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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地僻泉常冷 ...

  •   一
      “封城已经乱了很久了。”
      这是珙醒来时听见的第一句话,床边坐着一个着一袭白袍清癯消瘦的老人,正在注视着他。
      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但是看到老人怀里的松鼠,他大概是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了。
      “你终于醒了。”淡淡的一句话,声音很苍老却让珙不禁毛骨悚然。
      我为什么会睡着呢,我明明、明明……我是怎么来到这的。
      老人继续说了下去“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好像是被冲在了一个浅滩上,血染红了身下的水,身上多处创伤,就像是,被人追杀逃到这里来。”
      “是吗,我、我不记得了……”珙慢慢起身,可腹部传来的撕裂感令他直冒冷汗。
      “快躺着吧,伤还没好呢。”老人又将他慢慢扶了下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
      接着就是熟悉的询问环节。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穗城来人,名叫珙。”
      “珙?倒不像是穗城人起的名字,他们都追求反复琐碎的名字,这么简单地很少见啊……”
      “那,那您呢。”
      “抱歉,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老身姓薇,单名一个蘭字。”
      “这里是哪?”珙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异城的土地。
      “这里是老身隐居之地,终南山的修菊舍。既然问了我一个问题,那老身也要问一个,公平公正。”
      “您说。”珙对于这样的老年人总是抱有纯粹的崇敬之情。
      “你既然说是穗城来人,你知道穗城目前情况如何吗?”老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倏地射出来,刺得珙小了一圈。
      “这,我是逃难至此的人……我家的情况就没好过……也是到这来讨口饭吃。”珙一副脆弱暗淡的样子。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一路逃到穗城把战火引到这里来吧。
      薇蘭看起来很吃这套说辞“好,那就现在这住吧……虽然不能锦衣玉食,但多你一口饭也不差什么。”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说完便要下床给薇蘭行礼,还是他拦着,说他伤口还没好,再裂开就更麻烦了。
      “我当然不是白白地收留你,等伤好后记得干活。”老人撇下这一句话就出门了。白衣绰绰,青丝飘飘,发冠暗暗,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
      诶,他是老人诶,为什么头发还全是黑的!
      等回来再问他吧,珙这样想。
      二
      夏天渐渐走近了脚步,点燃了一树明快火热的木棉花,薇蘭在庭院里坐在摇椅上摇着蒲扇驱赶蚊子让珙把开得正好的木棉花摘下来。
      “放在簸箕里置于通风处晒干,我当时救你可就是靠着这小花,它可能清热利湿、解毒祛暑、收敛止血呢。”
      珙顺从地按照长者的吩咐做了。
      一天下来,完全没一时休息,不是要砍树就是要打水,反观薇蘭,一天天悠哉悠闲地享受时光指派他。
      珙觉得很气,但又没法说什么。
      三
      家里来了位客人,身着紫衣,一看就是朝中高官,薇蘭看到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只是吩咐珙把自己珍藏的茶叶拿出来给高官泡上。
      一日与薇蘭闲谈,珙在一旁看似洒扫,实则偷听。
      先是客套话。
      那高官品了一小口,便惊呼“这茶,可是传闻中一两抵半斤黄金的福元寿普洱茶。”
      薇蘭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嘴角有一抹得意的微笑。
      那高官继续说“这茶现在可是有价无市、十分珍贵,能得一点便是贵人中的能人。我没想过今生还有这等幸运品尝这等绝世好茶。按照薇老夫子的规矩,所见之人越尊贵所用茶便越好,小人、小人可是无力承受这青睐。”说完又细细品了一口。
      “孔宰相也是懂茶之人啊。”薇蘭脸色不变,轻轻吹了茶汤,“老朽也是借着孔宰相的幸才能品到这样的绝世好茶啊……”不徐不疾地继续喝了起来。
      “先生过奖了……”
      “说吧,你想来问什么……”
      “薇老夫子果然料事如神,您也听说了吧……”
      “嗯,这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花魁如云自己非要来就应该料到这一点。那公主的驸马,汶城三皇子呢。”
      “已经控制住了……”
      薇蘭捻捻他的山羊胡“嗯——这不是什么好事……再怎么说他也是两城交好的棋子……也是可怜人。”
      “可汶城……已经沦陷了……”
      “是吗,那也要好好养着才是,方能显示我城的气度恢弘。”
      “可有用吗,战火都已经烧到门口了……也没想到那三皇子和那贱女是那样的关系……”
      “没关系的,年少无暇的心动,一生难了……”薇蘭说这句话是很释然的样子。
      “可现在大王已死,只剩下公主和尚年幼的太子,公主又说什么不肯做女帝,群龙无首,怕是……不好管理……”
      “你怎知是群龙呢?”
