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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观棋不语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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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里是穗城,一个物阜民丰的城市。
这里似乎还没有受到战火的侵袭,一切都是欣欣向荣而勃发的,无光不暗,也总会有趁虚而入者扰乱这一切。
比如珙。
刚到城门便被拦住。高大的城门是坚固的钢铁做的,城门两旁有穿着厚厚盔甲的士兵,看不清的脸让这座城市多了一丝诡谲的气味。
“哪里来的?”士兵例行公事,语气中却是趾高气扬。
“汶城来人”珙回忆着他们的行为,学着他们的样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嗯——”
珙听着那士兵故意的长音,猜想的八九不离十,忙递上一个布口袋“小人知道两位爷在这呆的太乏了,不如喝杯茶去解解渴,特意为您准备点薄礼,还请笑纳。”那士兵的脸色遂由愁眉苦脸转为喜笑颜开,连忙说“我就知道你们汶城人最会办事了,这做法不用通行证和文贴也知道是货真价实的汶城人……”
“大人,小人可以进去了吗。”
两人满脸堆笑“快进快进,这位爷出手真阔绰……”
“多谢。”珙又行礼,黑色的城门缓缓开启,掩映着的穗城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珙不知道,可这不正是游历的最大乐趣吗,到不熟悉的地方经理不熟悉的事遇见不熟悉的人。
珙又一次充满了期待。
刚开城门遇上的就是一条两旁摆满杂货摊的长街,吆喝声此起彼伏,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打听后知道前面还有两家旅店,珙打算就在那里先歇个脚,第二天清晨再去城中心走走。
刚进旅店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酒气和沉闷的烟味,珙皱了皱眉。前面还有人,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旁边是一位金黄色头发的男子,从衣饰上来看应该是位贵公子,可深蓝色的眼睛有藏不住的忧郁,又低下头,一言不发掏出一张纸,手里握着的才看清原来是一支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珙不由的侧身过去想看看这位贵公子会画些什么,是那个叼着烟的露疤男子,还是衣着暴露的卷发女子,或是戴着耳机的学生。
都不说,是一束花。
可是这屋里哪有花啊,珙的视线扫视了屋内一圈,都没有看到一点植物的影子。
“心中有花,自然摇曳生姿。”像是对珙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贵公子开口了。
“啊?啊。”珙只能尴尬的应了一句。
“我说,我在这画了这么多次,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也只有你看到了。”贵公子转过头来,一双澄澈的深蓝色眼睛与珙四目相对。
“嗯……可能因为大家都累了吧。”
“可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很真诚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大概,是因为怀人吧……”珙说到这慢慢低下了头,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他想起了青斗,那个可以怀念一生的故人。那一夜花朵全部凋零,后来听说他的府邸失火,都在预示着什么,这绝不是什么意外。
“是吗?那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这回换成珙疑惑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可以给你找一份工作。”贵公子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有点颓废的男人。
“嗯?怎么就这样了……”
“你是外地人吧,很需要一份工作来生存吧,我正好缺个人当我的助手。”贵公子转过头去,开始收拾起那些画画用具。
“可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万一我是个懦弱无知自私贪婪的人呢。”珙说到后面有点激动,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喜欢花的人,怎么样也不会差到哪去吧……跟上。”收拾好后,贵公子提着他那做工精致的箱子大踏步走出门,珙连忙起身跟上。
二
“你知道助手要做的是什么吗?”
