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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莫愁前路无 ...

  •   一
      小舟顺流直下,从星野垂到平野尽,从千里水到万里云。一路随波逐流,却也到达了目的地,满目青翠,也白骨战壕相交错,旌旗兵戈互相逢。
      这里是汶地,一个原来只在地理书上见过的文明城市,现在只觉满目疮痍,甚至还不如诡城私刑屠宰场,珙这样想。俯身一看简直要吓一跳,河水是淡红色,丝丝鲜血全融进汶城的动脉中,果然是很符合道理呢,珙轻笑道。
      两岸没有植物,甚至枯草都没有,延续的只是望不尽的荒芜,珙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昪常说战争虽罪恶但令人愉悦,他只觉得处于战火纷飞中人生无望,甚至活下去的机会少之又少,谁又能比谁尊贵到哪里去,都是在逃命,都是在讨命,都是在啕命。
      “请君勿辞——”一声低沉雄浑而有力的声音传来,听不清是从哪里传来,只知道不属于这里。
      珙笑了笑,下了船,沿着荒原走了好久,碰到一片荆棘地,远远的看到一个农民正在收割作物——珙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远远地喊一声:“老伯——”
      那人直起了腰,面对珙的是张黝黑的脸,然后低下头一句“走过来就行——”,声音沉沉闷闷,尽显疲态。
      “可……这不是荆棘吗?”珙大声喊道。
      那人向牛车上扔了一捆类似藤条的植物,像是没有听到珙的话,低低吟咏了一句“无山无水亦见山水,有吾之心即是吾心。”转过身拉着辔头,牛“哞”顺从地一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中了。
      珙摇摇头,低声切齿道:“可真是个怪老头。”
      但又能怎么办呢,这里毫无退路可言,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当珙踏上有着蜷曲的刺的荆棘,传来的竟不是撕裂时“嗤”的声音或锥心刺骨的疼痛,而是一生从未有过的柔软体验,比棉花更柔,比绒毛更细,比柳絮更轻,这种前所未有的触感让珙一阵头皮发麻,即使并没有这么灵敏。
      慢慢走过去,珙在心里感谢起那位长者“看来这里,远比书上说的有趣。”
      远远的,矗立着麻色的酒旗,连绵着星点的人家,飘逸着混合的芳香,流淌着万里的眼泪。
      二
      来到了城镇市集,街衢上人满为患,这种场景令从小就在诡城“高等区”居住的珙感到惊诧——他已经好久没在自己的城市里见到这么多的人。
      这一点都不好,总会勾起点点泛滥的愁思。
      “吵得要命……”
      继续走下去,背离所有人群的方向,铺子一个接一个,脂粉一层盖一层,汗滴一点连一点,招呼一声多一声,长街像没有尽头,就像乌城粘稠的夜色,紧紧把人包裹,不信前头有路行。
      一个小摊引起了珙的注意,相比于前面打满词句、卖力炫耀的商铺,这个小摊显得灰头土脸,只有一张用重物压在地上的纸,上书
      “能对出下联者,愿赠珍珠半斛。”
      珙倒是对珍珠不感兴趣,只是看这口气,大概是骄傲自满的有些过头了。上前问“敢问上联为何?”
      那男子被这一声给惊起,看了看装扮,摇摇头说“不可能的,你连个学士徽都没有,又怎么能对得上我出的上联。”
      珙做拱手礼“我愿意一试。”
      男子不满的看着他,“好吧,就让你这个乡巴佬见识见识,那你就是第251位挑战失败者,今天是我上联又成孤对的250天。”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扔给珙。
      “乡巴佬,给你一下午的时间,你能对上,不仅是这半斛珍珠,还有你进城这几日的住宿伙食,我全包了。想你也对不上。”
      珙连忙接过那卷纸,细细看了看,不禁哑然失笑。
      这不是所有对联介绍丛书上都会举出的千古佳对吗?怎么到这里就变成孤对,难道这里的人都不会总结的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哼,当然,你能对出来吗?”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这是你的上联?”
      “如何?”
      “那你听好了,这是我的下联,观云亭,观云行,观云亭上观云行,云亭四方,云行四方。”
      那男子先是虎躯一震,后又低声念叨起来,眼睛里突然闪出光亮“观云亭,观云行……先生这真是千古妙对!愚人,鄙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请您海涵。先生当真是青某人的知己,青某人一年半载没想出来的妙句,竟被先生随口吟出,先生当是文曲星转世!”