      “夫子的意思是说……”
      “嗯——”
      就这样一直聊到太阳西沉。那高官满脸通红,眼神中止不住的兴奋和激动,汗流双颊,“多谢夫子指点。”说罢行了一个礼。
      “天色不早了,我这离城中少说也有一个时辰的车程,回去吧。”
      “若不是路程太远,真想时刻倾听夫子教诲。”
      “别说那客套话了,回去吧。”背过身去,右手执蒲扇轻轻扇动,慢慢踱步回到屋子中去。
      那男子迟迟未走,直看到薇蘭进屋,方把珙偷偷叫到一边来,把一张银票塞到他的手里。珙也按照薇蘭的吩咐收下了,也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送客!”屋内的老人高声叫道。孔宰相也知道不应久留,便坐上马车离开了这。
      四
      “您为什么要收他的银票?这不像是您做出来的事啊。”
      “我自有我的一套规矩,你就不要再多嘴多舌了。对了,把茶倒掉,他用过的茶杯也一并扔了吧。”
      珙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怪老头。”
      几日后,听山下人传来消息,那孔宰相因为什么“明里管事,暗地夺权”的罪名被杀。
      薇蘭听到这个消息,一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有,只是念叨着“罪有应得,是个蠢子。”
      珙更迷糊了。
      “要想识人,还需要见得更多啊……”薇蘭对满头雾水的珙说,吧嗒着破烟斗,“你大概见得,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吧……”
      “嗯……”珙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尝试理解。
      未来,他会逐渐理解的。
      以后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官员,每次上的茶都不一样,珙好像逐渐找到了规律,每次上的是红茶,一般这个人都会被贬职;上的是绿茶,便能在官场混的风生水起;上的是普洱,多半是要死。
      就好像,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而薇蘭,正是这只手的主人。
      珙见到的最后一位来客是披着黑色鹤氅绣金丝的清秀男子,就像是不染泥的雪中白鹤,给人以纤细透明之感。
      那位来客很不一般,其他人到太阳落山必然会被夫子赶回家,而这位夫子破天荒地留了他住宿。
      “修菊舍还有一间空屋,给客人收拾收拾住一晚,珙。”
      五
      客人走后,薇蘭和原来大不相同,他不再像原来那么悠闲,外客也拒绝见面,只是在家中写书,让珙矫正修订。
      等到傍晚终于闲下来的时候,珙终于问出埋藏在心底的疑惑。
      “薇先生,您这么厉害,可为什么一生连个一官半职都讨不到,终老于终南山呢?”
      薇蘭红润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变得铁青,却一言不发。过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
      “你小孩子懂什么……”
      等到书写完,已是来年的初秋,菊花盛开在满院,可薇蘭却高兴不起来,似乎是意识到生命即将终结。
      在一个初冬的清晨,薇蘭把珙叫来,郑重的交给他一包东西。
      “这里是我当时找到你时你的行李,还有我写的书,接下来,你随便到哪里都好,只是别往回走,那里只有杀戮和血腥。要向前走,笔直的向前走,不要迷失方向。”
      “我给你带了足够多的干粮和水,一直走,走到尽头,那里至高至净,无欲无求,请带着我的理想,到达那里。”
      “先、先生……”
      “明天一早就出发吧。”薇蘭直接绕过他,大踏步走出去。
      珙背起那些东西,向着薇蘭消失的方向行了一个稽首礼。
      第二天一早,薇蘭穿着珙见过最隆重的衣服,在寒风中纶巾和头发一起飘扬,为他送别。
      “夫子……”珙强忍泪水,呜咽的声音还是暴露了离别的伤悲。
      “别哭,离别是好事,带着我的理想一直走下去。”
      “夫子……”
      “走吧……”薇蘭准备起身回到屋内。
      “夫子……我会的……”
      “嗯,对了,别叫我夫子了,叫我老师吧。”
      “是,老师。”
      这是最后的诀别。
      薇蘭在山上,一头青丝转眼变白发,白色的身躯和白色的雪山相互交映,身后是漫天的嘶吼与相撞的剑锋。
      薇蘭闭上了双眼,在一切都还是纯白前结束了一切。
      六
      “不会再有离别了。”
      ——NO END——
      (感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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