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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正式开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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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学的第一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与崭新书本的气味。
闻忱踏入教室时,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伴随着压低的絮语。他大概能猜到内容——军训最后一天他当众晕倒,被陆定棨送去医院的事,恐怕已经成为开学前最有趣的谈资。
“前几天闻忱军训晕倒了,你知道吗,当时我在边上,吓我一跳……”
“对呀对呀,当时他就这么水灵灵的倒下去了,教官都被吓一跳,都没反应过来,还好陆定棨把他送到医务室去了。”
“……话说他们关系这么好的吗?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不知道诶,我也觉得很神奇……诶你看……”
闻忱无视掉这些声音,放眼望去,他没看到陆定棨的身影,却在走到自己座位时,顿住了。
课桌上,一个浅灰色的便当盒端端正正地放着,下面压着一张浅粉色的便利贴,字迹张扬舒展:
“有点事,不能早早地见到你啦,记得吃早餐。还有,我很想你哟~”没写落款,留给不知情的一丝暧昧的遐想。
过分亲昵的语句让闻忱感到有点堂皇。他捏起纸片,指尖微凉。他迅速将纸条对折,塞进笔袋的夹层。
打开饭盒,三明治,用料扎实,品相甚至称得上完美。香气很浓,精准地勾起了他空荡胃袋的细微痉挛。
正迟疑着,前桌的马数舒第三次转过头,眼神在他和饭盒之间瞟过,欲言又止。
“有事?”闻忱抬眼。
“没,没事!”马数舒立刻转回去,肩膀却可疑地耸动着。
闻忱拿起一个三明治,刚咬下一口,那道视线又飘了过来。
“……你想吃?”闻忱将饭盒往前推了推。
马数舒眼睛一亮,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容:“班长,这不好吧?这可是棨哥特意给你……”
“吃不吃?”
“吃!”马数舒立刻抽走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棨哥天好久没在家折腾这个了,我来得早正好碰上……啧啧,我是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闻忱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沉默地听着,心里那点不自在,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涟漪悄无声息,却持续扩散。
陆定棨直到下午第二节课才出现。
他弯着腰从后门悄悄潜入,试图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却还是被正在板书的姜兰精准捕捉。
“陆定棨!”姜老师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是不是前门我不让你走?”
陆定棨站直身体,脸上立刻换上诚恳又带点歉意的表情:“Sorry啦,姜老师,这不是怕打断你讲课吗?”
“你以为你走后门不打断我讲课了吗?”姜老师走近两步,目光严厉且极具穿透力。
陆定棨摸了摸鼻子,那点游刃有余稍微收敛了些。他余光瞥见闻忱望过来的视线,忽然放弃了编造更复杂的理由,干脆地笑了笑:“好吧,老师,我错了。”
姜老师看了他几秒,似乎并不意外,她并不追究原因,因为她也或多或少知道陆定棨家里的状况。“无论什么原因,迟到影响的是你自己的学习和课堂秩序。去走廊站着,清醒一下。”
她的处罚干脆利落,不带怒气,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课本带上。”
九月的午后,西晒的走廊闷热如蒸笼。闻忱的位置靠窗,能清楚看到陆定棨靠在墙边,额发很快被汗水浸湿。
陆定棨轻轻地敲了敲玻璃,试图引起闻忱的注意,闻忱低头抄着笔记,置若罔闻。他又用手型比划,试图吸引马数舒注意——
“嗤。”闻忱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抬手,干脆利落地拉上了半幅窗帘。
世界清静了。他专注于眼前的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抄写的间隙,他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扇紧闭的窗。窗外影子未动。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指尖却轻轻推开了窗户一道窄缝。
一丝微弱的凉风悄然逸出。
走廊上,陆定棨同时偏头,看向那道缝隙,以及窗后少年的侧影。他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没再做任何多余动作,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书。
下课铃响,姜老师将陆定棨叫到讲台边。
“你爸妈现在在国外工作,他们管不了你,所以就拜托我。我觉得你都不小了,都快成年的人了,不至于管不好自己吧,啊?能不能让爸妈和老师省心点?今天这事情我先不问你原因,但是下不为例,听到没有?”
“向好的人学习,天天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你已经高二了,不是高一不是初中生,马上就要高考了,还不懂得什么是紧迫感。你看你身边坐的闻忱,都已经被保送了还这么努力,能不能学一下人家?”
