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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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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十七年,腊月廿八。恭帝于不惑之年某日,顿感天启,自愿禅位于太子咏璋,迁居大安殿,改服入道。次年二月,太子咏璋于宗庙内行祭天之礼后登基。改号:永宁。
自郑玄玑师徒入京,前后不到三个月,期间京城内热闹非凡,各种形势瞬息万变。百家争鸣的最终结果,导致大醴朝中一时间吸纳了许多的人才,而国君终于承认了自己想要求仙问道的心思,将王位禅让给了孙咏璋。
尹涵在百家争鸣最热闹的时候,逆着人流前往飞凤山,欲一探《雾隐云山图》的究竟。这个被众人称赞的司天监少监,究竟从中悟出了些什么,暂且不明。
江府之中却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
腊月初八那日的早上,在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里,江府的厨娘们将浸泡了整整一夜的豆子倒进了锅里。炉膛里柴火烧得正旺,尚未烧开的锅子里传来豆子被烹煮的淡淡清香。早早起床以作准备的仆人和厨娘们,像以往那样一起凑在后厨里取暖。
江樊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早上里醒来。
冬天的天亮得完,睡前点的那根蜡烛早已燃尽,他醒来伸手不见五指。当他习惯性地翻身伸出臂膀的时候,只能探到软软的棉被。房间里的暖意尚未散去,却把他吓得一个激灵。等他根据自己数月来的身体习惯翻身下床的时候,恍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主卧的那张床榻上。
他的心中又惊又喜,赤着足连忙拉开房门,外边的寒意冻得他的整个大脑瞬间清醒。待他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自己手掌的纹路和身体上的变化之后,他才终于愿意相信,自己是真的换回来了,而不是被谢淮做了恶作剧。
“换回来了,我换回来了……”江樊喜不自禁,站在大敞的门前口中不住地说着。
一阵寒风吹过,他身上最后的暖意终于被驱尽,在牙齿终于忍不住也开始打颤后,江樊终于把房门合上,蹲在火盆边暖手。不过才开了房门片刻,他的衣服就已经被外间的寒意冻得有些发潮,叫他熏了半天仍然不见好转。他的心里无比激动,恨不得马上冲进西厢,告诉赵妙元这个天大的喜讯。可是现在他太冷了,如果贸然冲进赵妙元的房间,一定会让西厢变得像主卧一样寒冷。而赵妙元向来是最怕冷的。
于是,江樊又躺回了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独自等待天明。
那真是极为漫长的一个时辰啊。
江樊进到西厢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回归原位的周苗已经牵着赵妙元的手,在床前转了不知几个圈。
“我换回来了,我换回来了!”周苗太过激动,足下一个不留心,与赵妙元双双倒在被子上。
“你小心些!”江樊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周苗犹在大笑,赵妙元闻声却轻轻挣开了对方的双手,坐了起来。
“你也换回来了?”赵妙元微笑着问江樊。
“换回来了,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也换回来了吗?”江樊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也说不好。也许昨天晚上,你和她虽然换回来了,但是阴差阳错地,你又变成了谢淮也未可知。”赵妙元打趣道,“这几日为了互通消息,你总跟他待在一起。”
“我一会儿一定要去谢过太子。”江樊终于走到赵妙元跟前。
“哦?为什么?”赵妙元笑意更深,眼里含着绵绵情意。
“若不是他,怎么会有百家争鸣这般盛况?若是没有百家争鸣,你如今也不会活泼许多,竟然都会与我顽笑了。”江樊背着手,低下头亲昵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赵妙元往旁边移了半步,正好与江樊错过身,“若是这样,那谢来谢去,你岂不是还得先谢谢你自己?”
