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遇见》揉碎秋刀鱼

1、接不接

　　夏夜，闷热聒噪的网吧里，缩在角落转椅上的高岚敲击键盘，等回复的间隙百无聊赖地脚尖点地，把自己转了一个圈。

　　男生五官很俊郎，只是现在有些困了，眼皮耷拉着，耳机挂在颈间，一副无所事事的神情。

　　电脑屏幕在周遭略显昏暗的环境下显出幽幽蓝光。

　　没一会那边就给了回复。

　　【参加一场葬礼。】

　　高岚微微挑眉，鼠标点开这个网名叫“五仁兔子”的人的头像，朋友圈依旧空空荡荡。

　　没什么好看的。

　　【你是谁啊？】高岚问他。

　　【我给你5000，你只要在葬礼上放一个视频就行。】

　　那边的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高岚没心思再和他扯，回了句“我考虑考虑”就下线了。

　　平时自己打零工联系的人都是固定的，今天这个五仁兔子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应该是个骗子。

　　高岚心里掂量完，反而有点替这个骗子的前途堪忧，就这三脚猫功夫，还比不上自己呢。

　　走出网吧，夜风铺面袭来。

　　红宝网吧二楼是店主自己住的地方。

　　约好了和赵大宝去吃烧烤，看了看时间，高岚打电话把在网吧二楼睡觉的赵大宝吵了下来。

　　约莫五分钟，拎着外套还没来得及套上的赵大宝就气喘吁吁地跑下来了。

　　“你是真能睡，赵姨不在，你连店都不看了。”

　　赵大宝满不在乎：“睡会又没事。”

　　高岚收起手机瞥了一眼赵大宝圆滚滚的肚子，皮笑肉不笑：“晚上吃完烧烤给我跑十公里再回来，两天没监督又胖了。”

　　赵大宝双手条件反射般挡住肚子，狡辩道“怎么可能，我这两天连饮料都没喝。”

　　高岚没作声，迈开步子朝烧烤店的方向走。赵大宝只得迈动小胖腿，跟住人高腿长的高岚。

　　离得不远，两个人没几分钟就走到了吃烧烤的地方。

　　是一家露天烧烤，尽管已经很晚了，但人还是很多。烧烤炉前穿着背心的师傅熟练地烧烤着滋滋冒油的肉串。

　　孜然和碳香的气味肆意铺满了盛夏的夜晚。

　　高岚找了位置坐下，赵大宝则直接去了店里边点菜。

　　等赵大宝点完菜回去的时候，高岚已经开了两瓶啤酒。

　　“我今天晚上可不喝啊。”赵大宝拿钥匙捅开餐具的包装，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没开你的，减肥喝什么酒。”

　　赵大宝低头拿开水烫餐具，听这话发出“嘁”的一声，之后还是把开水烫过的筷子丢给了高岚。

　　菜上齐了，高岚没急着吃，而是举着酒瓶一口一口地喝。

　　赵大宝不管他，低头吃的满嘴冒油光。

　　他们坐的位置靠着路灯，高岚仰头喝酒时能清楚地看到灯光下四处飞舞的细小昆虫。像是一张黄色大饼上的芝麻。

　　夜风微凉，甘醇的啤酒浸润咽喉。

　　一共五十支肉串，十只扇贝粉丝。高岚几乎没怎么动，赵大宝一个人不到二十分钟全部吃光。

　　“……舒坦。”赵大宝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看高岚还在慢腾腾地一口口喝酒，就提议自己先走，理由是怕他妈提前回家发现自己不在家。

　　高岚知道他是怕自己留他跑步，没说什么就放他走了。只是临走时让他回家做十组俯卧撑，拍视频发到手机上。

　　赵大宝留下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又一口甘醇入喉，高岚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正好11点。

　　手机还没黑屏，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还是那个五仁兔子。

　　【考虑的怎么样了？】

　　这骗子还怪坚持的。高岚放下酒瓶啪啪打字。

　　山风：【我觉得可以，时间地址发过来呗。】

　　五仁兔子：【这个我时间到了就会给你，这是定金，你先收着。】

　　高岚还没反应过来，这条信息下面，紧跟着是五仁兔子甩了一个1000的转账。

　　高岚蒙了。

　　第一次见骗子主动转钱的。难道是新的套路？

　　山风：【新套路？】

　　五仁兔子：【是定金啊，我怕你答应了到时候又不干才给你定金的。】

　　高岚看着这行字，竟然忍不住发笑。

　　他换了个坐姿，捧着手机打一个字念一个字。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照样不干？】

　　对方正在输入没有亮起，那边应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等了足足五六分钟，五仁兔子才说话。

　　【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这下高岚是真的笑出了声。

　　最后他没收这个钱，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就退出了聊天界面。

　　将剩下的酒喝完，高岚就起身往家走。

　　家住的离市中心远，越走路灯越少亮，越走越黑。

　　经过路上最后一个小巷子的时候，高岚听见了某种类似小猫呜咽的声音。

　　原本迈出的腿慢慢收回。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这时断时续的呜咽声犹如钢琴上的黑色键，时不时出现。

