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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闻忱的手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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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忱的手举了起来,动作干脆。“老师,”他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淡,“我刚才说话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姜兰老师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个以成绩闻名的却向来低调安静的学生,扶了扶眼镜:“闻忱同学能主动承认,很好。”她语气温和,“那一起站一会儿吧。”
闻忱走过去,陆定棨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其实不用……”
闻忱没看他,也没回应,只是微微偏开视线,目光落在前方,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陆定棨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回了身。
轮到闻忱自我介绍时,他抬眼扫过教室,看到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他目光没什么焦点,声音比刚才更淡:“闻忱。”停顿两秒,补充了个字,“嗯。”
极简,甚至有些生硬。教室里有人小声嘀咕,“真装啊……”但更多人似乎对这位学霸的冷淡毫不意外。
姜兰点点头,继续流程:“还有同学对座位有意见吗?比如视力问题需要调整的?”
陆定棨对自己内个靠窗的位置挺满意。他正要收回视线,却瞥见闻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角度——那里有片玻璃的反光偶尔会晃进来。
陆定棨几乎是无意识地,身体往窗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了那片反光的路径。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意调整站姿。
闻忱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朝陆定棨的方向瞥了一眼。陆定棨正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做。闻忱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举手。
姜兰等了几秒:“既然没有,我们就进入下一项。需要选出一位临时班长,负责军训期间的事务。”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环视,“闻忱,你愿意试试吗?”
闻忱明显怔住了。他抬眼看向姜兰,嘴唇微动,想拒绝,但还没开口——
“同意。”陆定棨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带着点随性的笑意,“学霸当班长,挺合适。”他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几声零散的附和。
闻忱的目光扫过陆定棨,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然后落回姜兰身上,沉默了几秒,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试试。”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更像是一种不想多纠缠的妥协。
姜老师微笑:“好。临时体育委员就由陆定棨同学担任,负责整队和联络。”
“没问题。”
“高二年级集合!携带行李到校门口上车!”广播声在走廊回荡。
“五班,两列纵队,带好行李,门口集合。”他的指令干脆,队伍很快成型。下楼时,闻忱提着行李走在靠后的位置,避开拥挤的人流。
大巴车前,陆定棨正帮着几个同学搬运行李箱。马数舒早早上了车,占了前排位置朝他招手。陆定棨鸟都不鸟他,目光扫过车厢。闻忱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脸色在车厢略显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苍白。他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闻忱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睁开眼,看到陆定棨正放行李,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重新闭上眼,将头转向车窗方向。
车子启动后,轻微的颠簸和混合的气味让闻忱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始终闭着眼,但呼吸的频率有些不稳。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摊着一颗独立包装的话梅。
闻忱睁开眼,看着那颗话梅,又抬眼看向陆定棨。对方正低头看包,没看他,好像只是随手一递。
“不用。”闻忱的声音有些干涩,重新闭上眼。
那只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军训基地的操场在烈日下白晃晃一片。训话结束后,各班领取被褥前往宿舍。
闻忱抱着领到的被褥走向宿舍楼,脚步稳但有些慢。上楼梯时,一个抱着大箱子的男生急匆匆往下冲,险些撞上。他侧身避让,手中的被褥却因此滑了一下。几乎同时,旁边伸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下滑的被褥。
“同学,你看着点啊。”陆定棨的声音响起,对着闻忱背后的那个学生说,手里抱着自己的被褥,另一只手却及时帮闻忱稳住了。
闻忱重新抱好被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上楼。
宿舍是八人间。两人的铺位相邻。闻忱沉默地整理床铺,动作利落但看得出不熟练。陆定棨铺得很快,整理完毕后,他看了一眼闻忱那边——被套的一角还拧着。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拉住被角的另一端:“扯住。”闻忱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陆定棨的表情很平常,好像这只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闻忱沉默地拉住被角,两人同时发力一抖,被子平整落下。
他还没说话,某人就已经开口了,“小事。”然后就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
下午的训练在烈日下进行。站军姿半小时后,许多人的衣服已经湿透。闻忱站得笔直,唇色却越来越白,额头的汗水不断滑落,有几滴流进眼睛,他眨了下眼,没动。
休息哨响,队伍散开。闻忱走到树荫下,拿起自己的水壶,发现已经空了。
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他眼前。
陆定棨站在一旁,自己手里也拿着一瓶在喝,目光看着训练场另一头:“口干吗?你都不怎么说话。”
闻忱头晕得想吐,没有心情说话,他看着那瓶水,没接。
“没人喝过。”陆定棨补充道,语气随意。
闻忱沉默了两秒,接过。他拧开瓶盖,慢慢喝着。陆定棨已经走到一旁和其他几个男生说话去了。
傍晚训练结束,晚餐后有一段自由时间。闻忱洗完澡,换了衣服,独自走到宿舍楼后的台阶上坐着。夕阳将远处的山峦染成暖色。
有脚步声靠近,在他旁边隔着一人的距离坐下。
闻忱在心里叹气:又来了。
被叹气的对象递过来一小袋东西,是几颗巧克力,“晚饭看你没怎么吃。”
闻忱没接,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献殷勤有瘾?今天都多少次了?”