      “过奖过奖,不过是一点小聪明。”
      “哪里哪里,先生,我找不到世界上比这更妙的了,快,先生舟车劳顿一定饿了吧,先随我用膳,对。”
      “劳烦您带路了。”珙行了一个拱手礼,便随着男子走向更深处。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男子向珙问道,满脸惊喜与敬仰。
      “单字一个珙。”
      “珙先生,鄙人姓青,名斗,称呼我姓名便可。”
      最深处是一家高高的酒楼,檐脚下挂着绣球,丝竹声缕缕传来,不时飞花穿朱阁,笑声惊楼台。
      “这是?”
      “先生,这是离得最近最高级的酒楼了,虽然人影纷纷丝竹高鸣,但我们讨论诗文是无大碍的,他们也大都纨绔子弟,听不懂。先生可否?”
      珙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三
      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珙从雕花的高楼望去,看着街边人影憧憧,转过头来,是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富贵公子,一人抱着两位歌舞女,年纪轻轻就满脸横肉,珙摇摇头,看到青斗蹙眉的神情。
      “见多了就好了……”
      “我只觉得恶心。”
      丝竹声渐歇又响了起来,舞女影渐散又聚了起来,“好、好,好!今天,一醉方休!只可惜你们领头的不在……”
      朱衣男子怀里的一个女子坐了起来,用百转千回柔媚到恶心的语气说:“官人,我们哪里不如姐姐了”说完还用粉拳锤了一下男子的胸口,脸上露出嗔怪的表情,眉目有情,含春尽露。
      “是是是,我们依依说什么都对,你们领头的那个如云算什么,连大爷我都不陪……啊呀呀,不是——依依,今年花魁评选上,我给你投大价钱,让他们都给你投票,他们权势那么大,人又多,你肯定赢过如云。到时候我再给你做一件锦衣,绝对比如云那件要好,好一千倍、好一万倍,让你风风光光的,盖过如云!哈哈哈哈哈哈……”
      被称为依依的女子突然变了脸色,从嗔怪变成妩媚“哼,我就知道,王公子对依依最好了。依依若是当上了花魁,第一个就给王公子送去,也让官人——涨涨威风——”说完抛了个媚眼,勾了勾被称为王公子人的腰带,男子先是一愣,转为惊喜状。
      “你们都散了吧!”大手一挥,丝竹声停,宴舞影休,齐声声的“是”,悉数退下。
      男子便抱着怀里那位,悄悄躲到屏风后面去,又亲又搂起来,绣着牡丹的巨大屏风上勾勒出二人亲热的身影。
      “怎么,你们这里以抱得花魁归为荣幸。”珙笑着问面前这位青筋暴起面露怒色的男子。
      “嗯……前几年的花魁是如云……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了……”
      “你希望她继续赢?”
      “倒也不是。”青斗有点怅然若失。
      “还哪里说什么不是,你和那位花魁如云是什么关系,谈谈吧。”
      “嗯……啊?这么直率?”
      “单刀直入比拐着弯恶心人好。”珙呷了一口茶,不急不缓。
      “的确是,有过一面之缘……”
      “是吗?”一个上扬的声调,珙把目光从茶汤上移开,吊着眼仁看向对面的青斗,目光中是审问和轻蔑,青斗后背一阵发凉。
      “也……也不是,”青斗挠了挠后脑勺,“她是我……我……”那句话萦绕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口,于是两朵红云上了首。
      “心上人?”说完轻蔑的一笑,继续低头喝茶。
      “诶……不是……好吧,我承认了。”先是奋起,后是承认,最后是失落。“我装得不好吗……我感觉我没表现出来吧……”青斗低着头,懊恼地说。
      “我猜的,”像是为了安慰青斗一样,接了一句“我猜东西比较准。”接了一个狡黠的眼神。
      “好吧”青斗抻抻腰,向雕花的窗外望去。一片粉色的花瓣洋洋洒洒,从天国落向人世间,惹起些许的芳微。
      四
      珙一个人躺在寒灯的银光里,辗转反侧,旅馆的床吱吱呀呀从唇缝里挤出几句哀鸣,珙疑心是自己姿势不对,侧了身子,手掌摩挲着□□的布料。
      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的想法开始改变的呢?