“嗯……”
“第一件事就是帮着拎东西啊。”贵公子笑着回头和他说,是那种和煦温存的感觉,像是夏日透过树梢枝叶的阳光。
珙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箱子。
他确实是被这个笑容融化了,就像是从前的一些人,对他有过这类似的笑容。
他们是谁呢?珙记不住了。
头又开始疼了啊……
“你叫什么名字啊。”
被这一句问话拉回来了思绪,“我叫珙。”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珙助手吧,我叫Charles,你想怎么称呼我?”是一种微笑着的语气。
“Charles,C先生怎么样?”是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
C先生明显是很惊奇“很好的名字啊,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我喜欢。”
“那好,C先生。”
来到一处微风轻拂的山顶,青草柔软,高大的槐树上还挂着一架秋千。
“我们玩会吧。你推我好不好。”Charles坐在了秋千上,对后面的人说道。
“嗯。”珙有点被惊到了,转念一想,他也不过是十五六的年纪,爱玩也正常。
两人把秋千送的老高,就像是要扬到天上去,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风,就像是撩起的芳草都在和他们一起笑。
就一直玩到日落,橘红色的光照耀着两人,看着太阳消失在城中心高大的建筑后,Charles笑着开口。
“谢谢你,我第一次玩的这么开心。”
“我也……”
“可回去之后就再没有这样的快乐时光了……”说完强忍悲伤,嘴角向下弯了个很难看的弧度。
“是吗?”珙像是附和他,然后一起看着夕阳燃烧最后一点热余晖也消失。
“我会一直很想念这一切的。”是誓言的语气。
三
贵公子的确是贵公子,家里住的就是夕阳消失的高楼,刚进门,就看到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子,看着Charles进来,就要揪着他打。
“你个臭小子,你又离家出走,你、你,你闻闻你身上的味道,像是个贵族该有的样子吗……你是不是又去哪里厮混了。”
“我,我是出去找灵感了。”是一种嗫嚅的语气。
C先生的父亲又侧身子看到了在身后的珙“你看看,你又带了个什么个人回来,他万一要害你怎么办,我连见你都没可能了!”
“他不是坏人,他,他是我的助手。”
“你这孩子,你,你太天真了,”揪着他领子的手放下了,“你这半个月不给我画出10副画就再也别想出门了。赶紧,和你那助手,滚回去!”
虽然他父亲满满都是厌恶,但C先生还是为他找出了一间屋子。
“你就先住在这里吧,我父亲迟早会接受你的。”
一番闲聊才知道,Charles是贵族出身,父亲是侯爵,母亲是公爵的女儿他是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参军,现在军功显赫,威名传遍穗城,他是继承爵位的不二人选;二姐早就嫁了人,嫁给了同是贵族的商人的儿子,两人目前育有一男一女,和家里关系并不融洽;而他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个穷画画的”也没什么名气,画的画也不受人喜爱,还不能养活自己,只能受着旁人的冷眼,等到有一天证明给他们看。
“那我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当,当然可以。”Charles很惊讶,“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想看我的画。”
领着珙拐进一条黑暗的廊道,旁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种满了植物,天色暗了下来,只能看见闪烁的群星和小小的一钩弯月。晚风很迷人,送来缕缕白兰花的香气。
珙转过头打量这个小庭院,胜放着的一树梨花,以及含苞着的百合、栀子,隐藏在草丛的铃兰,池塘里散落的碧玉田田的圆叶。
突然感到的不寻常“怎么都是白花?”
“嗯,母亲生前最喜欢白花……这些都是送给她的。”
“抱歉,不知道你母亲……经历这么大的变故。”
“没关系,你也才知道……”Charles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沮丧。
到屋内,打开灯,被一点点昏黄的灯光照亮,一个摆放杂乱无章的小屋呈现在眼前。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整理……”
“没关系,助手就是干这种事的吧。”
屋子里摆放着各种画架,左边的桌子上还摆着一盒干透的颜料,一束干枯的花朵。
打开窗户,屋内的灰尘腾地跳起来,和风共舞,在月光的照耀下纤毫毕现。耷拉在画架上的黑布被风吹起一角,珙顺利一掀,插着蓝色花朵的红色花瓶映入眼帘。虽然颜色怪异,并不是写真的笔触。但是有流露在画卷之外的一股意趣,像是凋零的花在最后的一刻被画笔永远保留了下来,于是有了脆弱的美感,有了人徘徊在痛苦、矛盾、激情与热烈的奇感,有了溺水的人被岸上观望者误以为嬉玩愉悦的另一种表达。
“这是,这是龙船花。可为什么,是蓝色的?”
“什么蓝色,我看到的就是这个颜色,他们说这个叫红色……”
“啊?不是……吗?不会……”
“怎么了,你在那嘟囔什么?”Charles满脸不解。
“没事,就是感叹一下,你确实需要找一个助手了。”珙脸上挂着那种被昪称为“应酬式温暖的笑容”
“嗯,那好吧。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些干枯的花扔了呢?”