“落下的课自己找时间补,重点是数理。有不懂的,”她目光转向闻忱,“多请教一下闻忱,你身边有这么好的学习资源不利用一下?你有问题就近问他。”
陆定棨从善如流,笑容灿烂:“好的老师!我一定虚心向闻班长请教!”姜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觉得有点头疼,看向闻忱这边,人正低着头温习功课,她就又叹了口气。
放学铃声余韵未绝,陆定棨已拎着数学综合题卷挪到了闻忱桌边。“少爷,”他指着一道几何综合题,语气是求教,眼神里却带着点别的什么,“姜老师的话得听。这个……。”
“装啥装,人都已经走了。”
“哎哟你不懂,做戏要做全套嘛~”
闻忱有点不耐烦,他蹙着眉头扫了一眼题目和时间,又抬眼看他。夕阳斜照,给陆定棨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也让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显得有些模糊。闻忱没说话,重新坐下,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图。
“这里,建坐标系会不会。”他的讲解言简意赅,几乎没有废话,笔尖点着关键节点,声音平淡无波。
陆定棨听得认真又不像很认真,起码偶尔会提问。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奇特的安静,只有笔尖滑动和低语声,引得周边闹哄哄放学的同学都忍不住回过头来看。
马数舒抱着篮球过来,看到这情景,毫不在意地吹了声口哨:“哟,棨哥,还装呢?姜兰早就走了。赶紧收拾东西,打球去。”
“去去去,滚一边去,我今天要学习。”陆定棨还低着头看题目,随便挥了几下手,想打发他走。
“我去……不是?你不会来真的吧?棨哥,你学这几分钟也没有用啊,赶紧的,还有兄弟等着呢。”
眼看闻忱臭着脸放下笔准备收拾东西走了,陆定棨连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哎呀,都说了不打了,我这题还没解完呢。”他拉着闻忱坐下。
马数舒满脸不可置信,看向闻忱,这次眼神里的多了点实打实的惊讶和疑惑。能让陆定棨这么安静坐着学习的人,可不容小觑啊。他瞪了他们一会儿,欲言又止地抱着球走了。
讲完题,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闻忱背上书包,准备走人。
“少爷,”陆定棨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更加清明,“早餐合胃口么?”
闻忱动作顿了顿,说了违心的话,“一般。”他给出两个字的评价,摆好桌椅,摆明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陆定棨也站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眉宇间那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更深了。“明天见喽少爷。”
闻忱拎起书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两周时间,足以让很多事变成习惯。
比如,每天早上出现在闻忱课桌上的、不重样的早餐,再比如,陆定棨时不时的“请教”,再比如,周围同学从窃窃私语到习以为常的目光。
闻忱的态度依旧疏离。他会吃掉早餐,但从不给好的评价;会解答问题,但绝不多说一句废话;对陆定棨那些状似无意的靠近和玩笑,反应大多是一个冷淡的眼神,或一句简洁的“滚”。
但有些东西,还是在极其细微的地方发生了变化。比如,他不再第一时间将那些便利贴揉掉扔掉,而是随手夹进书里。比如,讲题时,若陆定棨真的困惑,他会多画一个辅助图。比如,此刻——
陆定棨又反身趴在他桌上,看着他打开今天的便当盒——今天是煎得恰到好处的蔬菜蛋卷和烤面包,脸上带着那种仿佛永不褪色的笑容,眼底却有探究。
闻忱吃相斯文而安静,吃完才在陆定棨期待的注视下,平淡开口:“咸了。”
陆定棨一愣,随即笑开,那笑容比平时真实几分:“收到,明天改进。”
班主任姜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某个午休,她将两人叫到办公室。
“闻忱,阿棨,”她语气温和,目光却锐利,“开学这几周,我看到你们交流不少。闻忱,你学习扎实,但性格内敛;定棨,你脑子活,但太浮躁。”她看向闻忱,“你们可以互帮互助,如果彼此有困难或者有问题,希望你们适当帮帮一下对方。同学之间,这种正向的带动很难得。”
闻忱薄唇微抿。他觉得有点麻烦,尤其对象是陆定棨这种目的不明,过分热情的家伙。但姜老师的目光平静而坚持。
“……我知道了。”闻忱最终吐出一句,算是极限。
陆定棨笑容明亮,仿佛得到了什么重大责任,“我也知道了!”
姜老师皱了皱眉:“阿棨,收起你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行了,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对闻忱说。”
看着陆定棨走出办公室的门口,姜兰转回头,有些语重心长的开口:“闻忱啊,你现在已经被保送了对吧?那后面还会继续参加学校的教学课程吗?”
“……现在还不清楚。”
“老师……有了解过你的家庭情况……”
闻忱闻言,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服。他当然知道姜兰要说什么。
“老师,我的事情就不劳烦你操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先别急着拒绝……”姜兰扶了扶额,“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这不是你一个17岁孩子就能处理的好的。”
闻忱有点想发笑,自从他妈走后,什么事情不是由他来处理?衣食住行,生活起居……
姜兰得出来他的抗拒,也能理解:“你还有一个弟弟,学的是美术吧?那开销可不小……你一个孩子要照顾两个人的支出,会不会太辛苦了?要不要老师帮你申请学校的帮……”
“不用了老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可以的。”闻忱顿了顿,眼神里有不置可否的倔强,“真的不用老师操心。”
看见他这副样子,姜兰不动声色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就放他走了。
走出办公室,傍晚的走廊空旷安静。
“少爷,”陆定棨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松快的笑意,手臂似乎想如往常般搭过来,但在触及闻忱冷淡侧脸的瞬间,又自然垂下,只虚虚靠近,“姜老师说啥了呀?”
闻忱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啥。”
陆定棨看着他的侧脸,笑了笑,,他只犹豫了几秒,胳膊就已经揽过了闻忱的肩。
走廊尽头,暮色渐浓,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风穿堂而过,带着凉意,也吹不散某种无声的、缓慢滋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