      他本来是为了报怨的,向另一个方向飞驰,双脚离开了那片他生根的土地,看着不知名又诡谲莫测的天穹,审视处在同一片天空下的我们,思考冥冥中是否存在另一个不被习惯的我,想象着能够逃生现实不存在的生活。然后笑了笑叹了口气。
      “哪有这么好的事。”
      远处的连街灯火与江上渔火被切成一片片,连缀着夜的表面,然后送着秋潮和水汽扑面而来,熨帖着大地,不远千里,奔向他。
      熄了灯,听见寒蛩一声一声在深秋弥漫着思乡气的夜晚里此起彼伏的叫着,一瓣瓣红色剥离了花蕊零落成泥碾作尘,然后昏沉睡去。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五
      第二天,珙被匆忙而来的青斗叫起来,他拿着一套新衣服,簇新的青色衣服,眼睛里是可见的难以自持的兴奋与惊喜。
      “珙,你快换上。”
      “好——怎么了?”
      “你一边穿一边听我说,今天诗部有个聚会,你作为对上残联第一人自然是要去的,我和长官已经说明了,他也很惊奇并让我带你去,正好也让他们认识认识。还有,你要是今天在宴会上发挥出色,封官加爵可不是什么难事……”
      “等一下……你这逻辑不对吧,怎么对上个对子就能功名利禄事事享了呢?”珙连忙打住了帮他系腰带的青斗。
      “文臣吗,比谁兴致高才情高就好了。治国理政我们是大致不懂的,对吧……”
      珙静默了好一会儿,“所以你们的兴致和才情就靠这种方式体现?”
      这回换成青斗静默了,“大概是吧。”
      “所以你们的武将呢?”
      “他们,可能会好一些吧,我也不太懂……”青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珙用一种怜悯混合着不解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最终从齿缝间轻轻飘出两个字:“好吧。”
      “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又不会拿你怎么样。你、你可是座上宾。”
      “走吧。”珙无奈的摊摊手,坐上马车向半山腰掩映在绿树之间的会馆驶去。
      “文不理政,武难守城,总有一天兴致和才情从半空跌落成碎片。”
      一路沿着羊肠小道,磕磕绊绊,颠簸不平。可一路上却没少过人的踪影,有入山伐樵、出水捕鱼、搭弓射鸟之人,却面色蜡黄,脸色忧愁,如遇困顿之境,陷穷窘之情。
      “诶,我说青斗,那些人,为什么要进深山啊,明明下面有更平旷的土地,为什么不种粮食呢?”
      “啊……汶城有法律,不让黔首随意使用耕地,那都是官家的。”
      “那那些荒地种什么?”
      “哪里是荒地?种的是麻,造纸用的。”
      珙心里暗暗无奈到:有地不种粮种麻,这哪里是文明的热爱文学的城市啊,这是痴瓜城市吧。
      “那你们有有关造纸的说明吗?”
      “都是专局来造,我又怎么知道。”
      “所以你们除了赋诗作对,其他一无所知?”
      “可能,只有我。诶!你也不要用这么鄙夷的语气,赋诗作对很难的,而且……一切都要前进对吧……”说到最后越说声音越小,“前进”二字像是从牙缝挤出,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一切都颠倒了/这宇宙的漫漫长夜!”青斗说完后眉头紧蹙,眼睛似有晶莹的液体涌出,只是一刹。
      此后二人再无对话。
      六
      宴会很奢华,更多是饮酒作乐、弄乐起舞,甚至青斗口中的赋诗作对这样的重头戏都几乎未在宴会上出席,众人簇拥的那个大腹便便、脑满肥肠的官员听青斗说就是诗部尚书,也是文官中“四杰”之一。当然,“四杰”是建国初所封,后世因承沿袭,现在只作为一个名誉而真假不可考了。
      “你巴结巴结他,说不定能谋求到个一官半职。”青斗幸灾乐祸的口气中又掺杂一丝厌恶与鄙弃甚至是仇视。
      “怎么了?”这回换成是珙幸灾乐祸了。
      “我突然想起来他姓王。”
      “啊?……啊。你想起来了酒楼里那两个人了?”
