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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胜郡 陆(未修) 女人伏在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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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什么盒子?”邱闻英问道。
阿苏白沉吟片刻,说道:“巴掌大的一个红漆盒子,看上去破破旧旧的,不怎么起眼。桃娘曾拿出来给我看过一次,那盒子会说话,里面一定住着魔鬼!我劝她快把盒子扔了,她不说话,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这事,但我知道她一定还保留着。”
他对盒子里有魔鬼这件事十分笃定,又重复了许多次。
这话听上去相当不靠谱,怎么都像是骗小孩的,可邱闻英眼都没眨一下:“行,这段时间你先住在地窖里,等找着那小丫头再做打算。”
没等阿苏白道谢,她又给他拿些吃喝被褥进来,安顿好了以后,便上去了。
许易求忙着向阿苏白哭诉,自己等不到阿苏白和桃娘后是如何去找他的主人报信,又是如何与蒲花生一同找商领求助,三人天天又是如何跑到大牢门口大喊“快把阿苏白交出来”的,如何被衙役撵得鸡飞狗跳,如何蹲了大牢挨了板子。
又说她本是被父母派下山来采买所需的,现在耽误住了,回到家必定又要挨削了,又说起上上几次是怎么被削惨了的。
絮絮叨叨,如此这般这般,普通人听去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沙嘉被晾在了一旁,想道一声先去了又插不上话,想直接离去又觉得不大礼貌。他轻轻咳了一声,在许易求密密麻麻的话缝里塞进一句:“我先上去了。”
然后他悄悄转身,小心翼翼踩着木梯爬了上去,硬是一点声息也没发出。
他上到屋中,瞧见邱闻英盘腿坐在地上,在一个竹篓里翻找东西,而她身旁横着把刀,因光彩灿烂,而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口刀刀长二尺七寸,柄长八寸,共三尺五寸,宽身弧刃,刀铭“醒乡侯”。
不过醒乡侯一名从不为人熟知,只因那刀鞘上镶着四朵镀金牡丹,天香金染,花开富贵,便更常被唤作金牡丹。像邱闻英这么一个穿衣都随便马虎的人,佩刀却精美的不像话,看得出她很爱惜兵刃,此刀算是她浑身上下所有零碎里保养得最好的一件了。
沙嘉目光停留在那口刀上很久,他目光低垂,长睫似羽,而后抬起,眼睛重归剔透与平静。
他掸去衣袖上的尘土,坐在一旁:“你要去找那个盒子?”
阳光将他逆抚,宝蓝衣裳也变得黯淡。
“你这不是废话吗?”她觑了他一眼,从竹篓底掏出一个漆黑的瓶子,她呼一口气把灰尘尽数吹走,贴近了辨认瓶底刻的字。
“你不会是又……”沙嘉停顿一下,冰蓝眼睛望向她,又想想她的为人,“要硬闯?”
邱闻英把瓶子扔回竹篓里,又掏了另一个瓶子出来:“放心放心。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是嘛,还是把人全药倒了再去找比较方便。”
沙嘉心想,这和硬闯也没什么区别了。
眼看邱闻英找着迷药准备动身了,沙嘉连忙说到:“你就不能想些别的办法吗?你没有去过桃娘家,怎么知道她家有几间屋子多少仆人,没头没脑地去找个巴掌大的盒子,怎么能找到?”
邱闻英压根懒得想这些问题,找不到大不了多去几次就是了,把桃娘家刨个底朝天,总不能还是找不到。
不过沙嘉到底是为了她,她也算承情,随口反问一句:“要不把人引开,我再进去找?”
“不如先去桃娘家附近看看,打听一下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他话音刚落,许易求不知什么时候钻上来了,大喊大叫着:“要我说,就该让桃娘那黑心肝的父母去找,找不出来就把他们绑起来痛打一顿!”
