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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胜郡 伍(未修) 桃娘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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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玉胜郡就炸锅了。
王薄言卖女还债、阿苏白义气成擒已经被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地编排成了传奇故事,先生们丝毫不吝惜肚里的半罐墨水,愣是各领风骚各有千秋,没有一人所说的情节是重复的,大清早就在茶馆街头赚足了眼球。
附带着连胡老太爷几十年前的边角小料,桃娘亲娘曲三娘子嫁人前的二三事都被烹成一锅红亮诱人的回锅肉。
当然这种苦情戏码并不见得有多么引人入胜,教人们卯足了劲好奇的,是如今故事的两位主角全都不见了。
据说桃娘被关在家里,门窗都落了锁,可就王家扭送阿苏白去衙门那一盏茶的功夫,小丫头便平白无故地消失,至今都全然不见踪影。
阿苏白这一头就更是奇也怪哉。郡府衙门的大牢有差役看管,里里外外都是铁锁,从没听过丢了人犯这种事。可是昨夜一没人闯入,二没人听见动静,牢房的铁锁也完好无损,就是大清早睡懵的狱卒发现关押阿苏白的监牢空荡荡的。
这简直就是天赏的佐料,一时间众说纷纭,宛如在玉胜郡内起锅烧油一顿爆炒。
若是要问这两人到底去了哪里,大爷大婶只能掰扯:“还能去哪了?难不成还能化作蝴蝶飞走了?”
沙嘉早晨在酥饼铺子买早点时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就知道是邱闻英得手了。
等他提着两个食盒到罪魁祸首那时,邱闻英正没事儿人一样忙着劈柴。
她刚刚沐浴过,半湿的长发被颇有闲情地编成了三股,发梢渗出的水珠在衣裳上洇湿出一块块深沉的印子。她穿着件交领无袖的黑麻上裳,腰上系一条白绫穗子汗巾,手边已经堆起了一摞小小的柴垛。
邱闻英身材颀长匀称,四肢舒展,习武练得直肩蜂腰,露出的手臂有着健美的线条,倒不像彪形大汉那般孔武骇人,只是起起伏伏颇有些行云流水的恰到好处。
沙嘉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四下环顾了一番:“官府来过了么?”
托了许易求的福,像邱闻英这样的榜上“英雄”,在阿苏白失踪这件事上自然是头号怀疑对象。
“早来过了,我还能让他们找着一根毫毛不成?”她一斧下去,劈出两三指宽的短柴,“幸好老大人打了许易求的屁股,要不然还真不容易开脱。”
沙嘉听着,坐在石凳上把食盒打开,一碟碟一碗碗卸下来竟把桌子都摆满了:“我买了些吃的,先来趁热吃吧。”
邱闻英撂下斧头回身,沙嘉终于将那身惹眼的衣服换了,他做晋人打扮,穿了一身宝蓝绉绸箭袖圆领袍。
单论长相,沙嘉确实令人心旷,他不像许多弥罗人那样天生面容秾丽热烈,他的五官简单清澈,始终萦绕着初雪时的寒冷。
他不爱笑,即使在开心的时候。
天气不温不燥,晨风还有些清凉。沙嘉准备的茶点香气扑鼻,邱闻英坐下来啃了一口金乳酥。
沙嘉也随意拿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吃的抿了一口,他并不饿,只是找个由头想和她呆在一块。
邱闻英稀里哗啦往肚里倒鸭花汤饼时,屋里一瘸一拐跑出来个许易求。
瞧上去昨天的二十个板子打的不重,也或许是习武之人的屁股就是结实。
许易求闻着香味出来,看见满桌好吃的刹时两眼放光,昨日白天她一个人在家躺着养屁股,只能啃些馒头玉米什么的,可是馋死了。
她撅着屁股,双肘支在桌面上,正要往嘴里塞东西时忽然悄声问:“师姐——我能——吃吗——”
邱闻英一口汤堵在嘴里,这也不是她花的钱,她转头瞧沙嘉,沙嘉低垂着眼睛,礼貌地示意:“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得了做东的许可,许易求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邱闻英那般的吃相竟也显得斯文了起来。
约莫扫去了半桌入肚,许易求总算是吃到嗓子眼了,她看见沙嘉仍在吃那碗莲蓉汤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你到底是谁啊?你前夜还没告诉我呢。”
沙嘉扫了一眼邱闻英,说道:“我叫沙嘉……”
他话还没说完,许易求惊喜地大叫了一声:“原来你就是我师姐夫!幸会幸会!师姐以前还老和我说起你呢,现在终于见到你了,嘿嘿,等着回去了我一定告诉爹和娘。”
沙嘉不知怎么客套,只是心中有些窃喜。
邱闻英端起一个碗,毫不留情地朝许易求浇了盆冷水:“是前——师姐夫,说过我们已经和离很久了。”
“哦。”许易求失望地嘟了嘟嘴,拄着下巴小狗一样看着邱闻英端着碗进屋去了。
她圆溜溜的黑眼睛转了个弯,看见沙嘉还四平八稳地坐着,恨铁不成钢地小声催促道:“前师姐夫你快跟进去呀!”