“你是指左边桌子上的吗?”
Charles点点头,继续忙着收拾他的颜料盒去了。
四
抱着那一束花,拨开门帘,看着漆黑的廊道尽头处突然有一点微光,勾勒出一个人的侧影。
是谁呢。珙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连原来的路程都忘了,只是双脚不由自主地走,走着走着反而感觉离那影子更加远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溢出泪来。风在耳边沙沙作响,是想把人推离深渊的感觉。
是谁啊,那么熟悉,远离竟会让人有哭泣的感觉。
头好痛……不是这样的……呢呢喃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印象中任何人的声音。
强有力的臂弯一把抱住了他,将他摔倒在地,后脑勺狠狠撞到了木质地板,木头发出呻吟。
“你这是!”
“你中毒了。”
珙的双眼从迷茫一点点恢复光亮,神志也一点点清醒,模糊晃动的人影也渐渐对上了焦。
“我这是,在哪?”
“你抱着花走出了屋子,应该是被这花的毒性所侵蚀,丢了神志。你出了屋子我才想起来,你是外地人,应该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花,中毒很正常。”
“这种花毒性很强,能让人暴露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尤其在干枯时毒性最强,通过让人闻到香气而中毒。一般用于制作审讯时用的自白药物。”
“可、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我们家族有抵御这种毒素的基因。换一种说法,即使家族没落也可以用血换钱,这东西应该在黑市上很值钱,毕竟这是目前唯一的解药。”Charles笑了起来,阳光治愈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休要乱说。嘘。”珙连忙把他的嘴捂住。他听到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有个黑影跑过了他们身边,似乎没看到他们。还想看看他会做什么,没想到那人翻墙逃跑了。只留下身后跟着的风。
“会是什么呢?”
Charles没答话,只是默默回到画室,珙连忙跟上
“其实贵族画画是会被人所耻笑的,他们都认为画家是穷鬼。即使我是贵族,他们也不大待见我,从我学开始,都反对我,认为我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但我偏要给他们证明看,我是把这件事当成梦想来看的!”Charles先是很沮丧,说到后来便神情高涨起来,“你说对吧,总归要有梦想的。我就是要把画画变成一项荣誉的事业,让他们再不敢嘲笑我。”
但说完又低下了头,沮丧地嘟囔:“可我的画工很烂……”
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想起了青斗,都是一样怀有远大理想的的人,都有这少年般不灭的锐利和坚韧。
“好,很远大的梦想。我相信你的梦想会实现的。”
Charles又抬起头来,报以阳光般的笑靥。
五
珙助手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在下雨天保护好这些娇嫩的花朵。
穗城雨量充沛,每一次来的又多又急。小庭院的花园根据C先生的话说是“宝贵的绘画素材”,所以要好好保护。
每次雨一来,就要用特制的布盖住这些娇嫩的花朵,通常是要和雨水斗智斗勇,淋得浑身湿透才能完成自己的工作。
好在这样的天气不多见。
其他的工作就是很平常了,整理屋内杂物,帮着清理画笔,等等。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功劳,Charles画画的确是更加精致了,有好几副画甚至受到那天几个贵族的赞赏,被送了出去。虽然Charles老大不乐意,觉得他辛苦的工作成果怎么就能那么平白无故的送出去,但珙认为他还是挺开心的,毕竟自己的画终于逐渐受到众人的认可。
虽然老爷对他爱答不理,却对他的工作十分满意,经常当着全部家仆的面表扬他,有时还翻着白眼给他送东西。珙对于这些礼物都是很愉快的收下了。
“大哥已经好几周没回我信了。”Charles向珙抱怨道。
“可能,前线忙碌吧。”珙顺口答道。
“可军情那有什么紧急的啊……”还是抱怨的口气。
在Charles生日时,老爷送给了他一副眼镜,说是什么找工匠特意制得,非常适合他。
Charles感觉莫名其妙地回到画室,戴上了眼镜,一声尖叫把珙招了过来。
“怎么了,C先生。”
“这,这花颜色怎么和我原来看到的不一样。”
“嗯……”
这时他父亲闯了进来,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吼道:“当然不一样!”
