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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胜郡 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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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还得判你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咯?”听许易求东拉西扯地说完,李冶意禁不住冷嗤了一声。
许易求是一点也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没眼力见地使劲点点头,附和道:“对对对!”
“对个头!”李冶意恨铁不成钢地怒叱着,花白胡须颤巍巍的,本想好好教训许易求一番,但撇眼看见她委屈巴巴的,顿时也不怎么生气了。
“罢了。”他咂口浓茶,问道,“你说桃娘父母虐待女儿,强配婚姻,致令她要逃家远行,却事败被家人抓住。胡人阿苏白只是从中协助她,即使扭送进了衙门,叫人来保就是了,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嘛?”
说罢只见许易求颇不服气地眼睛斜瞟着,她瞟的那处点头哈腰小跑出来个矮子。
矮子姓曹,本郡别驾,因为骑马摔断了两根门牙,私下里都只被叫做曹豁牙。
他朝四下赔着笑脸,倒不甚介意自己口齿漏风:“回禀大人,那王家人昨日清晨将胡人阿苏白扭送衙门,要告他拐带之罪,只因大人不在,卑职不敢轻处,便将阿苏白收押。”
“到了午时,阿苏白的主人蒲花生和本郡商领拔尼来郡府衙门保他,”他边说边朝一旁的两个胡人拱拱手,“可谁知此时王家人找上门来,说自己女儿竟不见了,非说是阿苏白还有同伙,拐走了他家女儿。这两厢争执,实在难解,卑职只好继续将阿苏白收押,等大人回府再做决断。”
许易求冷嘲热讽地呵呵:“可不是有同伙吗?”
眼见许女侠白眼快翻到头顶了,曹豁牙连忙恭维起来:“许大小姐侠肝义胆,知道阿苏白本是好心,这才带来人要去……”
他说到这连忙一顿,好悬没把那个“劫”字从门牙处跟风漏出去,他抬眼一瞧,满堂人都盯着他,连李老大人都端着茶碗停在嘴边,愣是没有嘬那一口。
曹豁牙把后边的字眼咽进肚子,硬生生换了措辞:“去牢门口吵闹,非要把阿苏白带走。”
李冶意喝着茶长长“嗯”了一声,想必是对这个说法很满意,他稍稍思量,正要开口,只见堂后急匆匆走上来一个小吏,低身抚着他的耳朵一阵低语。
李冶意面色不改却目光闪烁,那小吏话音未落,他便起身草草结了案:“许易求、蒲花生与拔尼三人,于衙门滋事,各打二十板子放回家去。至于阿苏白之事,待本官回郡查问之后再做决断。”
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总算暂时有了结尾。
听到“结案”了,昏昏欲睡的邱闻英猛地打起精神来,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似的。
沙嘉余光里瞧见她浑身一摆,吊着的鲤鱼打挺便是这样。
在意着余光里的人,他目光越来越沉,沉到波涛里,忽然分不清四方。他瞧见堂上的李老大人眼神从自己身上拂过,瞧见转身的李老大人朝着邱闻英眨了眨眼睛。
他瞧见眼里的一切开始朝着五彩斑斓扭曲,邱闻英说“走了”的声音好似在朦胧的彼岸。
其间还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声。
沙嘉感到感到发辫被人猛地一扯,他瞳孔惶惶缩紧,猝然从臆想中清醒过来。
他皱紧了眉寻找揪他辫子的罪魁祸首,发现那人已大步流星走出了公堂,留下许易求哭哭啼啼哀伤自己即将挨打的屁股。
沙嘉眉丝里溢出星星点点不常见的气急败坏,他转身往外,两步抢到邱闻英身旁:“你揪我的头发做什么?”
他可最痛恨有人碰他的头发了。
“不揪你的头发,难不成还在公堂上给你一巴掌吗?”她不以为耻,反倒是笑盈盈的,“或者小声叫你沙法吉?”