　　判断了一下这个声音的位置，高岚转了个身，朝身后的废弃幼儿园走，边走还把裤兜里的一根火腿肠拆开。

　　幼儿园很小，坐落在无人的街道角落。

　　原本的铁质大门已经锈迹斑斑，形同虚设。

　　走进去这个声音又大了一点。

　　杂草丛生的院子中，一个儿童滑梯诡异地立在中央。

　　滑梯和梯子共同的上半部分是个房子样式的小空间。

　　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高岚弯下腰，一步步靠近滑梯。

　　踩上梯子，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往上爬。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像抽泣声了？

　　还没细想，狭小空间里，在手电筒照射下，一副惨白的□□赫然冲击眼球。

　　“我靠……”高岚下意识低骂，一个没抓稳身子摔了下去。

　　摔下去之前，高岚好像看见那个□□向他伸出了手。

　　……

　　缓过来的高岚在地上坐起身，看着穿着一身纯白纱裙的女孩爬了下来。

　　女孩穿着白色裙子，皮肤也白。刚才手电筒照射下高岚看成别的也不奇怪。

　　女孩似乎很抱歉，犹犹豫豫地靠近高岚向他伸出手，“……我拉…你起来吧。”

　　高岚摆摆手，自己单手撑地起身，拍拍手掌问她：“哭了？”

　　刚才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抽泣的声音，眼前这个女孩眼底还有些泛红，他敢肯定是她哭了。

　　“……没事。”

　　——没事不是没有。

　　“你这个年纪大半夜跑到这个地方多危险你知道吗？”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高岚看着眼前这个快比自己矮一头的瘦弱少女，放低了声音。

　　“跟家里人吵架了？”

　　女孩点点头。

　　“我送你回家还是把你送警察局？”

　　女孩低头沉默不语。

　　高岚没办法，也不能就丢她一个人在这。毕竟这里位置偏僻，大半夜的太不安全。

　　他把手机壳拆开，拿出夹在手机和手机壳之间的什么东西。然后向前两步走到她面前。

　　常兔感觉到自己手心突然一凉，不知道被他塞进了什么东西。

　　“我的身份证，我不是坏人。”

　　她低头，一张薄薄的卡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高——岚。

　　她点点头。

　　高岚最后带她去了警察局，因为这小姑娘说她不想回家。

　　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

　　常兔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高岚的身后。他很高也很瘦，走起来腰挺得很直。走到路灯下时他的影子拉长，能盖住身后的女孩。

　　突然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常兔攥着他身份证的左手也跟着收紧了几分。

　　“你……”高岚慢慢转过身，正对着女孩。

　　“吃火腿肠吗？”

　　常兔一愣。就看见高岚伸出右手，掌心里稳稳躺着一根拆开封还没吃的玉米火腿肠。

　　她摇摇头。

　　高岚见她不吃，直接撕开全部包装，自己边走边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忽然快走两步，走在了自己身侧。

　　“你叫什么名字，这个总能跟我说说吧。”高岚三口两口吃完，把垃圾揣进裤兜问她。

　　常兔抬手将碎发挽在耳后，露出小半张精致的侧脸，她缓缓地说：“我叫常兔，兔子的兔。”

　　“哟，属兔子的？”

　　女孩摇摇头：“我是在中秋节出生的，常和兔，就是嫦娥和玉兔的意思。”

　　高岚嘴角微扬，低头看身侧的人，“声音还挺好听，能多说点话就好了。”

　　常兔轻快的脚步微顿，不太自然地顺了顺头发。

　　到了警察局，高岚才知道原来常兔是这儿的常客了。

　　刚进警察局的门，一个留着胡子的方脸中年警官一眼就认出了常兔。

　　“又来了？进去吧。”

　　常兔点点头，跟高岚说了句“谢谢你”就轻车熟路地走到里间，推开一个小门进去了。推开门的时候，高岚看见里面摆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应该是休息的地方。

　　“警官……这是什么情况？”

　　警官阅人无数，看出高岚是好心把人送到警察局，结果发现这姑娘这么熟悉流程，心里正疑惑。

　　“这小姑娘经常和家里人吵架，我们都不知道大半夜在外面发现她多少回了，”警官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水接着说，“联系她家长，她父亲来过几次，但是一见面就吵。这样也不是办法，小姑娘还是经常跑出来。后来我们和她家长总算达成一致。”

　　“以后再发现她，就把她留在警察局收留一晚，第二天她家里人派管家来接她。”

　　高岚听这么多，随口附和一下：“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是。”

　　警官摆摆手，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等高岚回到出租屋，已经一点多了。

　　草草洗漱完，刚躺上床，手机就来了信息。

　　一条来自赵大宝，是一个三十秒他做俯卧撑的视频，视频里他做的咬牙切齿，还是只做了五个。高岚面无表情地回复：明天五百个，我监督。

　　一条来自五仁兔子。

　　【怎么还不收钱？】

　　高岚觉得这人傻得可怜。

　　山风:【傻子。】

　　发完这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色纱裙，在自己身侧安安静静的身影。

　　——都一样傻乎乎的。

　　高岚没再多想，关了手机，直接盖上被子睡觉。

　　等半夜高岚睡得正香时，他遗忘的身份证还紧紧攥在某个人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