      “可能吧……我希望不是……但眉眼处又处处相似……又怎么可能不是……你说呢,珙?”青斗扭头问珙,一缕斜斜的光倾泻在他如张开小扇的眼睫上,投下密密的一片阴影,衬得本就深邃的眉目愈发忧愁和神秘。
      有点好看,有点心动。珙脑子里的弦“崩”一下断开,好多思绪一下重新涌入脑海、漫上心头,打开了封印。
      他,也是大约这样的模样吧。深邃的眉眼,微张的双唇,优美刚劲的下颚线。
      当时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因为这个动心了吧。
      可自己当时是因为这个吗?珙实在想不起来了,疯狂地摇摇头,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把最后的一点思绪从心中剥除。
      忘了他吧,他不值得你留恋。
      珙转头对上倚着廊柱青斗的双眼,沉思良久,缓缓吐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你境界比我高。”青斗浅浅一笑,扭过头继续向前看。
      “你说,他再怎么说也是个高官,怎么就能那样纵容自己的孩子去那样的地方……”
      “这都是不要紧的……一切罪证都会消磨,万世流芳,守着亘古月光……”最后几句话是呢喃着说出来的,只能看见嘴唇微微翕动。
      所以我还是会想他吗?所以他还住在我的心里?
      珙还是想不明白,于是放弃寻找意义。人类在每创造意义之前,不也活了几百万年呢?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发生了一件事,我们在绳子上系一个结,有必要去打一个中国结吗?
      这样看起来就释然了很多。
      突然又浮现一张脸,看不清五官,只能听见淡淡地环绕着一个声音,只能听见一句话。
      “祝我们,都能成为存在于天地间不灭的花朵,成为自由而无用的蝴蝶吧。”
      玉阶前,有人长跪不起,双眼空洞无神看着前方。
      “晓青,你起来吧……”是沉重的男声,夹杂着无奈和愧疚,“地上凉,要生病的。”
      “我不管,如果我病了你留下来照顾我就不走了更好。”女声是嘶哑带着泪滴的,像是倦怠的太阳,凋零的花苞,折翅的青鸟。
      “我们明明都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告诉我完成这次任务后就会和我在一起,名分什么的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求你在我身边啊!”嘶吼一声,划破玉阶的纯净,撕裂黑夜的寂静。男子回头和称呼晓青的人四目相对,只见她眼含泪水,眼尾通红,憔悴写在脸上。
      “你不同意,我就一直跪下去……”
      “柳初青,我劝你最好明智一点!现在战火已经烧到边界了,百姓正在受难,我们必须反击,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我去娶封城的公主,然后两国联手互通信息,这样才能逐诡城之豺狼、守汶城万世之疆吗。”男子向她咆哮道。
      “那我呢,你就抛下我了?”声音如易碎的水晶,叮当碎开在地面上;又如漂浮的羽毛,轻浮在心头上。她无力地垂着头。
      “等任务完成之后,我会把你接过来的。放心,不会亏待你。”男子像是不耐烦似的,轻飘飘撂下一句承诺便转身走入黑洞的殿宇。
      “柳初青,没事的,你的目标不就是为了百姓吗,现在你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这个,没关系,不就是一段爱情吗,没关系的……你瞧,他还记着你呢,你的名字,他都记着呢。”女子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嘴角扯起苦笑。
      两边的花树扯下一朵朵花瓣,飞到女子的脚边,像挽歌,像安慰,像离赋。
      “要变天了。”珙倚在廊柱上看着没有一点星星的夜。
      七
      “珙兄懂得还真多。”青斗从后面端过来一杯茶,“请喝。”
      珙回头,眼皮耷拉着挑了挑眉“放那吧。”琥珀色的茶汤上飘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上下飘荡了几下,最后和茶汤归于平静,缀于湖面的中心,安然惬意。
      回身慢慢踱进屋内,地上是斑驳的影子,凝视着树影和人影的相交错,珙冷不防地说了句
      “诶,我说,你们真能靠写诗作对来赚钱吗。”
      这突然的疑问青斗显然是吓一跳,但又带着一种惋惜的感叹语气“是啊,只要这些就可以了。”
      珙紧紧闭上自己的眼睛,尽量让自己能接受这有些荒唐的回答,把脑袋中的许多思虑都抛出去,最后全变成一句话。
      “我想我可以试试。”
      “你,原意?”又惊又奇的语气。
      “嗯,既然以你的才华都认同我,我想应该可以。”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引荐你!”