陆定棨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收了回去。
“看人吧。”语气随意,他自己剥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你不是少爷嘛。”
闻忱皱了皱眉:“你有病啊,角色扮演玩上瘾了还。”他的丹凤眼带着些烦躁地瞥向那个吊儿郎当的男生。
陆定棨也看向他:“对你好还不乐意?”他挑挑眉,“当时在‘橙意’你对我的态度不是这样子的,干嘛对我那么冷淡?”
闻忱花了两秒去反应‘橙意’是啥,“因为我发现你好烦。”
“干嘛这样,我喜欢你呗,想你做朋友。”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操场上隐约的笑闹声还有教官的怒斥声。
“你为什么……”闻忱忽然开口,又停住。
陆定棨侧过头看他:“什么?”
闻忱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集合了。”
“诶!”陆定棨喊了一声,没叫住闻忱,看着他走下楼的背影。
陆定棨坐在台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那袋没送出去的巧克力,剥开第二颗,慢慢吃完,然后跟着下了楼。
军训最后一天的结训汇报,闻忱是在持续的低烧和隐隐反胃中捱过的。
清晨的军姿站立环节,四十分钟,他勉强稳住身形,唯有自己知道迷彩服内衬早已被虚汗浸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接下来的队列行进演示,他靠着惯性完成,脚步有些发飘。
当教官用洪亮的声音宣布“接下来是分列式综合演练,全体准备”时,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走入方阵。视线边缘有些模糊晃动,却恰好与已完成上一个项目、正在场边休息区喝水的陆定棨对上。那头刚染完不久的黑发在阳光下过于鲜明,对方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是注意到了他异常的脸色。
陆定棨放下水瓶,往前踏了小半步,声音隔着一段距离,眉头蹙着。
闻忱迅速别开脸,将目光聚焦在身前同学的帽檐上。他不愿因个人原因影响整个小队的评分。指挥口令响起,方阵迈着统一的步伐向前。
然而身体的抗议远超出意志力的掌控。烈日下的持续曝晒、消耗,加上肠胃:的不适,让他在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转向和立定动作中,感到了严重的失衡。耳边是整齐划一的口号与脚步声,而他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却杂乱擂鼓,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他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似乎从后方传来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膝盖彻底失力,积攒的黑暗汹涌而上,吞没了所有感官。
当日下午一点,大良中央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丝丝缕缕渗入意识,冰凉从贴着床单的皮肤蔓延上来。闻忱在昏沉中蹙眉,身体无意识地蜷缩。
梦是零碎而锋利的。母亲冰冷的留言、弟弟沉默的侧脸、空荡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最后定格成一句反复回荡的审判:
“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死活。”
“你一直在拖累别人。”
“你这种人死了也得不到解脱吧。”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因无声的喘息而微微起伏。病房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这种绝对的安静与隔绝,让他刚脱离梦境的心跳又失序了片刻。
他撑起身,左手背传来轻微的刺痛。留置针附近的皮肤有些红肿,隐约有一点血迹。他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按掉了空调开关。
寂静被开门声打破。
走廊的光顷刻间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也勾勒出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陆定棨反手关上门,将外间的嘈杂隔绝。他在门口稍停,目光随即精准地投向病床,落在闻忱身上。
“醒了?”他走近,声音比平时稍低一些,少了些惯有的明亮跳脱,多了点慎重,“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
闻忱下意识地将贴着胶布的手往被子里收了收,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这种直接的、不含糊的关切,尤其来自一个刚认识不久,关系尚浅的同学,让他有些不自在,不知该如何承接。