“得了,我还是先去看看吧。”
有了许易求的壮胆,邱闻英决定还是听沙嘉的更妥当一些。
她披了件衣裳,蹬个上快靴捉了长刀便出门去,沙嘉本找了个借口要一同跟去,但又想想那样说起更是莫名突兀,干脆什么也不说,闭嘴跟去就好。
许易求不愿错过好戏,忍着屁股疼也要一同去。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王家因交不出桃娘,也拿不出钱财还债,现如今已经被债主带人将大门小门都堵死了。
胡老爷在王家大门前摆个摇椅支个小摊,摞了小山一样的铜板,但凡路过的,只要痛骂欠债不还的王老狗夫妇一声,便可以拿走一枚铜钱。
一时间王家门前人山人海排成长龙,争先恐后就为了骂一句王老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轮番上阵各显神通,骂的好了有人喝彩,骂的不好被人笑话,围观者堵得王家门前水泄不通,热热闹闹如逢年过节一般。
邱闻英坐在对街的酒馆楼上,卷她半扇竹帘,对此等场面啧啧称奇:“嘶,这胡老爷真是个不好惹的。”
沙嘉的官话造诣还远没深到能理解这些谐音谐意又掺杂着祖宗十八代及污言秽语的骂街,他听来都像天书一般,不过见连邱闻英都摇头咂嘴,可以见得已经不中听到了什么地步。
主张“痛打一顿”的许易求也犯了难:“这围的铁桶一样,怎么进去嘛。”而后又撇着嘴赞道:“啧啧,王老狗也太能忍了,祖宗三十六代被犁着骂也能做缩头乌龟,还是个读书人呢……真不要脸!”
“或许晚上人散去了,能找机会溜进去。”沙嘉稍稍侧过头,低声单对邱闻英说。
路过的酒保听了一耳朵,给桌上续了一壶冷酒:“老邱哇,别怪咱没提醒你,胡老爷这次可是较真了,昨夜宵禁后还带人把王家围的铁桶一样,生怕王家人偷偷跑了。”
说罢他故作高深地眯起眼,转去下桌了。
如今李冶意外出,郡里主事的是不当事的曹豁牙,胡老爷仗着兄弟主政一方,儿子又是状元郎,横行霸道起来自然没人敢过问。
邱闻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直言又不是官府衙门,踹开门径直进去得了。
她话犹未完,已经扯开帘子要纵身跃出窗去,沙嘉一把抓住她的后裳,也顾不上慢条斯理了:“等等,等等!”
邱闻英一只脚已经踩在窗口上了,她回转身子,眉梢飞扬,眼神意气,眼睛睨成狭长,似乎在诘问他要干嘛。
沙嘉松开她的衣裳,说道:“你不必硬闯,我有办法。让你小师妹去把昨天那两个胡人找来就好。”
荡着脚玩耍的许易求遽然抬起头,不情不愿地竖起眉毛:“干嘛要我去,我屁股还疼着呢!你又不是没有长腿,你怎么不去!”
沙嘉正要分辩自己不识人也不识路,就听见邱闻英发话了:“许易求,把他俩找来,别提阿苏白的事。”
许易求乖巧地“哦”了一声,扶着屁股就下楼找人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许易求便回来了,后边跟着两个被抬进来的胡人。
衙役们深知要看碟下菜,因此下手都不算重,但拔尼和蒲花生到底没有许易求皮实,现如今要他们下地走路是决计不能够了。
蒲花生与阿苏白一样,生了一副金发碧眼的玉芦人模样,身穿月白色的长袍,戴着缠纱高帽,邱闻英从前并不认识他,算是初识。
他朝众人点头致意,并未开口说话。
拔尼则不同,他是本郡商领,同邱闻英已经打过许多次交道。
自从百年前晋朝广开商路与各国贸易,各色胡人便蜂拥而至,除去做生意,也有不少定居于此的。像国都万方城、南方鹭海朝廷因此设置商领一职,由胡人推举本地有名望的商人担任,专门管理来晋的胡人。
拔尼见了邱闻英,从金边镶嵌的桃红软榻上挣扎着坐起来,热情地张开手臂:“嘿!邱姑娘,好久不见,愿金星神保佑你日进斗金!”
他大嗓门洪钟似的,干瘦细长的身体被织金缎袍子裹着,十指上戴满了颜色各异的宝石戒指,黑色卷发刚刚及肩,滴溜溜一双细眼睛,鹰钩鼻下三撇山羊胡须保养得乌黑油亮,尖尖的翘着。
邱闻英避到一边:“省省,牢里不是刚见过?”
