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遇见》揉碎秋刀鱼

2、见面吧

　　天色清朗。

　　高岚到网吧的时候赵大宝正在挨训。

　　赵姨昨天才烫过的一头酒红色卷发随着她指指点点的动作在晨风中微微飘荡。

　　高岚倚着门框，面无表情地吃包子。

　　从骂声中能听出来，是因为昨天晚上赵大宝没好好看店。

　　被赵红指指点点的赵大宝始终不敢出声，眼神好几次瞥向门口悠哉悠哉的高岚，示意他救命。

　　高岚看戏般慢悠悠吃完一个菜包，这才终于出声。

　　“赵姨。”他叫了一声。沉浸的赵红这才发现高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下来。

　　赵大宝明显松了口气。

　　“臭小子，来了也不说声，”赵红拢拢一头红色卷发，走到了跟前问，“姨这头发怎么样？”

　　“太棒了赵姨，这颜色，这光泽，最起码得小两千吧。”

　　赵红听了瞬间绽开了笑，一边摆着手说，“哪有哪有，我在你宏叔那烫的，才要我五百呢。”

　　高岚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包子放在鞋柜上，一面说：“还是你有这气质，五百块的发型在你身上就是有两千的效果……”

　　赵红被他哄得开心，说要请他吃早饭，两个人一齐走了出去。

　　悲催的赵大宝最后一个人吃完了剩下凉掉的三个包子。

　　赵红和高岚吃完早餐，高岚她送回红宝网吧。路上，赵红问他是不是还在做日结工。

　　高岚插着兜应是。

　　赵红看了看旁边的人，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二十郎当岁正好的年纪，长得也一表人才的人怎么就一点不上进呢。”

　　“自从你搬来这里，咱蓉镇多少姑娘喜欢你你也不是不清楚，可就因为你这混日子的态度，人家家里没一个同意的！”

　　高岚无所谓地应好，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跟姨说说？”

　　高岚是去年搬来蓉镇的，在这之前的高岚22年的人生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姨，别问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高岚笑着说。

　　赵红是个传统的女人，也不懂现在年轻人想的都是什么，只是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一个人是不行的。”

　　高岚点点头，也不反驳。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赵红无奈地叹了口气。

　　高岚把赵红送回去后自己一个人回家。

　　时间还早，街上都没太有什么人。

　　本想回家再睡个回笼觉的，可好巧不巧，高岚在昨天捡到常兔的那个破败幼儿园门口碰上了聚堆吸烟的那三个。

　　一身横肉，穿着背心的王虎最先看见高岚。只见他冷哼一声，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撵灭就朝高岚走过来了。

　　“小子，看见你虎哥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啊。”王虎说起话来满嘴的烟臭味，高岚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王虎哟呵一声，抡起胳膊就得动手。他身后两个跟瘦猴似的小弟这时拦住了他。

　　“妈的，敢拦老子？”王虎回头看，却发现阿蛇和阿龙贼眉鼠眼示意他看旁边。

　　王虎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孩。

　　女孩看着模样也就十八九，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天蓝色牛仔短裤。短裤下延伸的一双腿笔直纤细，细腻的皮肤在阳光衬托下更显得白里透红。

　　脸蛋小小的，唇色微红，一双含水似的眸子时不时撇向这边。

　　王虎咧开嘴，吹了个流氓哨。

　　“走。”一声令下，三个人吊儿郎当地过去了。

　　高岚本来懒得跟他们扯，现在他们走了正和了他的意。

　　可好奇害死猫。

　　一眼，他就看见在路边局促站着不动的常兔。

　　“小妹妹，在等我啊？”王虎一脸猥琐，搓着手调笑。

　　常兔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找你的。”

　　“害羞什么嘿嘿嘿。”王虎越说离她越近，一双黢黑的大手眼看就要抓住她的手腕。

　　常兔拍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却被身强体壮王虎堵着，她朝哪个方向走，他就往那个方向堵。

　　阿龙识趣，拉了阿蛇跑去旁边超市买烟。

　　这下就剩他们两个，常兔手伸进包里想要打电话报警，却被王虎一把夺过包，连包链都被扯断。

　　“害羞个什么劲，哥让你舒服舒服啊？”

　　常兔皱着眉后退。

　　“看这。”一道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王虎下意识回头。

　　一拳又快又准打在了王虎软塌的鼻梁。

　　“啊！”

　　王虎瞬间眼冒金星，鼻腔又酸又辣，连眼泪都出来了。趁着他抬手捂鼻子的空挡，高岚一下扯过常兔的包。

　　这几个动作全部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看什么？走啊！”高岚对还在发蒙的常兔说。

　　常兔反应过来，连忙跟上高岚。

　　高岚把包递给她，问：“另外两个呢，去哪了？”

　　“不知道。”

　　高岚回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还没缓过来的王虎，不放心地嘱咐：“快点回家，别整天一个人在这偏僻地方晃荡。”

　　但常兔却突然想起什么，兀自停下来，低着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高岚怕另外两个人再回来，“咱俩别在这待着了，我带你先去网吧躲躲行不？”

