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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胜郡 肆(未修) 沙嘉向她告 ...

  •   星月隐匿,草原一片漆黑,风从天际吹来一片火光,那一定是星星坠落了,才点燃了整片枯萎的草原。

      轰隆隆的马蹄声疾驰而至,所有人都在凄厉的马嘶中呼唤着一个名字,她始终无法听清那个名字是什么。

      呼唤如同巫祝唱诗,渐渐地变成了同一个僵硬的调子。

      马队排成一列一列从她身边经过,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人被火光剖出奇谲的五官,他们全都是一个表情,硬绑绑跟石塑一个模样,他们的眼神从生到死都是那样的,直视前方,连移动一下都没有。

      即使如此,依旧在呼唤那个名字。

      邱闻英感到胸口一阵抑闷,她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

      惺忪的睡眼被阳光晃得无法睁开,她只好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已经是斜阳西坠了,金黄的夕照被窗缝割成一道道长条,像是沾满槐花蜜的糯米糕,清悠悠、亮汪汪的泛着光。

      沙嘉坐在桌的另一头,正在那镀金的阳光里安静地读书。

      “月亮船荡开群星的涟漪,在日神阿挲醒来时与之交替。”沙嘉余光瞟见她直起身,用古但路语低低朗读了一句书中的诗歌,而后他双手合起书本,将其轻轻放在了桌上。

      邱闻英对这种弥罗贵族子弟的文雅语言并不精通,只能勉强听个大概。她没有接茬,抓起茶碗喝了个痛快,可算把嗓子眼里干得要冒出来的火给扑灭了。

      她开始不自觉地回忆起刚刚做的梦,却发现已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沙嘉看着她,蓝色的眼睛被夕阳淘的愈加清澈浅涩。他跟着她一整天,体会了一次无所事事溜街串巷的闲汉生活。

      她早晨喝了羊汤拿了钥匙似乎就把“劫狱”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在街上闲逛了许久,逛到饿了又去吃了四碟菜三碗饭,午后太阳毒辣时正好躲进茶馆里,喝着茶嗑着瓜子,被秋老虎蒸上一会儿便昏昏欲睡了。

      这样的生活倒是清闲,把本就漫长的一天又拉长了几个时辰。

      邱闻英伸着懒腰问了店小二时辰,又叫了三碗烧肉汤饼做晚饭。

      想起早晨的事,沙嘉微微皱眉,眉峰像夜月下平缓的沙丘:“又是三碗,那位大人还要来吗?”

      “老头子早出城了,备给别人的。”邱闻英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一碗冷茶,仰头咕咚两声灌了下去。

      “别人?”沙嘉忽然在意起来,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高矮胖瘦。

      正在他满喉噎了个“别人”难以下咽时,邱闻英已经百无聊赖地踩着椅子数起窗外的行人了。她不知在沉思什么,以至于忘了回答,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开口道:“嗯。今晚要去狱里,总得有个照应。”

      原来是办正事要见的人,沙嘉安心了,就是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年纪多少,是否婚配。

      提起劫狱的事,他总算是找到了话题,接着问:“你们这位大人如果心生怜悯,为什么不直接放了阿苏白?况且他只听了一面之词,万一别人诓骗他呢?”

      “你可是小看咱们李老大人了。”邱闻英一笑,“他老人家快七十啦,在玉胜郡做官三十年,这里鱼龙混杂、万国汇聚,不也被他治得井井有条。他那眼线多得麦苗似的,估摸着今早他还没进城门,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早已经了然于心了。”

      她瞟了沙嘉一眼,前倾身子凑到窗户边,用下巴尖指了指街对面。

      “看见对街的胡家府邸了吗?那就是桃娘父母的债主,也就是她要嫁去还债的人家。”

      她优哉悠哉地歪着头,沙嘉也凑到窗前,贴着她的肩。

      他没有侧头,悄悄地斜过眼瞧着她,余光模糊地将融融晚照和她的面容搅匀。

      邱闻英则是瞅着胡府紧闭的朱门,同沙嘉讲起了这姓胡的又是什么人家。

      胡家是本地豪绅,据说是前朝时从中原举族迁居而来,在玉胜居住已有二百余年,到胡老太爷出生时全族单剩他家一支兴盛。

      胡老太爷自打出生起就与众不同。别人胸膛白净他胸口一颗大痣,别人吃肉拉稀他喝水也能长个,早年跟风行商从来稳赚不赔,后来捐了个员外郎正撞上朝廷减价,如今他已过了杖朝之年,这一辈子都是大吉大利。老太爷膝下两个儿子虽然来的晚但都有出息,大儿子继承衣钵主持家业,小儿子出仕做官远在江南道。

      若说胡老太爷起初这气运是祖坟冒了青烟,那他大孙子出生后祖坟就是笼屉成了精,没有一日不蒸蒸日上。

      谁能想到他老胡家还能芝麻开花节节高,再出一个状元郎呢?