      大腹便便着绯衣的老年男子端坐在上座,花白稀疏的头发让那高帽成了一种掩饰。虽然他老大不情愿,但该守得规矩还是要守,只能跪在门外,门还十分厚重,里面说什么都听不见。天高云淡,的确是好秋日,但要是被这么像是罚跪似的呆上半个时辰,恐怕膝盖是要受不了。珙想的快乐秋日时光全被消磨成一地落叶。
      青斗呈上的那幅他对上的残联,老头捻着他那山羊胡须,眯着眼细细看,嘴里嘟囔着什么。
      等到男子停止嘟囔时,青斗斟了杯七分满的茶送上去,忙不迭地问:“尚书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嗯……可教之才。还有呢?嗯,好茶!”
      “尚书大人,这是珙君几日费心劳思才写出的,望您指点指点。”门外的人知道恐怕要气死,不过就是这几日回忆起了原来的诗文,谁知道他们竟一个也不知道,还夸他有七步之才。
      “谦虚了谦虚了,我看这乡巴佬写的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辞藻虽不华美,细读别有意趣,善哉善哉!”
      “那,尚书大人您看看——”
      “嗯……”
      青斗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悄悄翻了个白眼,掏出一张银票,“笑纳笑纳。”
      “嗯……,孺子可教也……”老头点着头,似乎很满意上面的数字“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早去尚衣局领吧。”说完匆匆起身,便打算出门。
      “叩谢尚书大人。”
      “对了,你的时间,也将近了……”老头轻蔑地笑着对跪在地上的人说。
      八
      “怎么样?”珙在马车上摸着自己酸涩的膝盖艰难地说。
      “他觉得你可以,明日一早去领官服吧。”青斗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诶,你怎么了,从那里出来就一直这样的……不会是,遇见心上人了?”
      “你,你少拿我开玩笑。”青斗的脸蹭一下子红到耳根。
      “那会是什么呢?”珙还是觉得这样有生气的青斗比较有意思,“你倒说说呗。”
      “没,没什么。”青斗转过脸去。
      “诶呀,装什么啊,一撒谎就会结巴的~”
      “真,真没什么。”语气中满是勉强和无奈。
      “好吧。”珙看从他嘴里也套不出什么,知趣的转过头看风景去了。
      “珙,你说,尚书大人会给你安排个什么闲职呢?”青斗痴痴看着前面,注视着虚空中的某点,语气又归于平淡。
      “我哪里知道啊……什么职位都好……不都对你来说有用吗。”调转了散漫开着玩笑似的语气,最后一句话让青斗陡然一惊。
      “哪里,哪里。”
      “我知道你在忌讳什么,我已经把那人赶走了,说吧。”珙在来的路上就感觉青斗有些不对劲,浑身僵直不说,脸也煞白,就像是受惊一样,在联想今日之事,怕是什么人安插了眼线,在外面时看驾马的小厮神色慌乱,像是有什么欺心事,便给了点碎银打发走了。
      “哎,珙兄,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青斗转向他,眼神里是深深的愁思,“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诗的样式还是老一套、没变过,可……可一切都要发展啊,我想、我想改革。我想发明一种不必在意韵脚和格式,只是抒发自己情感的新诗,让大众都能会诗、吟诗、写诗。”
      “可你也知道,国家已经这么多年没变过了,大家也只是维护着老的,他们、他们都不同意。我就想着,是不是在朝廷众声势大些就能让更多的人同意改革。我就开始找像你这样能力强但却不被重用的人引荐……诶。”
      “你这样,真的有用吗?”
      “……”
      “你终究还是臣服于先者了,如果不从根本上进行强有力的文学革命,一切都……我的头!”