怪不得成了前师姐夫呢,许易求在心里腹诽。
在好事者许易求的连番教诲之下,沙嘉终于被赶进了屋里。
屋里简单的置了几样家具,看上去很像是某个木匠学徒初出茅庐的大作,歪歪扭扭地勉强能立在地上。斜支开的菱窗下有一排半破罐子养着小葱韭菜,即使在秋日也绿油油的。
邱闻英已经把合不拢的衣柜门打开,把被褥衣服一股脑地扔到高低脚的床上,柜底是个暗门,没什么精巧的机关,把草席卷起来就可以看到往下的木梯。
沙嘉跟着她下了木梯,底下是一个地窖,只存放了一些矮个的陶罐,在玉胜这么一个燥热如烤架的地方,地窖里竟还有些阴冷。
邱闻英吹着火折子,把墙边的油灯点亮,光晕抹开一片昏暗,沙嘉终于看见墙角靠着一个金发的胡服少年。
他看上去和许易求差不多年纪,都是十六七岁,月白色的短袍已经弄得脏兮兮的,头上还戴着个黛蓝缠帽。
这就是从大牢里离奇消失的阿苏白。
少年还在昏睡,邱闻英一面想着是不是昨夜那一掌劈的太用力了,一面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阿苏白猛得惊醒,脸色煞白地往后一靠,“砰”地磕了自己的后脑勺,他连忙按正了自己的帽子,绿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女:“你们是谁?”
他只记得昨夜正睡得迷糊,听见有人打开了牢房的门,还没等他出声寻问,便被直接打晕了过去。
邱闻英没有答他,而是爬到木梯半中腰,从地窖口伸出个脑袋喊了一声:“许易求!过来一下!”
许易求不知正在哪寻开心,一听见叫便竖起耳朵应声答道:“哎!来啦!”
邱闻英怕许易求坏事,连沙嘉都知道昨晚的事,许易求却被蒙在鼓里。她叫着屁股疼下楼梯时,一扭头看见阿苏白,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呀?”
“昨晚我去牢里弄出来的,你睡得太死了,就没叫你起来帮忙。”
邱闻英说完,许易求看活神仙似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嘿嘿,还是得师姐出马,一个顶俩。师姐你怎么把阿苏白带出的?是不是大战衙役?是不是特别威风!”
邱闻英打了个哈哈,她总不能说郡守大人给的牢房钥匙,牢头大哥松开堵好的狗洞,她一马平川爬进大牢,把阿苏白打晕扛了出来。
这狗洞她钻过几次,虽然是头一次带人出去,但一路上是半个人影也没撞见。
见许易求来了,阿苏白那一点戒心也便烟消云散,他前日本来和许易求约好了,他带桃娘逃出城去,许易求就在城外备好马车接应他们。
可惜了,他尚且昏昏沉沉的脑袋猛地清醒,一时间汗毛倒竖:“桃娘呢?桃娘去哪了?”