陆定棨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抓住窗帘的拉绳,毫不犹豫地“唰啦”一声将其全部拉开。盛夏午后饱满到近乎奢侈的阳光瞬间汹涌而入,蛮横地驱散了满室沉闷的昏暗。他逆光站着,身形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回过头来:“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有点中暑和脱水。你早上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闻忱垂下眼睑。
“你弟弟来过,他还有训练,就先回去了。”陆定棨语气恢复了些许自然,走到一旁拿起一个看起来很实用的保温袋,“我做了点适合你吃的,这次别拒绝了吧。”
保温盒被打开,里面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粥和两样清爽的小菜。勺子被递到眼前,闻忱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停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
“谢了。”他低声说。
陆定棨拖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没有盯着他进食,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叶。病房里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瓷勺碰触的声响。直到闻忱吃得差不多了,放下勺子,陆定棨才重新转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松的调子,但眼神是少见的认真。
“闻忱,”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交个朋友吧。”他这句话没有几日前在军校跟他说的那样吊儿郎当。
闻忱握着保温盒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你可怜我?”闻忱想起那天在‘橙意’和陆定棨的邂逅,还有当时和现在,那人同情的眼神。
“别多想,”陆定棨笑了笑,指了指那个见底的盒子,“就是觉得,能把我捎来的饭吃完的人,至少不算讨厌我。而我呢,”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想跟你做个朋友。”
闻忱沉默地将盒子放到床头柜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并非对陆定棨抱有恶感,恰恰相反,某种模糊的直觉甚至让他对这人有一丝潜藏的信任——否则晕倒前那一刻,不会在混沌中捕捉到那个冲向自己的身影……
但是他早就……习惯了。
早在好多年前就已经习惯独自消化所有不适,习惯在别人的好意靠近时,预先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仿佛这样就能避免可能的失望,或是更深的、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牵扯。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干涩,“……你瞎啊?我这个人无趣也很难搞。”
陆定棨看着他,没有因这推拒而露出挫败或急切。他只是很平静地,甚至带点理所当然地反问:“难不难搞,该由我来判断吧?而且我喜欢麻烦。”
闻忱抬起眼,终于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怜悯,也没有过于灼热的情感,只有一种坦荡的、甚至有些执拗的诚恳。
半晌,闻忱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下头。
陆定棨脸上的笑容微微消散,比窗外的阳光暗了几分,但马上恢复原状。他利落地收拾好保温盒,站起身:“行,现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想,我争取一下用行动感动你吧——送你回家。能走了吗?”
回程是陆定棨用街跑载他。夏末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白日的余温。闻忱抓着后座的扶手,目光落在前方少年被风吹得向后扬起的发梢和挺直的脊背上。
车在闻宅门口稳稳停住。闻忱下车,将头盔摘下来递还回去。
“陆定棨。”他叫住正准备重新戴头盔的人。
“嗯?”陆定棨动作停下,看向他。
闻忱的视线短暂地掠过地面,又抬起来,落在对方脸上。“……谢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句,最后补充道,“粥,很合胃口。”
陆定棨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无比明亮、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衬得那双灰蓝眼睛格外清澈。他接过头盔,利落地戴上,隔着透明的挡风罩,朝闻忱挥了挥手。
“争取早点答应我哈。”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远。闻忱独自站在家门口,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隐约刺痛感还在,但胸口那股长年盘踞的、紧绷而滞涩的感觉,仿佛被这午后的风,悄然吹开了一道细微的、透气缝隙。
搞什么?搞得像恋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