这一吼把珙吓了一跳,他悄悄退出去,但隔着门挡不住他对Charles的训斥。
“我早就发现了,你就是个色盲!我从没想过你会在画画这条路上有什么成就,但你非要坚持,非要!我实话告诉你吧,那几个贵族做的也是假的,都是我找好的!我让他们表扬你的画好,并顺水推舟的送出去,其实只是因为那些破烂在家里太碍事了!你,还是好好当你的贵族,找个贵族小姐,守着人们的税收接受着赡养过一辈子不好吗!”
“不是这样的……不是……”Charles痛苦地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面部扭曲,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别自欺欺人了!”留下一句话,久久回荡在屋中。
第二天Charles就发了高烧,昏迷不醒,珙一直默默陪着他。
终于能歇一会,珙打算到别处转转散散心。路过一间敞开的屋子,里面黑漆漆,只能看到虚空中红亮的几个点,飘出一缕青烟。
珙知道这是什么了,大概是父亲在为儿子祈祷病能快点好吧,真是感人至深的父子情。
但往里探头一看,那祈祷的形式好像是咒人死的古老的形制,这种秘术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想到今天在穗城还能再见到。
是啊,这是诡城的秘术吧,他怎么会知道呢?
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但殊途同归,最后还是变成了那个不争的事实。
珙将身子收回来,就像是路过一样,对着里面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拜的究竟是神,还是自己的欲望。”
那人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惊慌错愕与坚定果断在一瞬间相会,激起无形的风。
六
终于第四天Charles醒了,他掏出一只皮箱,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四月天交给了珙。
“你这是,干什么?”珙很惊奇。
“你准备走吧,走吧。”
珙看着那宝石般的蓝眼睛,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好,我走,我走……”
Charles也没能忍住自己的情感,听着脚步声慢慢踱出室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没忍住,追了上去,极力平静自己颤抖的声线,“这是,送给你的,我画的,水仙百合,期待,我们还能相见。”把一块手帕塞到珙的手里,一抬头,同样红红的眼睛短兵相接。
他赶紧跑了回去。
他怕再晚一点自己忍不住。
珙终于可以散散心走到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掏出那颗埙,吹了起来。
有远古的风做伴奏,有成群的鸟作和声,有四布的荒草作伴舞。珙的独奏,并不孤单。
另一边,Charles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吃不喝,对着空白的画布。说是发呆,实际上是构思。
他决定画红色的花,热烈真挚的红色的花,大家最不喜欢的红色的花。
他微笑着,嘴唇止不住的苍白,铝制小桶中有鸣溅的液体,一笔一笔,画上去。
这是最后一次。
七
再见面是在拍卖会上。
其实已经说不上是见面了,是遗作和珙面对面的交谈。
“接下来这幅画是我们这场拍卖会最后一幅作品,也是最珍贵的一副,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贵族公子Charles的遗作,他在屋内四天不吃不喝最后创作出这幅作品。而这幅画上大面积使用的红色,据医学验证——是饱蘸的作者鲜血的遗作,经过特殊工艺现在血已经不会变质。可以说非常有收藏价值。画面的主体是一束鲜红色的水仙百合,画面栩栩如生,恍如真的可以触摸到柔软的花瓣。”主持人用饱满昂扬的语言介绍到。
在场人们发出一声赞叹。
有人窃窃私语“听说这贵公子画功了得呢。”
“嗯,你知道吗,上一幅蓝色龙船花的画那用色、那运笔,那才叫一个好呢。”
“起拍价,500000。开始竞拍!”
“600000”有人举牌。
于是举牌的人多了起来,价格也水涨船高,可珙受不了了,他从座位上偷偷跑了出去这如牢笼般锁住人的思想的金色殿宇。
还是晚风更迷人,醉醺醺带着点白兰花的香气,吹起两缕头发。
这是他见过C先生画过最烂的一幅画。
将邀请函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绿色的草。
“去TM的规矩。”
——NO END——
(感谢你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