许易求苦大仇深地皱眉叹气:“你还问呢,桃娘她不见了,本来被关在家里,谁知道呢……”
邱闻英打断了许易求那一串无关紧要的抱怨,直截了当地问:“据我们所知,她自己藏起来了,你知道她会藏到哪吗?”
阿苏白缓缓摇了摇头,浓密的眉毛耷拉着,他竭力思索,回忆与桃娘有关的一切,他双眸倏地一亮,随之而来的是满面惊恐:“是那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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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娘有一个秘密。
从十岁的那个除夕之夜伊始,这个秘密已经与她相伴许多年了。她有一个盒子,一个会说话能唱歌的盒子。
五年前的守岁夜,玉胜郡漫天大雪,大雪冻死了枯树,折断了枝桠,水缸变成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从中倒映出无月的冗长夜色。
风雪如同杂沓的絮子,扑簌簌砌满了城池。
这一场雪,百年未遇。
玉胜是个下沙子也不会下雨的地方,有的玉胜人终其一生也不会见到一片雪花。大年里赶上这新鲜,过节的兴致便被推上了浪尖。
烟花作雨落的星星,灯笼簇成千串的宝珠,震天的爆竹声盖不住欢声笑语,鲜红的浪潮将大雪中的沙漠席卷。
桃娘缩在将息的灶下,企盼分一点熄灭的余烬取暖,这阖家欢乐与她无关。
她始终觉得娘是鬼迷了心窍,否则怎么会和王老狗那种货色饮酒作乐,她想起父亲,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冷,实在是冷,连眼泪流过脸颊都很冷。
她泪眼朦胧地重新架起一小堆柴禾,点着引子生火,可连柴禾都欺负她,蔫头巴脑的怎么也不肯着。
桃娘哭得更伤心了,却听见柴禾堆里有声音叫起来:“别烧了!别烧了!热死了!”
桃娘吓的一噎,半晌连眼泪都不敢落半滴下来。
借着烛光,拨开青烟,她看见火星斑斑的柴禾堆里有一只巴掌大的红漆盒子。桃娘眼疾手快地从旁边夺了一根木枝回来,她拉远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盒子。
“好人,快把我拿出来,热得我快化了!”
这次桃娘没听错,那盒子竟然说话了。盒子的声音稚嫩清脆,听上去倒像个小女孩。
桃娘依旧离得远远的,捏着衣袖赶忙把脸上的眼泪擦了:“你,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盒子忙不迭地说到:“我是好人,真的真的!”
“你明明是个盒子,你骗人。”桃娘警觉地往后缩了缩,捎带着连手里的木枝都缩回来了。
没成想盒子顺势哭了起来,反复强调自己“真的是好人”,桃娘看它哭得可怜,反倒安慰起它来:“哎呀,你别哭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犯了错的神仙,才被罚在这盒子里。”
盒子长长地抽泣了一声,就坡下驴地答到:“对对对,是神仙,小神仙。”
毕竟是小孩子,心思单纯,桃娘已把刚刚妖怪吃人之类的念头抛诸脑后,她把盒子从柴禾中拨了出来,抱着膝盖蹲在那和它说话:“那你是哪路神仙啊?我叫你小盒子好呢还是小神仙好呢?”
“我叫小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小铣的朋友了!”盒子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桃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既然是神仙,能请你让我见见我父亲么?”