　　常兔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嗯！”

　　高岚熟悉这片，带着常兔走小路，没多会就到了红宝网吧。

　　进去的时候，没看到赵姨和赵大宝。只有在这兼职的一个大学生。

　　“陈干，赵姨和胖子呢？”

　　前台擦桌子的陈干连头都没抬，“赵姨拉着赵大宝去健身房办卡了。”

　　高岚听了忍不住发笑，然后敲敲桌面，丢下一句好好干就带着常兔进去找了位置坐下。

　　常兔没进过网吧，稀里糊涂坐下后小声地问高岚：“这里不用先给钱的吗？”

　　高岚看旁边这人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的恶趣味又开始搞怪，他也压低了声音，怕别人听见的样子：“用啊，但是我没钱只能先玩，玩够了然后再偷偷跑出去。”

　　常兔秀气的眉毛顿时拧在一起，低头从包里翻出那张薄薄的卡片放在桌子上：“身份证还给你了，网吧的钱我帮你付了，就当是谢谢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岚的笑声打断。

　　常兔不知所措地放低了声音。

　　“你还真当真了啊哈哈……骗你呢，我和这老板认识，你就放心玩吧。”

　　“待会，等那帮人找不到我们走了，我送你回去。”

　　常兔听清了，脸颊顿时泛起一层红晕。

　　转过身子胡乱地套上桌子上的耳机，不理他了。

　　高岚止住了笑，抬眼看到电脑桌上的身份证，两指夹起，飞快撇了一眼上面略显青涩的面孔后他将身份证重新夹在手机壳里。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掏手机发现还是那个五仁兔子。

　　【你到底同不同意啊？】

　　高岚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没理他。

　　抬眼的瞬间，他不小心瞥见旁边常兔的电脑屏幕——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他皱了一下眉，只觉得那个白色的兔子头像有点像五仁兔子的。

　　又一条消息。

　　五仁兔子：【不同意我就找别人了？】

　　高岚掏出手机后单手打字：【你爱找谁找谁呗。】

　　几乎按下发送键的同时，高岚听见电脑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这声音离得近，他听的很清楚。

　　他试探性的又编辑一条消息发送。

　　又是一声。

　　常兔带着的耳机没插上线，正微微前倾着身子盯着屏幕，两个手指戳着键盘。从高岚的角度看，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傻气。

　　高岚单手把玩着手机，略微思索一会，他低头打字五仁兔子。

　　【见一面？】

　　五仁兔子：【见面你就接活吗？】

　　山风：【对。】

　　高岚发送完，斜着眼看向旁边，看着常兔戳着键盘的手指停下，嘴唇开始不安地咬着右手食指。

　　“常兔？”他叫她。

　　常兔听见了，转头看向他。

　　“指甲好吃吗？”他笑着问。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咬着手指，常兔灰溜溜地松开嘴，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高岚有一点疑惑，难得的正经一回“你们现在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不能光看表面。”

　　常兔撇撇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麻，你这个二十三的人还比不上我这个十八的呢。”说着常兔转回头，看着电脑屏幕打字。

　　高岚被她气笑了：“你还怪骄傲啊。”

　　“不敢当，不敢当～”

　　高岚还想说什么，手机里的五仁兔子给了回复。

　　【六一的时候，蓉镇的文化广场。】

　　她怕网上的这个山风不是蓉镇本地人，附带了一个地址。

　　山风：【行。】

　　还有三天就是六一了。

　　高岚放下手机，却没了一开始开机子玩游戏的心思。

　　坐在转椅上东转一圈西转一圈。

　　常兔看见他这幅仙人模式的样子，“你这是在干嘛？”

　　高岚觉得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就让常兔把旁边一条赵大宝落在这里的毯子递过来。

　　盖上毯子，高岚说：“我稍微眯一会，你有事叫我，”他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手表，“大概九点，我送你回去行不行？”

　　看见常兔点头了，高岚才合上眼睛。

　　网吧里环境本就昏暗，似有若无的屏幕光在合上的眼皮里变成模糊一团。

　　高岚睡得昏昏沉沉。

　　他喜欢在自己半睡半醒的时候想一些以前的事。他总觉得这样有可能会梦到以前，可事实是都快一年了，他一次也没梦到过。

　　这次也不例外，虽然只是一个短暂的睡眠，他也不想放过。

　　以前啊，高岚和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是一个十分俗套又幸福的家庭。

　　然后就是转折了——一场大雨，一对着急赶路，要给参加奥数比赛忘了带身份证的儿子送证件的中年夫妻。

　　雨中飞速疾驰的轿车。

　　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十字路口。

　　砰！

　　两辆轿车相撞。

　　等高岚接到电话，浑浑噩噩赶到的时候雨还没停。

　　大雨滂沱之中。

　　地上静静躺着三具尸体。

　　高岚的父母，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他关于父母最后的画面，是母亲手里已经染成红色的，自己的身份证。

　　那年他18。

　　18岁之前他的人生是一条平坦的不能再平坦的直线；十八岁之后的人生，是望不到尽头的下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