沙嘉微微一怔,欲言又止的嘴唇抿地很紧,他麦色的脸颊涨起些许微红,清浅的眼睛被逼得雪亮。
沙法吉,那是他仅存于孩提时代的亲昵称呼,在十二岁成为一名弥罗男子汉后,就不会再有人这样称呼他了。
除了邱闻英。她曾在十年前旖旎的夜色中吐出这个名字。
沙嘉窘迫又恼怒地看向别处,不再与她争论。
邱闻英忍不住哈哈大笑,如刀似剑的眉眼弯成明朗的新月,带着不曾褪去的少年意气。
“不等许易求了,她会自己回家的,我先带你去填填肚子。”她在许易求的呼救声中伸了个懒腰,轻飘飘一句立刻飞走不见了。
旭日初升,如同新嫁娘般羞怯温存,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变得好似久经世事那般泼辣。日出后的暖意使邱闻英僵坐了一夜的四肢舒展开来,她舒舒服服地走出衙门,揉着肚子寻思该好好吃上一顿什么。
沙嘉默默无语地跟在她的身后,瞧她大摇大摆地往城西走。
她身长七尺有余,穿着一身苍绿夹黑的劲装短打,腰上是一条过于精致而很不应景的革带,革带上吊着一个晃晃悠悠的方形钱袋。
就像许多惯于行走西北的人那样,穿上耐磨舒适的黑色革靴,挂上注满清泉的羊皮水囊,早晚天冷便加上件灰扑扑的羊毛坎肩。
她身上没有胭脂香粉,而是高原的尘土、狂啸的风沙、盛在衣襟的长河落日。
至于她的脸蛋,竟在暴怒的烈日、沙海和岁月里不改当年本色,还更变本加厉了。
她还是那张鹅蛋脸,野草般的眉丝还算规矩地勾勒出两道平铺直叙的眉毛,鼻梁直挺的像一杆葱,嘴唇不时带着快意的笑。
她还是那双眼睛,看上去漫不经心又恣意明俊的眼睛。
其实自从分开后,沙嘉成天都想邱闻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沙嘉没由来地会因为她想起那棵长在岩缝中的沙棘树,没完没了地想起穿越月亮海时见到的那棵野生的、果实累累的、如同着了火一般的沙棘树。
一晃十年过去了。
她忽然回头,搭在肩上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滑到背后,她看见沙嘉脚跟着自己,眼睛却在发呆,在她停步时踩到了她的脚后跟。
邱闻英歪着头挠挠自己的脸,逆着光的脸上不知何种表情,她突然抬手朝他的肩上招呼了一掌:“走吧,你不饿吗?”
“真是饿死我了,我想先来碗羊汤。”她也不知是对谁说的,美滋滋地想着羊汤回转过身,边走边摘下钱袋掂量。
“我还以为你打算不管我了。”不知为何,沙嘉感到紧绷了大半年的心弦终于松弛,他面无表情地开个玩笑,目光从邱闻英身上移开,开始审视欣赏这座城池。
红日解去了冰封的彻夜,晨曦如同悠悠的波澜,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五彩的画檐飞角铺上一层橙的曙色,鸟儿托起金晃晃的光晕振翅飞过模糊难辨的楼阁,喧闹自交杂的街巷中随脚步声飞奔而出。
窃窃私语、嬉笑怒骂,如繁花喷涌,如烈油沸腾,一时便将整座玉胜郡填满。
穿过嘈杂的声音,是邱闻英被逗乐的笑声:“你想些什么呢?我和你无冤无仇,不过就是成了亲又和离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小气鬼,你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要是不管你,那也太不讲义气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时而回头看沙嘉跟上自己没有,街上的人已渐渐多了起来,若是不跟紧了,肯定会走散的。
沙嘉没有回答,而是从她的头发里摘了一根枯草出来。
邱闻英回头瞪他一眼,又往前继续走:“等我这些天忙完了,再打听打听有没有商队能把你捎回弥罗去的。不用谢我啊,都是应该的。”
她唠叨的时候,手也没闲着,路过果贩摊子时顺手扔了几个钱,然后抓起一把山李子,拿衣袖擦个囫囵干净。
沙嘉见她手一扬,扔了两个青红的果子过来,他接住了山李子,义正辞严地说到:“我说了——”
邱闻英啃了一口李子,口齿不清地让他闭嘴。
越向城西走,街市越是繁华。酒肆茶馆、商铺客栈、胡邸妓楼鳞次而下,形形色色的招牌和店幡装填了街道,将出檐间崎岖的天空更遮去了大半。