“嗯,呃,我,我现在没有法力嘛!”盒子吞吞吐吐地说完,似乎感到了桃娘的失望,它连忙义气地打起包票,“等我有法力了,我就带你去找你父亲,放心放心。”
桃娘十岁那年的除夕便是和一只盒子一同度过的。
她与盒子聊得热火朝天,忘了屋外的大雪,忘了檐上的焰火,忘了这让她感到无比悲伤的团圆夜。
直到仆人来厨房热酒,桃娘才把盒子揣在怀里,冒着雪跑回自己偏僻又冷清的屋子。
从今往后,盒子就像阿苏白一样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如果没有它五年如一日的听自己诉苦,桃娘很难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成长意味着仇恨。
她恨王老狗,恨落进下石的仆人,恨世道不公命运无常,她深爱却也痛恨自己的爹娘,恨他们将自己置于此种境地。
越是长大,越是懂事,越是被爱恨交织的痛苦撕扯。
盒子依旧天真烂漫,它的纯真让桃娘想起自己的童年,这能暂且让执拗的她退出了憎恨的牛角尖。
桃娘慢慢明白,娘不需要她的保护,娘也根本不在乎她,娘挥霍着家产过得很好,娘对着王老狗并没有什么曲意逢迎、委曲求全,那全是她自作的幻想。
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娘不过是个刻薄寡情的婊/子。
尽管如此,她仍然遵守着对父亲许下的诺言。
她不再对盒子诉苦了,而是讲些别的能开心的事情。
盒子每天夜里就和她说悄悄话,有时夸耀:“盒子可结实了,刀凿斧劈火烧水煮都不会坏,我小铣!神勇无敌!”
有时抱怨:“以前有过几个朋友,小李小陈小周,他们长大后发现我不灵验就把我束之高阁,再也不理我了。可恶!”
有时盒子也哭哭啼啼说想爸爸妈妈。
桃娘在床上笑做一团,盒子也会有爸爸妈妈吗?
有时也会吵嘴,有时也会怄气,总归最后还是和好如初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某天桃娘却对盒子说:“小铣,我要走了。”
盒子磕磕巴巴地问她要去哪里。
桃娘也不知道,那大概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她只知道这辈子她不会再回来了。
盒子难过地“唔”了一声:“那那那……”它话还没说出来,倒先抽抽搭搭抹起了眼泪。
桃娘趴在床上,抬手摸了摸盒顶:“小铣,我带你一起走吧,我发誓,一定不会不理你的。”
“可是……可是我要在这里等妈妈……”
“那我就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桃娘不假思索地问道。
盒子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说道:“对不起……我,我没办法带你去见你的父亲,我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桃娘哈哈笑起来,没想到它还记着这件事呢。她早已明白父亲不会回来了,时光无法倒流,生死无法更改,该让一切继续向前走了。
桃娘将前因后果和阿苏白的计划都告诉了盒子,逃走那天,她把盒子揣在怀里一路狂奔。她感觉整座城都震动了,魑魅魍魉都在围/剿她,她努力想冲破命运的锁链,然而却仍被命运缉/拿。
她被锁在漆黑的柴房里,走投无路。
在亲娘歇斯底里地朝她狂吼要么嫁人要么去死的时候,她的心终于破碎了。房门被摔上锁紧,她俯在地上一直痛哭,无论盒子如何耍宝都不能让她停下眼泪。
盒子为了难,只能不停地哄着:“你不要再哭了,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嘛。”
桃娘哽咽着,断线的泪珠一颗颗沾湿了衣袖:“我一直都知道,无论我如何不服气都只是小打小闹而已,我保护不了任何人,也保护不了我自己。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罢了。”
这一刻,悲伤沁满了心脾。
盒子急得直跳脚,若不是它是个盒子,真要跳起来了:“总得想个办法先藏起来吧!不然你真要嫁给那个老头子了!”
桃娘勉强止住眼泪,抬眼四处望望,她是待宰的猎物,还能藏到哪里去呢?她还是想逃,还是不服,但终究没有太好的办法。
盒子狠狠叹了一口气,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桃娘桃娘,我有办法了,你先把盒子藏到角落里。”
桃娘如它说的,踩着柴禾堆将盒子藏在了房梁上,不起眼的红漆小木盒子猛地洒出光芒,它缓缓打开,盒子里蕴着一团星光。
桃娘瞪大了眼睛,原来小铣真的是神仙呀。
盒子自顾自说道:“虽然妈妈说不能让别人进来,但你是我的朋友,妈妈也说朋友有困难时一定要帮助她。嘿嘿,快躲进来吧,他们一定找不到的。”
桃娘于是消失在了星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