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罗小唯

4、死亡

　　“穆小姐，您的叔叔穆阳在神州北京市中心附近留下了一块5000平方千米左右的地皮。Smarthand公司愿意以市场价进行收购，您预计将获得500亿人民币。”在进入Smarthand公司后，穆歌与接待他们的AI进行了短暂的交流。AI将一份合同递给她。
　　这个接待者AI穿着漂亮的洛丽塔外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让人心生怜爱。
　　穆歌接过合同，双手微微颤抖。这是做梦是吗！这一定是做梦了！她可以不用上班，可以一天24小时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去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吃任何想吃的东西，拥有超大的房子，无限享受自己的人生了嘛？金钱买不来一切，但它对于穆歌这样的底层贫穷人口而言，几乎等于一切！穆歌狠狠扭了下自己的面颊。由于元宇宙依托于8G数据传输，这痛感又模糊又延迟，一切越发像做梦了。
　　陈彦汐靠在一旁的墙壁上，目光阴沉而欣喜，这种矛盾的情绪让他散发出种古怪的魅力。
　　“我签。我签。”穆歌急不可耐道。
　　小女孩AI露出笑容。
　　忽然，陈彦汐猛的将穆歌拽至身后，伸出三个指头：“三天，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
　　“恕冒昧。您是......”在元宇宙蓬勃发展的时代，任何以软萌形象出现的AI，都可能仅是迷惑对手的手段。毕竟最高端捕食者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面对这么大一宗买卖，Smarthand公司恐怕早已查清了陈彦汐的所有资料。如今明知故问，只是发难罢了。
　　陈彦汐怔住，有些踌躇。
　　“作为一个陌生人，您恐怕没有资格替穆歌小姐做出任何决定。”小女孩AI略显得意道。
　　“男朋友。”忽然，在所有人惊讶的表情中，陈彦汐道，脸上露出丝高深莫测的笑，拉着穆歌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穆歌拼命挣扎，但陈彦汐的手如铁钳般制住她。她能感受到陈彦汐的愤怒，但此刻的穆歌却比陈彦汐更愤怒。凭什么！眼前这个人要干预这一切！这是她的一生！那些钱！能改变她的一生啊！
　　终于，陈彦汐停住脚步，似乎想缓和气氛，转头问：“想看电影嘛？”
　　不知不觉间，他们进入了栋三层私人别墅，风格简约大气，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绿色草坪一望无际。由于北京地价极高，半个世纪以来很多年轻人对留京都持疑虑态度。但随着元宇宙神州的上线，大量元宇宙住宅开售。它们价格相对低廉且装修豪华，深受年轻人追捧。很多人在现实中购买30平的房子，满足基本的睡眠饮食如厕需求，而其他诸如娱乐家庭影院招待朋友等功能则搬入元宇宙住宅中。比如陈彦汐在现实中只拥有一套租用阁楼，却在元宇宙中拥有栋堪比庄园的豪宅。
　　穆歌喘着粗气道：“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你难道不好奇你叔叔穆阳的梦想究竟是什么吗？”陈彦汐道：“一旦你把这块地皮卖给了smarthand 公司建造新的住宅区，所有关于穆阳的信息都会被清楚掉。”
　　“可那又怎么样？我叔叔已经死了。”穆歌冷漠道：“即便我帮助他完成了未完成的梦想，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死就是零。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可我还活着！我需要那笔钱。”
　　“死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死者从死地归来，还会有知觉。不是吗？”忽然，陈彦汐喃喃道。
　　穆歌毛骨悚然：“你...你怎么了？在…说什么？”
　　陈彦汐虚弱的摇了摇头，倒在沙发上，苍白微笑：“说的没错，我确实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你叔叔穆阳不可以，我更不可以。”
　　说白了，我们只认识一天，陌生人罢了。
　　气氛凝滞。一股悲伤情绪萦绕在穆歌的心中，她望着巨大的家庭影院的幕布道：“告诉我一些有关穆阳的事吧。”
　　“我人生的转折点，与穆阳有关。”陈彦汐在空中调出一个菜单框：“那个警察说的没错，我这个人有些不良嗜好，像偷少女内衣的色狼一样招人唾弃。我对活人不感兴趣，却很喜欢窥探死人的秘密。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会死人，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社会留下巨量的痕迹与信息。其中大部分信息被死者的家人处理掉，还有少部分离群索居者则被永远封存在网络。我爱入侵这些死地，观察那些人生前留下的悲欢离合，有种游走在死亡与新生间的奇特感觉。我从不盗窃死者的财产，警察从未抓到过我的把柄，直到我入侵了穆阳留下的数字遗产，怎么说呢。那片土地难以置信，仿佛看见了宇宙的终极。”
　　“宇宙的终极？”穆歌打断陈彦汐，歪了歪脑袋。
　　“我没法用语言形容，总之，你必须去用自己的眼睛看。”陈彦汐道：“后来，我专门查阅了穆阳生前资料。发现他未婚，四十岁猝死。与他关系亲密的只有一位女性，是个不入流的小说家。在我看来穆阳是爱这位女性的，但他们终身保持朋友关系。穆阳的一生都献给了他的梦想，他是名与世界宣战的斗士。虽然他死了，但他的梦想还活着。”
　　“那这和你的人生转折点又有什么关系呢？”穆歌问。
　　陈彦汐沉默，他皱了皱眉，终于挣扎的说道：“这一切，说起来太难理解。简单概括便是，从那时起，我开始遭受了死亡威胁。”
　　穆歌想起第一次遇见陈彦汐时的场景：他被一个VR头盔谋杀了。
　　“如果。”忽然，陈彦汐向前走了一步。他比穆歌高出一个头，此时她仰起头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他们离得极近极近，暧昧的气氛在四周弥散。陈彦汐耳语道：“为了我，能坚持穆阳的梦想吗？”
　　“为什么？”穆歌嗓子干涩道：“穆阳对你而言，只是陌生人啊。”
　　“因为，所有古怪的事情都出现了，我的生命和…”忽然，陈彦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他猛地跪倒在地，双眼爆出，呼吸困难。
　　“你怎么了？”穆歌慌乱之中扶住陈彦汐的臂膀：“我该怎么办？”
　　“Log out。”陈彦汐说罢，便垂下了头和双臂，静默的跪在地板上。
　　穆歌大脑一片空白。log out 是登出的意思。难道他已经回到现实了？那她又该怎么离开元宇宙呢？突兀的，后颈被人揪住，恍惚被拖着穿过一大段厚重水体，最后终于看见了光。
　　还是陈彦汐的阁楼出租屋，只是四周挤满了人。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神经紧张的忙碌着。方才在警局见过的中年警察严肃担忧的望着刚刚苏醒的穆歌：“我们在元宇宙终端沉浸舱检测到陈彦汐的生命体征全部消失。你作为他生前的最后接触者，有义务陈述自己所看见所听见的一切。”
　　“生命体征全部消失？”穆歌难以置信。
　　“没错，他死了。”警官编号89757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