
　　调整过后，再往那女子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她的目光早已不再停留于我。
　　我叹了口气。
　　白月啊白月......
　　回想起在司命仙君府上翻她命薄的那天，当我看到最后一页末尾几行的那个结局时，我一个没站稳，手中的命薄便啪的掉落到了地上。
　　“我们真的可以阻止它的发生吗？”我当时这样问司命。
　　“不知道啊......”司命叹了口气，“天地之命，连神也难违。不过现在多了你这么个变数，一切的机缘巧合，结局到底会不会改变，谁也说不准。”
　　“我尽力吧。”我愁眉苦脸道。
　　而此刻，我来到了人间，来到了这里，站在了这个故事即将要发生的地方。
　　眼前的一切乱作一团，老鸨还叉着腰在一旁数落着那个不小心打翻了酒瓶子的姑娘，姑娘捂着脸正低声抽泣。四周的宾客都自顾自地喝着酒赏着舞，似乎无心关注周围发生的一切，而身旁的小厮们则拉扯着我，推将着要把我往房中带去。
　　......似乎有哪里不对。
　　眨眨眼，一切就像进入了慢镜头。而此刻我就像是个局外人，被远远弹开于场景中心之外，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要把我从剧本当中清除出去。
　　“十五日戍时，白月与公孙彻相遇于晋安城醉月楼。”我脑海中回响起命薄上的这句话。可他们究竟具体相遇在何处、以何种方式相遇，命薄上一概不提，只留下这简短不详的一句话。而这也正是我今晚所执行任务的难处。
　　等等，不好！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起，我急忙把身旁的小厮都推到一旁，转过身便往回走。
　　“哎哎，这位客官您要去哪儿？三姨刚才交代过......”其中一个小厮在我身后大喊。我转身一把抓起那个小厮，恶狠狠问道：“白月现在在哪儿？”
　　那个小厮许是被我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着了，磕巴道：“我...我不知道啊......”
　　“白月的住所在哪里？”
　　“在...在楼上左转第二间......”
　　我一放开手，小厮便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到了地上。
　　楼上第二间......
　　我施展轻功，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飞身跳跃到了二层。
　　白月早已不在方才停留的位置，四周也没有她的身影，我眯起眼睛，往左起第二间房的方向走去。
　　到了门前，我止住脚步。哗啦，门被一下子推开，有风紧跟着从我身后涌入。红烛摇曳，窗户作响，突如其来的动静惊起了房中之人。
　　打开门的一瞬间，白月倏地从桌边站起。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防备。
　　我环顾四周，快速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间房子的格局十分普通，左手旁是一张半旧的雕花木床，旁边是一个贴墙的木制衣柜。梳妆台在右手边，台上放置着一张古琴。嗅嗅鼻子，空气中除了女子房中常见的熏香，还隐隐有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我暗自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敲门？”眼前的女子轻启红唇，缓缓吐出一句话。脸上虽无表情，语气中却隐隐带着一丝寒意。
　　“你就是传闻中的白月白姑娘吧？”我打开扇子，微笑道，“久仰姑娘大名。小生今日前来就是为了一睹白姑娘的风采，谁知误打误撞，竟冒失闯入了白姑娘的闺房。今日一见，白姑娘果然气质非凡！”
　　眼前的女子对我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我，淡淡道：“公子若想见我，可在一楼雅厅内等候。如果随意便能闯入了女子的闺房，怕是会坏了醉月楼的规矩。”
　　“不敢、不敢。”我微微作揖以示歉意，而后抬起头，双眼锁住白月的双眸，“只是小生有一疑惑，不知白姑娘能否为小生解答？”
　　“请讲。”
　　“恕小生冒犯，请问这房中为何有股血腥味？”
　　白月听到此话，没有立即回答，顿了半晌，才启唇轻轻道：
　　“我来月事。”
　　......？？？
　　听到这里，我的眼角暗自抽动了两下，一股浓浓的尴尬随之在空气中化开。
　　虽说我勉强也算是个雌性，但凡间女子的生理现象我并不大熟知，也没有经历过。不过听别人说好像确实是会流血......
　　我重重咳了两声，打开扇子，用扇子使劲扇走我脸上的热气：“哦，嗯，咳。原来是这样啊。那白姑娘可得多加注意休息啊，多喝点......”
　　“敢问公子贵姓？”白月突然打断我。
　　“免贵姓赫......”
　　“赫公子，这边请，麻烦你先在楼下等候。”白月抬手示意我走出门外。
　　“哦，对，好的好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迷迷糊糊地便走了出去。转身关门时，我往里面瞟了一眼，似乎还隐约看到了白月脸上的一抹红晕。
　　这姑娘......好像也并没有她表面上表现的那么风轻云淡嘛。我心想。
　　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忽然便想到了命薄上她的那个结局，我背后一寒，不禁吸了口气。
　　公孙彻......你在哪里？
　　我皱起眉头，俯视着楼下的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