      胡家少爷前年进京赶考,省试、殿试均是第一,十几载寒窗苦读换来进士及第,题名金榜下又被当朝宰相招为快婿,现当今万方城里再没比他更炙手可热的了。

      喜事盈门本是好事,只是胡老太爷好似终于烧尽了命里的青烟,一连病了两年不见要好。他已年过八十,生病吃药并不稀奇,但做儿子的怎么也见不得爹受苦,胡老爷在求方无果后,终于使出了最后一招,给胡老太爷娶个新媳妇冲喜。

      正巧王薄言欠了他三百两银子,当日签字画押,若是还不上就拿宅子和女儿来抵。他现在只要王薄言的女儿不要宅子,且让他闺女在家当锦衣玉食的太太,也不算委屈桃娘。

      邱闻英正说着,天已薄暮,街上的灯笼三三两两亮了起来,她被夜风吹得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如今桃娘是找不见了,胡家势力不小,不会轻易放过阿苏白的。”

      “那如果找到桃娘呢?”沙嘉问道。

      “白纸黑字签的契约,你说呢?还不上钱,桃娘自然还是要到胡家去。”

      沙嘉蹙起眉,为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姑娘感到愤愤不平,但他的语调依旧冷漠又平缓:“那签了契约卖她的,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甚至可说是仇人,这样的契约本不应该生效。”

      “她亲娘也按了手印的。”邱闻英立马抬起杠来。

      她拿着自个儿的辫子尾巴甩着圈:“所以说,桃娘本就是要逃走,半道出了纰漏而已。如今把阿苏白捞出来,再找着她,帮他们逃走不就好了吗?”

      沙嘉瘪了瘪嘴,一时间也说不上对也不对。

      这边话音刚落,只见胡府府门打开,哗啦啦涌出几十号家丁汉子,各个打着火把义愤填膺,为首的正是当家的胡老爷。

      没一会儿,胡家的族人也都聚齐,七嘴八舌地说着诸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就要姓王的交出女儿”之类的。

      胡老爷一声令下,一众人浩浩荡荡开拔,找那王薄言王老狗算账去了。

      邱闻英一呲牙,瞪着眼半个身子够出窗去:“真会挑时间闹事啊!要是这都被拿回牢里,今晚的事就算凉了。”

      “老邱你放心吧,曹豁牙称病躲回家了,衙门就算去拆解也不会拿胡家人的。”

      听见有人说话,邱闻英和沙嘉回过头来,一个衙役打扮的中年男人正要在汤饼面前落座。

      沙嘉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从邱闻英对桌绕到了她身旁,一言不发地坐了下去。

      中年人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位是?”

      “我朋友。”邱闻英不假思索,沙嘉则默契地和声:“她前夫。”

      中年人愣了一霎,他紧凑的五官在意识到这几个字的精彩绝伦后猛地展开,狂喜地飞奔到脸盘的各个角落:“怪不得李老大人早说你有情郎了,让我别瞎掺和给你找相好的。嘶——虽说我家那侄子也不错,还是没有缘分,没有缘分呐。”

      邱闻英揶揄道:“尕二哥,你那侄子连十八都没有吧。”

      尕二从口袋里摸出一头蒜,麻利地挑起汤饼拌匀,一口就嗦去了半碗:“年龄倒不是问题,就是没想到你喜欢异……”

      他还没说完,抬眼一瞧,邱闻英就抱着手站在窗边,眼神快把他的脑门戳出洞来,她旁边坐着的那个俊俏异乡情郎也盯着他,看样子也不大高兴。

      尕二连忙收起一通长篇大论,转而说道:“说正事说正事。”

      尕二是郡府衙门的牢头,三十来岁,是个地地道道的西北汉子,身材高大,皮肤晒得黝黑,除了爱听家长里短没什么毛病。

      “怎么样,桃娘有下落了吗?”邱闻英坐在自己踩着椅子的脚跟上,捧起碗准备开饭。

      尕二蒜也磕完了,汤饼也下肚了,两口喝了面汤,撂下见底的黑陶碗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嗨,午后李大人就传信来了,胡家和她自个儿家确实找不着她。小丫头肯定是自己躲起来了,至于躲哪了,啧啧……我说你俩这是怎么相识的?”

      邱闻英知道他不听八卦就挠心抓肺得难受,埋在碗口的脸始终没有露出来:“这个把阿苏白弄出来后我会想办法的,牢里你都安排好了?”

      “放心,还是老样子。狗洞的石头哥给你松开了,你不用带锹子,直接进就行。其实吧……”

      不等他乐呵呵地接着岔话,邱闻英放下碗,抢先朝他抱拳:“谢谢哥!这天色已晚,尕二哥你再不回家,嫂子不会生气吧?”

      她一句话说的响亮紧凑,绝无让尕二见缝插针的机会,尕二一想起自家婆娘,热汗一冷,没半点犹豫便起身告辞。他出了茶馆又觉得始终不是滋味,在门口探个脑袋,挤眉弄眼地让邱闻英“下次见面详谈”。

      邱闻英忙着说话,吃饭却没耽搁,一碗汤饼已经一扫而光,再看沙嘉,面前的汤饼纹丝未动。

      热腾腾的汤饼蒸出她满头细汗,连带着双颊也热红了,邱闻英扯松领口,手朝着细长的脖颈扇风:“沙嘉,你能不能快点吃,你再这么慢吞吞的,我可不等你了。”

      尽管邱闻英恨铁不成钢地呲牙咧嘴,沙嘉还是细嚼慢咽,气的邱闻英在一旁又吃了一碗。

      回去时,月上柳梢,七月末的残月如眉似弓,荡悠悠斜倚在天幕上。

      沿途的旗亭酒肆、妓馆园囿热闹非凡,一串串灯笼似摇落的银河,银河中往来游人如织,那红男绿女、五光十色、花天锦地、红飞翠舞,在交织着飞旋着欢笑着狂舞着。

      辉煌灯火流转着美丽而眩目的光彩,喧阗的舞乐声中最迷人的是一曲《阿辽》。

      到了邱闻英居住的街巷时琵琶声已经远去,夜色渐渐宁静下来,沙嘉送邱闻英回到家门口,一路只说了寥寥数语。

      他这段时间就住在斜对面的客栈里,邱闻英到家他也该回去了。

      沙嘉向她告别,木刻一样的脸竟露出了笑意。

      他说:“我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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