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人生》晗霈

31、第 31 章

　　夏添当天晚上住进了打工的公司，连东西都没有收拾，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怕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小时候夏启国并没有虐待他，既不打骂，也不操心，所以他对他的印象实在是很模糊。
　　对于他的恐惧可能来自于后来亲眼见到崩溃的李曼，亲身经历过的艰难的生活，爸爸，这个名词，代表了一切苦难的开始。
　　公司老板人还不错，痛快地答应让夏添在办公室里打几天地铺。
　　这是一家以做图文设计印刷等业务的小公司，夏添在这里已经工作了近两年，由于能吃苦，脾气好，处事灵活，平日里东跑西颠的联系业务、送货、安装等等一系列差事，都是他的。经常有业务单位的人笑称，这家公司是不是只有夏添一个人，怎么什么都是他。
　　这样的公司毫无疑问是不具备住宿条件的，连个床都没有，夏添把耗材挪了挪，在地上给自己搭了个一人宽的台，把从贾哥家拿来的被褥一铺，倒也能将就。
　　仰面躺着，夏添睁大眼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该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继续躲着吗？万一对上了夏启国又该怎么办，妈妈还能不能从精防院接回来，明明医生才说了，就算病情稳定以后出院，还是要尽量避免刺激到她。
　　明明有那么多要想的事情，可他的脑子里却空空的。
　　一无所有，正如现在的他自己。
　　什么，都没有。

　　邱霁发现最近这些日子夏添突然不再联系自己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一直聊的好好的，突然就断了消息，让他总是有点儿担心，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这天下午外出办事，碰巧就在夏添家附近不远，他也没打电话，直接开车去了夏添的家。
　　穿过狭窄弯曲的巷子，可能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一路走来都没有碰上什么人。
　　走进小院，夏添家门口的台阶上大咧咧地坐着个男人。
　　两人四目相对，男人开口问：“你找谁？”
　　邱霁没有直接回答，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眼，“反问，你是谁？”
　　“我？我是旁边的住户。”夏启国眼珠一转，用手随便指了指旁边的屋。
　　要是一般人，没准也就被唬住了，可邱霁是谁？连续几个月，天天梦里在这一片游荡，他连卖鸡蛋灌饼的人都记住了，可唯独没见过这人。
　　“旁边住户你怎么坐这儿？”
　　“我乐意坐这儿，凉快！你找谁？是找这家人吗？”
　　“不是，路过，随便转转。”邱霁否认。
　　“真的？”夏启国露出怀疑的神情，上下打量邱霁，心里琢磨着哪儿来的这么个小子。
　　“我来看看这片有没有房子出租，老家有个亲戚，要过来打工，我给找个便宜点的住处。”邱霁转身向外走。
　　“诶~别走啊？”夏启国招呼道。
　　“干嘛？你家房子要出租吗？”邱霁转回身，做势往刚夏启国指的方向走，“也行，带我过去看看。”
　　“不是，我是看你照直就往这家门口来，以为你认识这家人呢，我就问问。”
　　“认识不认识的，有区别吗？”邱霁站定身，闲聊起来。“大叔，这附近房子一般都租多少钱啊？你有没有认识的要出租房子的人？帮忙介绍个呗。”
　　夏启国摆摆手，“我是看你小伙子穿得挺整齐，也不像是来这种地方租房的人。真不认识这房子里的人？”
　　越是这样问，邱霁越是不能承认，他在心里提高了警惕。“不是我住，我们老家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非要来这边打工，我就想着，随便给找个便宜点儿的地方得了，不然还不得住到家里去？”
　　“也是。”点点头，“啪”的一声，夏启国挥手拍死了一只落在手臂上的蚊子，嘟囔着抱怨，“这鬼地方！”
　　“成，那我再去别处看看。”邱霁冲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小院。
　　走出巷子，能隐约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邱霁不敢直接离开，而是装模作样的四处张望，走走停停的，状似无意拐进了薛老太太的院子。
　　裁缝和薛老太太住在一个杂院里，邱霁记得他两口子也是不上班的，按记忆走到他家门前，邱霁清清嗓子，扬声问：“屋里有人吗？”
　　“谁啊？”裁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门被拉开了。“你……”
　　裁缝觉得面熟，正疑惑着，就见邱霁半侧了身，用手不着痕迹的向院门口指了指，嘴上问：“大叔，这院里有出租房子的吗？”
　　裁缝看了一眼院门口，看见地上的影子，心下疑惑，但仗着个高块头儿大，倒也不怕邱霁，便侧身把他让进了屋，“我家就有，你进来说吧。”
　　邱霁进了屋，裁缝关上门，两人就站在门内侧，听着脚步声走近，裁缝猛地又拉开门，“夏启国？你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夏启国心中本就对邱霁存着怀疑，觉得他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来这片租房的人，就打算跟着他看看，见他进了裁缝的屋，心下更是好奇，本打算凑门口听听，没想到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他也不尴尬，毕竟本来脸皮就厚，“啊，我这不是刚听这小伙子说想租房，怕他在这片乱窜，不放心，跟着过来看看吗？”
　　“他窜不窜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裁缝信他个鬼，“赶紧从我家门口离开，告诉你，别找骂啊！”
　　“你这人！”夏启国心中快骂出裁缝的祖宗十八辈，嘴上却只敢叨唠，“不识好人心！”
　　“快滚！”
　　看着夏启国磨磨蹭蹭地出了院，裁缝才关上屋门。“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和夏添一起过来看薛老太的那个年轻人，夏添的朋友是吧？”
　　“嗯。”邱霁点头，“叔，夏添没在家吗？”
　　“最近他没在家。”
　　“刚那人……”邱霁犹豫着问。
　　“你在哪儿碰见他的？”
　　“他就在夏添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我一去，就看见他了。”
　　裁缝一拍大腿，“你没和他说什么吧？他问你什么没有？”
　　“他问我认不认识住屋里的人，我觉得他挺奇怪的，就说不认识，扯了个谎，说是过来想找房子租，不过看来也没骗过他。”
　　“你做的对，那不是什么好人，来找他们娘儿俩碴儿的。”
　　“夏添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怎么会被人堵家门口。”邱霁听了裁缝的话就急了，“是他妈妈又出事了吗？还是别的什么事？很严重吗？”
　　“具体的，我也不能和你说太多，你给他打电话吧，他愿意说的话，自然会告诉你的。”裁缝不欲在人背后多说是非。
　　“好，那谢谢您，我回去就给他打电话。”
　　和裁缝告了别，邱霁往外走，再次碰到了在附近转悠的夏启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邱霁问：“你怕我是坏人乱跑吗？”
　　夏启国厚着脸皮哈哈一笑，“提高点警惕，总是没错的，对吧？”
　　“你说的没错，在外面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儿，毕竟现在这世道，什么人都有。”
　　邱霁说罢，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出巷子。来到停车的地方，他回身看了看，确认夏启国没有再跟过来，才松了一口气，开车离去。