熙熙攘攘的人流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操着各国不同的语言,有着各自不同的来由。
有穿着晋人服装的冶艳胡姬,也有做胡人打扮的晋朝镖客。或是高鼻深目穿金戴银的弥罗商人,或是赶着骆驼的东乙大汉,或是语调如同唱曲的敕勒马贩,甚至遥远西方的朱国人也出现在了玉胜的街头,从西域七国来的胡人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兜售来自狮迦罗国的彩色琉璃、于牡砂海旁打造的金银铜器,他们叫卖丹露烟女人精心纺织的绝色画毯、山心之中所蕴藏的昂贵宝石,他们成批地运来喀珊汗王宫廷中流行的种种乐器、猎人往金雪山中捕获的莽虎野鹿、惕金药夫在独岭峭壁中撬出的稀罕药材,以及沿着漫长孤独的商路而来却依旧芬芳如初的玉芦香料……
这一切都坐落在荒芜的沙砾之上,无数故事动人地传颂“这里的沙子就是金子”。
在跟着邱闻英穿梭在这盛大的集市里时,沙嘉意识到玉胜的精彩之处。
走过高高的驼架旁,走过那些垒得尖尖的货物,走过烟熏火燎的炸糕车子,然后从一群争执的人群中撕开一个口子左转上楼,在木制的走廊和楼桥之间七拐八绕。
他隐约能从嘈杂里分辨出邱闻英的声音,她正在说着吃的喝的以及他听不太懂的土特产。
邱闻英一路都大步流星地,她正说着“西京万方城还要比这大上百倍,真想再去一次”时拐过楼角一掀幡子,人已进到店中去了。
等沙嘉进去时,她已经在临街的一桌落了坐,大声说着:“三碗羊汤,半屉包子。”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直到在邱闻英对面坐下才拿出刚刚接到的果子吃了一口。
“弥罗好像没有这种果子。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邱闻英双手一叉,垫着下巴。
“有些酸,不过很好吃。”他慢条斯理地又咬了第二口。
“这个做成果干,倒是能存放很久。”她说着说着忽然“嘶”了一声,想起件大事,“要不给弥罗去封信吧,你就这么跑出来了……”
话还未说完,邱闻英就看到沙嘉不声不响地把整个李子塞进嘴里,这是又闹脾气了。
说话间,三大碗香气扑鼻的羊汤和堆成小山的一盘包子已经上桌了,店小二一边将切薄的鱼片滑进羊汤里一边吆喝:“新鲜活鱼哟!”
蝉翼般薄的鱼片甫一落进了浓白的滚汤,立即便被烫熟了,正因是烫的,比起普通吃法便更加鲜嫩。
在玉胜有干鱼,有腌鱼,但活鱼并不常见,鲜鱼只能从南边的走马山千里迢迢运来,因此这一碗羊汤可谓是奢侈。
腾腾的热气暂时打断了沙嘉的不太高兴,他总是隐隐郁结的眉间终若静渊止水。
他还未动筷,就看见有人撩开衣摆,自觉坐下将汤面上翠绿的葱花吹开了。
紫色官服,花白胡须,是那位刚刚还在堂上喝茶的李老大人。
沙嘉瞬时明白,自己才是那个沾了光喝羊汤的人,并且李老大人对于他这个陌生人并不感兴趣。
在初秋的早晨喝上一碗鱼片羊汤很是令人惬意,但辛苦数日的李冶意似乎食欲不佳,只吃一个包子,喝了半碗羊汤。
他吃罢,掏出手绢擦净嘴:“三更天,走第三个门。”
而后他留下一个信封和几颗碎银子便又匆匆走了。
沙嘉瞥见李冶意远去,又望一眼邱闻英,她风卷残云已是将铁水般烫的羊汤尽数倒进喉咙里了,此刻正嘴里叼着个包子把那信封拆开,抖平了里头装的纸,眼睛胡乱扫着。
他忽然食而无味,尽管羊汤鲜香扑鼻。
邱闻英如今过着完全与他无关的生活,如果他当初没有负气和她分开,如果他如今没有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的话,一切又将何如。
他心不在焉地撂下瓷勺,难能可贵地主动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邱闻英从信封里拈出一把钥匙,倒是不把他当外人,好似叙叙家常般,“再劫次狱罢了——”
邱闻英左右看看钥匙,目光侧过去落在沙嘉那碗满满的羊汤上:“哎呀吃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