“说得有理。”江樊满脸赞同,眼神跟随着赵妙元移走。
眼看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周苗在激动过后感到无比的尴尬。她清了清嗓子,提醒了一下两人自己的存在。
“你怎么还在这儿?”江樊感到不悦。
“我马上就不在这儿了,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麻烦让让位置,我要换身衣服。”醒来后周苗过于激动,直到现在都还只穿着一身寝衣。
“对了!今日虽然是腊八节,不宜集会。但是别鹤楼里准备了足够的粥食,只要前往便可领取。你记得通知傅言蹊一声。”江樊背对着屏风,忽然说道。
前一日谁都没有前去别鹤楼,因此不得而知傅言蹊是否仍然带了学生过去。逢年过节免费发放节庆食物,是别鹤楼和别玉轩内的老规矩。江樊担心傅言蹊对此毫不知情,故而提醒周苗。就算私塾内那些寒门的孩子能够在家中过过节,附近的流浪儿在这种节日里,总也还是可以有那么一天免于担心温饱的。
“我?可是……”周苗刚刚把腰带束好,闻言欲言又止。
“反正今日你我各归原位,之后你也是要去他的私塾里做活的。不必如此扭捏。”江樊继而说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樊转过身去,看见赵妙元已经换好衣服,正要去梳妆台前梳头,没有多做考虑就跟了上去。
“说真的,一会儿你吃过早饭之后,就赶紧走。要是看见谢淮,就拉上他一块儿。我和妙元今日有事要做,就不去凑做堆了。”江樊站在赵妙元身后,从桌上拿起一只桃木梳。
“你所谓的有事要做,就是指这个?”
早饭过后,江樊赶走了谢淮和周苗,牵着赵妙元走到了小祠堂。
前一日因为要给孩子做三年忌,小祠堂里仍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烛和纸钱的气味。江樊在这一天,才终于真真正正地以自己的身份见过他早逝的孩子。
“我昨天就想着,如果今天能够换回来,一定再重新过来见他一面。希望孩子年纪小,今天还没离开。”江樊笑笑,然后再一次牵起赵妙元的手,走出门去。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迷糊了,这条路我们好像已经走了三遍了吧?”赵妙元在江樊第三次带着她绕过主院的那堵墙后,终于忍不住问起来。
离开小祠堂之后,江樊就一直牵着赵妙元在府中散步,像是完全没有目的地一样地信步游走。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江樊问道。
“没有。”赵妙元迷茫地摇摇头,“如果你刚才没有对周苗说那番话,我大概今天还是会去别鹤楼。这段时间我的感悟,比过去十几年里得到的都要多。不仅仅是从师父师伯的身上,连太子和驸马更感兴趣的那几位先生,我也从他们的话语中体会到不少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那你现在要去别鹤楼吗?”江樊的脸色一拉。
“你不是说今天有事想跟我一起吗?”赵妙元笑着摇头。
“如果说,我想要做的就是这件事呢?”江樊的步子忽然停下,说话的语气有些羞赧。尽管很想别过头去,却仍然努力地看着赵妙元的眼睛。
“什么?”赵妙元有些不解。
江樊在回到自己的身体之后,最想做的事情居然把主院外的这条路走上好几遍吗?为此,居然还特意支开了谢淮和周苗?
“我是说,如果我想要做的是这件事呢?”江樊把两人相牵的手举起来。
“我想这样很久了,像这样跟你牵着手,走过我走过的每一条路,是之前的我不敢想象的。”江樊继续说道。
一抹红晕浮在赵妙元的脸上,她的睫毛轻颤,结结巴巴地回应道:“这、这样啊,那、那继续走吧。”
他们从白天走到天黑,期间除了用饭的时候一直拉着对方的手。虽然握手的力度不大,却是任由怎么走,都甩不开。
晚饭过后,两人互相依偎着坐在院子里的假山后。已经是腊月寒冬,外间天气寒冷。江樊提前在大青石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软垫后,仍然担心赵妙元会怕冷,于是抱着穿着大氅的她,又给她盖上一件更加厚实的罩衣。险些把赵妙元压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她确实怕冷,但是穿得已经很厚了。更别提她现在手里抱着个手炉,还被火炉一般的江樊抱在怀里,已经让她不仅感觉不到寒冷,还隐隐有了发热的意思。这件厚实的罩衣更加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发了高烧,所以江樊才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帮助她发汗。
“太沉了,我已经足够暖和了。”赵妙元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承受住江樊这份过于沉重的爱意。
江樊连忙把那件罩衣取下,勉强堆在他们的身后。
“这样呢?”江樊问道。
“这样好多了。”赵妙元轻声答道。
冬夜虽然无声,但是在这样的夜里,他们坐在假山后,却能隐隐约约听到仆人们分辨不清的夜话。明明应该‘非礼勿听’,两人此刻却像是将这些细碎的声音当成了冬日的虫鸣。
他们相视一眼后,依偎更近。
夜幕中洒满星子,赵妙元在江樊的耳边小声地向他一一指出每一颗星宿。江樊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泉里那般妥帖,情难自禁地微微低头看着赵妙元已经戴上了兜帽的头顶。
今夜天空无月,月亮在他的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