　　晚饭后，邱霁坐在沙发上看书，但却总是踏实不下心来，半天才翻了一页，还不知道上一页讲了些什么。
　　索性阖上书，抓起电话给夏添拔了过去。
　　语音电话很快被接通，“喂？邱哥？”
　　“在哪儿呢？”
　　那边夏添的声音顿了顿，“在家呢。”
　　“在家？”
　　“嗯，怎么啦？邱哥，有事吗？”
　　邱霁点点头，很好，不说实话。“我正巧开车在你家附近，问问你在哪儿，吃饭了吗？”
　　“吃，吃过了。”夏添不由得紧张起来。
　　“吃过啦？那出来坐会儿？”
　　“邱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邱霁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揭穿这小子的谎话，“不是最近都没怎么联系吗？正好今天有点儿时间，随便聊聊。”
　　“哦……”
　　“哦什么呀？出不出来啊？给个痛快话。”
　　“邱哥，我晚上马上就要去打工了，可能没时间……”夏添挣扎了一下，又急急地补充，“明天，明天我有时间，我去找你也行……行吗？”
　　“可是明天我不太行。你去哪儿打工，我送你过去吧，反正我都开到你家这儿了，车都停好了，抬脚就到你家。”
　　“别！”夏添惊慌出声，“别去！”
　　邱霁深吸了口气，“夏添。”
　　夏添死抓着电话不敢吭气。
　　“你到底在哪儿？”
　　“就……我没在家。”
　　“发个位置，我现在过去找你。”
　　“邱哥……”
　　“别磨叽，挂了，快点儿发我，不然我就进你家找你去。”
　　不由分说挂了电话，邱霁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态度有点儿强硬，不过如果不这样，夏添估计打死也不会说自己的事情。
　　等了好几分钟，久到差点儿再次拨电话过去，握在手上的手机才亮了一下，上面是夏添从微信发过来的定位。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定位图，上面仿佛写满了夏添的纠结。
　　不知道也就算了，谁让我遇到了呢？总不能看着孩子连家都不敢回吧？邱霁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