她现在也还记得有次她帮拔尼干了活计,结钱时该付她二十钱,拔尼找不出这么零碎的钱来,又不肯多付,磨磨蹭蹭付了她二十个鸡蛋,临了又顺回去了一个,害的邱闻英蹲在在早市上卖了一上午鸡蛋。
从不记仇的邱闻英到现在也没把这事忘干净咯。
商领拔尼是个小气鬼,也是个好人,只要不谈钱,他就是本郡最热心的胡人。
帮东家修马车也好,帮西家写家书也罢,总之只要不是付钱的,他都慷慨大方。
他嘿嘿笑着,不见半点窘色:“那不算今天的,今天的邱姑娘不是昨天的,今天的拔尼也不是明天的。哎!所以就要问今天的好。”
“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做生意时精的猴一样,怎么会肯跟着许易求这笨蛋跑去劫狱。”邱闻英揶揄一句,许易求听见师姐骂自己笨蛋,委屈地往边上缩了缩。
拔尼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小声道:“其实有个家伙缠着我要借钱,我现在惹上了官司,他躲都来不及了……”
他越说越眉飞色舞,就差拍着胸脯自命不凡了,直到看到还有蒲花生在场,才连忙改口:“主要嘛,还是为了帮助朋友!你知道的,金星神喜欢忠于朋友的人。”
邱闻英瞟过他言辞凿凿的脸,又看一眼面色郁结的蒲花生,脚往凳子上一踩,颇有带头大姐的气势:“那正好,帮忙帮到底,许易求都没打退堂鼓,你们俩也不许跑。”
她拍拍沙嘉的肩,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狗头军师:“说吧沙嘉,该咋办。”
一行人从酒馆散伙时,已是正午时分,许易求捎了些吃的回去找阿苏白,烈日当头下又单剩邱闻英、沙嘉两个。
邱闻英沿着屋檐下的阴凉地走在前头,沙嘉不想回去被许易求打搅,便邀她一同去喝杯茶。
她欣然同意。
秋风骤急,扫起卷地的尘沙,酒幡被扯得胡乱翻飞,啪啪作响声在辽远的青蓝秋空中回荡。
立于阁楼廊边的黑衫女人拂开幕篱的轻纱,看着邱闻英和沙嘉转进小巷中,消失不见。
她檀口娇红香软,化为盈盈一笑:“这位客人,我改主意了。”
她身旁坐在一个虬髯大汉,听到她又要改主意了,顿时怒目圆瞪,但毕竟有求于人,又只能将猛烧的气焰压低:“钱不是问题,你要多少钱我都能付得起!”
“钱当然不是问题。”女人垂下手,阑珊笑意隐去在薄纱之后,她陡然转身一扑,如猎隼扑食那般,虬髯大汉方才下意识想到腰间的弯刀,她铁钩似的五指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女人透过轻纱薄幔呵出一口暖暖的香气,搔在他耳边:“你一再保证,只有那男人一人,可没说我邱师伯和他呆在一块儿啊。”
汉子被她一惊,冷汗抑不住涔涔冒出,他见过女人杀人的手段,无不是血/淋/淋地将致命之处撕扯下来。
他脑袋一片混沌,完全不知女人说的邱师伯是何人,隔了半晌他叮叮咚咚乱跳的心方才稍有平复,大气难喘地问道:“……那是谁?”
女人嗤地笑出声来,她跌坐在汉子怀里,掐住喉咙的手顺势抚上他的胸膛:“吓坏你了吧?”
她变了脸,柔情蜜意可堪窑里最好的姑娘:“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就是我师伯,她可不好惹,上次见我时还说再见到我就要把我脖子拧断呢。”
女人伏在汉子怀里,缠成了一条毒蛇,她甜腻腻地笑:“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汉子难堪地挤出笑来:“都,都听女侠的。”
“放心好了,指不定我先掏了她的心呢。”她自顾自说着,明明是撒娇语调,却让人发瘆。
和晦明宫的人做交易,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