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偿》夏折菡

39、39

　　第二天一早，觉得怀里一空的林天涯惊醒过来，掀了被子一看，自己外面的衣服都脱了，鞋子也脱了，再往床的另一边看，另一边的床单几乎没有折皱，林天涯来回将房间打量了好几遍，又默默的躺了下去，心想，是做了一个梦么？
　　躺了没有一秒，林天涯又蹦起来，跑到窗边往楼下看，见楼前的院子里除了石头凳子石头桌子啥也没有，更没有车……是了，林空昨天下午就走了，真得只是做了一个梦。
　　等林天涯洗漱完毕下楼，在前院里甩胳膊踢腿做早锻炼的林爸爸见了他便问，“林空呢？怎么一大早车子就没在了？”
　　林天涯头还有点痛，趴在山谷前的栏杆上，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林爸爸，“你说什么？爷爷！”
　　林爸爸不是太高兴，说：“你们昨天晚上吵架了？林空什么毛病？动不动就闷不吭气的跑了，四十几岁的人了，越活越回去了……”
　　林天涯问，“你是说林空昨天回来过？”
　　不是梦？在他心口哭泣的，被他抱在怀里的，是真的林空……不是梦……
　　但就算是不是梦，又怎么样？林空还不是一大早又跑了。林天涯看着山谷，想摸烟，手上顿了顿，又放下了。
　　林空没有再来，他走了之后又没有消息了。
　　呆了四五天，林天涯和林爸爸还是被一个也要回上海的远房亲戚带回去的。林爸爸忍了一路，回到家就骂骂咧咧，一直到过完十五林天涯去上班他还在骂。

　　到了第三年，林空因公回上海呆了小半年。他和林天涯的关系总算缓和了一些，差不多又回到林天涯车祸前的样子。
　　林空这么多年基本没有变化，仍是一副单薄纯粹的样子，除了对林天涯更冷淡。
　　而此时的林天涯已经快二十六岁了，早已从公司跳槽出来，开始和朋友开工作室，后来又跟朋友闹得不愉快，吃掉朋友的股份，将工作室并掉，公司化运营……经过这么多事情的他，早已没了少年的模样。但是对于自己这段感情，还是跟少年时一样，完全没有办法。
　　林空对他很冷淡，他对林空也没有多少热情，他绝不会让林空知道他独自一个人躺在临安山上房间里哭泣的事情。
　　林空结束在上海的工作，又要去台湾了。
　　走之前，他去跟林爸爸告别。
　　林爸爸这几年被他气得不轻，见他来了，爱搭不理。
　　林空在三年前决定去台湾，就没指望得到林天涯的原谅，更不指望得到林爸爸的理解。因为这怎么理解呢，他都没办法跟林爸爸说这其中的原委，难道说自己是个胆小又不负责任的人，爱上林天涯又不敢去面对，所以夹着尾巴逃跑了。
　　林爸爸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林空说：“明天。”
　　林爸爸又问，“还回来吗？”
　　林空说：“还不……”
　　林爸爸抢白他说：“你还不什么呢？我看你就别回来了！台湾就是你的家了，你干脆在那边再找个人，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这边呢，就交给天涯，反正天涯不像你，我在一天，天涯总归照顾我一天，等我哪天要死了，你想回来看看就看看，不想回来我们就算了，见不见最后一面也无所谓了……”
　　林空急道，“爸爸，我怎么会这样想？”
　　林爸爸说：“我年纪这么大了，我脑袋也不灵光了，我怎么知道你是咋想的？反正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天涯也是想理就理，想不理就不理……我真得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今天我们也不防把话说开，你要觉得我说的没有一点道理，你扭头就走，从此大家不来往，你要觉得我说的还有半点道理，你就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天涯他是个人啊，他不是个小玩艺啊，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啊，他十岁不到你跟他亲爹把他带到中国来……什么亲爹啊，我现在想想就要骂那个姓夏的，他算个什么东西啊，他也配当天涯的爹，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亏得天涯喊了你这么多年的爸爸，我敢说，你们谁都没把天涯当儿子看，只把他当个工具，一开始就是拿来搞定我跟你妈，你跟那个姓夏的过了没有三天半，好了，又掰了，把个孩子不当数了，都不要了，姓夏的嘛跑回美国去了，你嘛跑到台湾去了……挺好的，你们都是好样的……我现在年纪大了，你也不想管，挺好，反正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初你妈生病住院，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真心照顾过你妈一天，还搞得好像被你妈弄得心力交瘁的样子……”
　　林空听不下去了，说：“爸！不是那样的！妈妈生病难道我不急吗？怎么叫我没有真心照顾过一天？什么叫好像还被弄的心力交瘁的样子？再说我和夏比邻也不是只过了三天半，我们在一起过了十年！十年啊！我把我最好的十年都放在了这个家里面，我也不想就这么掰了啊……你说这些话，不是拿刀子戳我的心吗？”
　　林爸爸说：“好好好，你还知道说我拿刀子戳你的心，你心疼，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那些事情，只会比我刚刚说的话更让人心疼啊，你只管带天涯回来，好，跟姓夏的好的时候就养着，好了，现在你的家散了，孩子也就不要了喽，天涯也就甩了喽，房子修好了你跑了，你知不知道天涯每天晚上躺在二楼的房间里哭啊，反正你是听不见，连我这个老头子听了心里都难受的很啊……我只说你几句你就受不了了，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天涯受不受得了呢？”
　　林空说：“不是说我的家散了，我孩子就不要了，就把天涯甩了，是天涯长大了，他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孩子长大了总归都是要跟父母分开的，就算我跟夏比邻不散，天涯现在不也得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
　　林爸爸说：“就跟你一样喽，总归是要跟我分开喽，总归是事业第一重要喽，老爸在上海自己要去台湾喽……我一开始就说了，你最好是在台湾再找一个，男的女的我也不管了，你就一辈子呆在台湾吧，我就指望天涯给我养老送终吧……我还要谢谢你，还给我了一个好孙子，真的，不然，你妈妈走了这么多年，我去靠谁？”
　　林空抹了一把眼泪，说：“我跟你说也说不通，有些事情我也没办法跟你讲，总之我有我的难处。”
　　林爸爸也跟着抹眼泪，说：“你走吧，我的话都说尽了，以后不会再说了，你也不用再为难了。”
　　林空站起身，向林爸爸鞠了一个躬，推门出来。他将头抵在大门上，掏出纸巾又将眼泪抹了抹，一扭头，发现林天涯靠在门边的墙上。
　　两人就那样互相盯着看，都逐渐又红了眼眶。林空心绪又沉又乱，扭头就要下楼。
　　林天涯一把抱住林空，哑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林空使劲推他，说：“那你放过我，我求你放过我。”
　　林天涯将头埋在林空的脖子里，说：“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怎么办？你教教我，让我忘了你，放了你，我们大家就都不难过了。”
　　林空难过的摇头，说：“我教不了你。”
　　说完，推开林天涯，快速下楼去了。
　　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林天涯靠在楼道的墙壁上，无望的滑坐在地上。

