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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六章:子夜阑珊(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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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炎热起来,皇城行远同水城泊凉相比,更多了几分干燥的意味。
行远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城邦,春的温暖,夏的热烈,秋的苍凉,冬的凛冷,无一不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四季各自的特色,被自身所养育的植物表现。
春钰宛,夏芙蕖,秋桑芷,冬寒梅。被称为四季花神。素来便感天怀地,多愁多怨的文人骚客们,便编排出一个有些诗意的节日,拈花节。拈花节最为兴盛的便是花联儿。整座城池,不辨乎男女老少,皆以花联儿为乐。而家中的小辈儿们想来自是闲暇,便通过写花联儿,从字迹与文采之上,进行比较。
莫清平站在书桌近旁,心里有些发了愁,因樱朵的几语挑拨,天还没亮的大透,便直直的来寻了陌上桑,她拿起放置在桌上的黑色砚石,在砚台之中轻轻研磨着,砚底被划出轻轻的圈痕,却又迅速的被淹没。陌上桑将悬挂在笔架上的中狼毫取了下来,在湿湿的墨晕之中润捻,抬笔,略思忖了片刻,笑道:“清平,你给出个题吧。”莫清平将手指抵在下唇之上,眉头略皱,敲了敲窗外,正准备脱口而出,忽又收了言,总觉得说莲花似有些俗了,便又转回头来,看了看正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的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微微启唇,“陌上桑。”陌上桑一愣,当是莫清平在叫他,回道:“清平,怎么了?”莫清平的口气竟是出奇的认真,一板一眼,“我的题目,陌上桑。”他便明白了过了,提起笔,在细润的宣纸上,书着,“桑芷铭。”
笔力苍劲,宛如翠柳,亦似古柏。柔韧之时便尽是妖娆,刚硬之处便尽显锋利。
他沉思,疾笔而书。
"意无止境,有桑则灵;心若旷野,有芷则盈。”
莫清平在一旁紧屏着呼吸,陌上桑冲她一笑,“略仿一下前人。”说话间,纸上又现一句,“行若随风,唯道崎岖。嵼岩入溪涧,翠色延深帘。”又是片刻的停顿,陌上桑举笔,轻轻点上莫清平发愣的面庞,莫清平一惊,回过了神来,气恼道,“陌,你搞什么?”说罢,便走向铜镜,撩起水来轻抹。陌上桑速如行云,“笔走轻纱扬,举镜拭丹青。可以心微静,神愈明。钰宛始相迎,芙蕖映天晴。”
陌上桑抬头,看着铜镜中晃动的人影,眸色一亮,低头,写下收尾之句,向莫清平喊道,“清平,过来瞧瞧。”莫清平看着镜中已擦拭干净的面颊,收回眼光,循声走来,她两手抬起宣纸,轻轻念道,
“意无止境,有桑则灵;心若旷野,有芷则盈。行若随风,唯道崎岖。嵼岩入溪涧,翠色延深帘。笔走轻纱扬,举镜拭丹青。可以心微静,神愈明。钰宛始相迎,芙蕖映天晴。
吾自叹,堪比莫清平。”
莫清平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已是一片混乱,只有那句话深深充斥着耳际,
堪比莫清平,堪比摸清平......
不觉间,竟有温热的液体滑落而出,染湿了纸帛,化了那个“平”字。陌上桑伸手,将仍挂在颊上的泪滴拭去,弯下腰,低低的说道,“小傻瓜,哭什么?”莫清平泪眼婆娑的抬头,喉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不由得窃想,这便是所谓的相视无语了么?
明明有很多的话可以说出口,却骤然发现,所有的语言竟全然变得苍白无力。
月光盈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浩大的宇宙。碧绿之上浅镀一层银灰,洋洋洒洒,清新的气息犹如浪一般蔓延,随即迎面而至。
于是,心便放了下来。
心脏的脉搏竟好似也缓慢了下来,只余下浅浅的,静静的,呼吸。仅仅彼此间淡淡的依偎,此刻,却足以流传百世。
莫清平紧了紧身子,朝陌上桑臂弯里靠了靠,扬起头,瞳孔里泛着淡淡的光彩,笑着问道,“陌,我真的比钰宛和芙蕖还要漂亮吗?”陌上桑微笑着点点她的鼻尖,回道,“小丫头,自然是你漂亮了。”莫清平复又低下头哦,接着问道,“和秋菊比呢?”“你漂亮。”“和梅花儿比呢?”“你漂亮。”“月季?”“你漂亮。”“九月桂?”“你漂亮。”“石竹?”“你漂亮。”莫清平顿了顿,似是还不死心,便一语连珠,问出口来,“是沿悬臂而下的九曲瀑布漂亮,还是我?是冉冉出生的新阳漂亮,还是我?是寒冬初凝的冰盏漂亮,还是我?是碧波如镜的湖泊漂亮,还是我?”一语连毕,陌上桑眼角已是掩盖不住的丝丝笑意,他低下头,埋进莫清平的颈窝,笑道,“自是你漂亮了。”莫清平一副了然,又抬头,“那是我漂亮,还是公子漂亮?”陌上桑一滞,便不再忍耐,笑声好听的渲染,宠溺的回道,“真是爱慕虚荣的小女人。”莫清平有些不满,“是你自己说‘钰宛始相迎,芙蕖映天晴’的。”陌上桑故作认真的答道,“那是自然,它们怎能比得上你的笨呢?”莫清平扁扁嘴,神色有些黯然,“我真的很笨呢,连字也写不好,你还记得樱朵把,上次和我一起来的,她要和我比着写字儿,可我的字像狗爬似的,怎么和人家比?”陌上桑随口问了一句,“樱朵?她什么时候会写字儿的?”莫清平似是没听的明白,回问道,“什么?”陌上桑神色一紧,模糊道,“没什么?”有赶忙得转开话题,“距拈花节不是还有一月多吗?我来教你,自是赶得上。”莫清平认真的点头,举手攥住陌上桑的袖摆,依托着小臂的力量站起了身。目视着一览无余平静的池面,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一寸一寸的移动,时光消磨让人猝不及防。
莫清平开口,“陌,明日,我再来寻你吧。”陌上桑才回过头来,银灰迎面而至,喷洒在面庞上,他斜斜身子,凤目微闭,淡淡的回道,“好吧,清平,明日,我等着你。”
莫清平狠下心来,没有再次回头,径直直奔了门扉,轻启而出。
木门微闭的瞬间,却又忍不住回头透过门缝,看着院内。
男子微微松散的外袍,有些凌乱的拖至地面,覆盖在莲池外畔的青苔上,突起,亦或是横生,在柔软之下,显的开始平静且乖巧,晚风轻拂。刮起小小的褶皱,微微的卷起。
桑树,聚集了最多的愁怨。
这是他总不轻易展眉的缘由吗?似是紧锁着的,深深隐忍于心的愁怨,她想要驱散他瞳间的墨色,想要为他分担些许。可是,他似乎依旧是在隐瞒,可是,他究竟是在隐瞒什么?
莫清平眼睛离开门缝,将门紧闭,不留一丝空隙,那个像谜一样的男子,便被阻隔在内。
谜一样的。
正如开始一样,不知他来自何处,又要往何处去。纵然,有再多的深交,纵然,可以体味出他喜欢的意味。
但,自始至终的,他晃如一个妖精,来时一尘未染,去时气静心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