      “怎么了?”青斗俯身看着弓着身子抱着头狰狞的珙,关心地问道,“附近就有医馆。”
      无数不属于自己记忆中的故事涌进脑袋,向上又向下,珙感觉自己就在碎片中飘忽不定像是飘飞的花瓣。又感觉自己似乎经历过那些人那些事,只是……
      只是什么?脑袋里的那个声音在问自己。
      究竟会是什么,若有若无的浮现。
      “没事,老毛病了。”珙撒了个谎,松开手,流着冷汗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还是……”
      “真的……不用,没事的。”
      回到府邸,珙看着无字的白纸发呆,尽全力抓住那遗留的一丝碎片,只是如春花如秋雾,来时不多去时无痕。
      九
      青斗和如云第一次相遇是隔着轻柔的红罗帐。
      他是被朋友硬拽到那里去的,灌多了酒,到青楼里倒头便睡,醒来时被绑得严严实实,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里,后来才知道,那是个衣柜。
      一声巨响,一下碰撞,像是球的青斗滚了出来,友人也醉眼酩酊,脸色涨红,趴在桌子上,嘴里说着胡话念叨着什么。转过头一看,是烛火摇曳映在帐上婀娜的身姿,虽然看不清面孔,但也能被那股出尘拔俗的气质所折服,就像众多妍丽的牡丹中立出一支菊花,纤毫不染,像是空谷中的幽兰,孤芳自赏。
      青斗的心从未跳得这么快。
      他确定自己看到第一眼时就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她。
      这一晚花魁并没有露面,无论是谁送去的诗歌她统统谢绝了,只说“花凋花销花无心,任他春水东流去。”
      就像是志异小说里神秘的女妖,无论是谁都想挑下这幕帐,一睹人间惊世颜。
      “诶,你说那花魁如云有什么好。我送的那点人家看不上也就算了。那小王爷还给她送厚礼,先是整整一盒东海珍珠,再是百年难遇的大珊瑚,她没动心就隔着一层帘子任谁都不肯让看一眼。她啊,就是仗着自己的这牌头。你等着五年之后,那还说不准是谁呢。”友人酒醒后和他大吐苦水。
      “是吗……”青斗沉浸于昨天的美色中连为什么被绑进衣柜里这是都没找友人算账。
      “我说,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敢蒙上层不清不楚的幕帐啊。”
      “嗯!瞎说什么……无真凭实据,不宜妄加揣测。”
      “好吧,你个老古板。”
      青斗没在意那句嘟囔,伸手接下枝头的一片花瓣,握在手心数秒后又放开,任它随东风飘飞。
      第二次相遇是个意外。那日他到三皇子府邸要去呈上尚书大人的书画,紧跟在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一位娉婷袅娜,容貌昳丽的女子,颇有大家气度,端庄典雅。
      青斗只感觉那人自己曾见过,又不知道在哪里,只是远远瞥了一眼,没想到那女子竟十分大胆,向前询问:
      “敢问公子可是?”
      “鄙人诗部博士青斗。”
      “原来是青公子,小女早就听闻阁下的大名。”
      “您是?”
      “鄙人……名唤如云。”
      “您就是……”
      “嗯,还望公子莫声张。”
      “嗯。早就听说世间有这一等奇女子,吟诗作赋琴棋书画茶酒祝由样样精通,身姿又极为过人。今日可总算得一见,更何况这通身的气派,哪像是什么坊间传闻风尘女子,倒像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青斗压低了声音。
      女子用扇子挡住脸,低下头“先生过誉了。”
      青斗将书画呈上去,见三皇子与如云眉目传情,就识趣的走了,不再久留。
      “诶,也算见过一次花魁的真容,此生无憾了。”他当然知道如云是看不上自己这类的,只有名门望族甚至皇族才能给她幸福。
      隔日,三皇子赏了他一百两白银。
      十
      “前线急报,这次给的情报又是错误的……”
      “人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我要去看看他。”
      “小姐——”
      “明天就启程。不行,现在就起程。”女子强忍住泪水,以一种倔强的语气。
      “小姐——”
      “蓉姨,就称是为表两城协定之决心,汶城愿送舞女花魁如云作封城公侍妾。”
      “小姐,您还不信吗——大家都说是他叛国了。”
      “我不信,”女子回过头来,大声嘶吼道,泪水挂满了脸,“绝对不可能,他是被人污蔑的!他不会的!我知道!”
      “小姐,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
      “不会!他会回心转意的,会的……”
      第二日,花魁如云愿以身赴国难的事迹传遍了汶城,皇上亲自为其践行,大家都称赞巾帼不让须眉。
      这一去也不知多久,如云见到好几次那人,只是,那人不愿见她。最后一次,是伏笔,是诀别。
      “柳初青,你不要再来烦我了!我就是叛国了!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只想活下去,安安稳稳的活下去!”三皇子撕破儒雅的脸皮,摘下虚伪的面具,露出豺狼般的本性。
      柳初青没有想过,自己深爱着这么多年的男人原来只是一个懦弱胆小的负心汉,她想杀了他,却又拿不起如轻羽般的剑,只能流尽眼泪,说不尽那些情绪。
      “我真后悔。”这是柳初青的最后一句话,孱弱的背影有高高昂起的头颅,和夕阳一起西沉,和花朵一同凋谢,和清泉一味东流。
      十一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多长?珙自己也不知道,毕竟在这样的环境中即使知道时间又有什么用,都是徒劳的。他紧紧握住在乌城魁送他的埙,试图从古老醇厚的声音中觅得一根牵引自己灵魂的细线,握住仅剩的一点理智,不被周围的黑暗与不安所吞噬。
      自从如云走后,青斗就闷闷不乐,就算转成了诗部的二把手,而自己的实权仍没有提升,自己仍没找到第三个同盟者愿意发展新诗,很失望。
      “那就自己发挥光与热吧。”青斗这样想。他频繁用多个笔名发布新诗,虽然会遭到有关部门的封杀,但抵不住他投稿太多,登稿亦多。
      珙也和他一起编新诗,当然,这也是他都记过的。
      “你说,珙,这样真的会有用吗?”
      “相信就去做吧。”
      直到那天,一群穿着铠甲的士兵簇拥着着绯衣的尚书大人来到了府邸,打破了平静。而只有青斗一人在家。
      青斗连忙磕头“不知尚书大人亲临寒舍为何事。”
      “乱诗体,罪大矣。小子如何敢尔?”那人轻蔑一瞥,青豆的心顿时凉了。
      是被他们找到了!
      “念汝功颇丰……”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
      “善,今汝有两路,一曰保汝不死,不更为新诗,亦将汝新诗销之。;二曰死,存汝往时之诗。”
      “可否给小人一天时间决断。”
      “可。吾犹欲告汝一言,生死大事岂是儿戏。”
      “谢尚书大人恩德。”
      青斗想了一个下午。死,但生命的火光还可照亮一点前路;生,则新诗的改革将无法进行,这样与死又有什么区别。
      最终还是要做出决断的。
      “若无值得牺牲之事,犹如白活一场。”
      还是做出了最为艰难的决定。
      十二
      “珙兄,收拾收拾行李,准备走吧。”青斗黑着脸和刚回来的珙说。
      珙显然吃了一惊“怎么了?”
      “没有为什么,赶紧走吧!我会准备好盘缠的……”这句话像是喊出来了。
      “好,我走,我走……”珙猜不透他的心思,眼睛里有泪花涌动。终有一别,竟来的这么快。
      深夜,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静默无言,各怀心事。
      是珙率先打破了沉默“青斗,你还记得你的残联吗?”
      “嗯?”青斗也没睡。
      “其实还有一个下对……”
      “嗯……”夜很沉默,呼吸声能听得一清二楚。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是啊……月亮注定是会有影子的,一切的光亮终会落幕成黑暗的,在时间的阴暗面里穿梭,我们都是混浊的微尘。”
      “嗯,睡吧。”
      珙没有睡,他偷偷起来,握着那颗埙,走到月光如水般澄澈空明的庭院里,吹了一曲,声音悠扬,何人不生情。
      只是无人。
      是寂静的春夜。
      清早珙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就看到庭院里的花树一晚上全落了,成了斑斑驳驳的装饰,暗暗流下一滴泪,不为伤春,不为世事,不为感人。
      “落红不是无情物,唯有香如故。”珙想着,笑着,走出了府门,走出了城门,踏上了行程。
      遣散了家仆。堂内,青斗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握住玉酒杯,杯底刻着“如云”二字,落下一滴滚烫的泪,一饮而尽毒酒,嘴角滑落一丝鲜血,脚边散落着自己的新诗,屋门大开,有东风吹过,卷起胜似春庭雪。
      同时,封城皇宫大摆宴会,舞姬跳舞,赏心悦目,大王醉心于此,突然,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从舞姬中飞出,直冲着大王的项上人头。
      “护驾!”
      可还是晚了,大王一命呜呼,而最出众的那名舞姬,揭开面纱,从腰中抽出一柄剑,未等他人来得及阻止,便挥剑自刎,鲜血犹如花瓣般散落。
      三皇子从位置中冲出来,抱住那具还温热的尸体,念着那人的名字“初青、初青……”
      花凋花销花有心,愿与星辰同坠堕。
      十三
      下一站是哪里呢?
      就从春天开始,在秋天结束吧。
      ——NO END——
      (感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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