　　小时候总觉得时间那么慢，那么长，想快点长大，以为长大了就没有烦恼，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东西和人。结果等长大了，发现还有更多的烦恼等着你，有些东西有些人怎么抓都抓不住，就跟时光一样。
　　林天涯发现过了二十五岁之后，时间流得飞快，一晃就又是一年。
　　那天他例行打电话给Linda。
　　Linda问，“你最近有跟Glenn联系吗？”
　　林天涯淡淡的反问，“怎么呢？”
　　Linda说：“前段时间你老爹过来看我，他说他最近有去台湾看Glenn，他说Glenn一直是一个人，他想跟Glenn复合。”
　　林天涯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说：“他想得美！他为什么知道Glenn在台湾，是不是你说的？”
　　Linda说：“也有可能是我说的，但是现在还有人不知道Glenn在台湾吗？Glenn都去台湾快四年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Glenn一直是单身，说不定他就是放不下Billy，跟Billy复合也不算是件太坏的事情。”
　　林天涯说：“没有的事情，Glenn一直单身跟Billy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Linda随波逐流，立刻又说：“对的，说不定被Billy伤透了心也不一定。”
　　跟Linda通完电话之后，林天涯立刻就拨了夏比邻的电话。
　　电话里夏比邻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他说：“嘿，我的儿子，怎么想起来打电话给我。”
　　林天涯可不跟他寒暄，直截了当的说：“你最近去过台湾？”
　　夏比邻说：“你消息真灵通。”
　　林天涯问，“你去台湾干什么？”
　　夏比邻说：“去开会。”
　　林天涯说：“你见过林空？”
　　夏比邻说：“对啊，怎么啦？不让见？”
　　林天涯说：“不让见！”
　　夏比邻笑起来，说：“林天涯，你快二十七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你就算管得了我，你还能管得了别人？我跟你讲，台湾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了，我是不知道你守不守得住林空……哼，是呢，肯定是守不住吧，不然林空为什么这几年一直躲在台湾不回去。”
　　林天涯被夏比邻说到痛处，正要发飙，夏比邻又说：“好了，林天涯，不要说Daddy对你不好，我把林空在淡水的住址告诉你，你赶紧去找他，我跟你讲，晚了真得就被别人追走了，你知道台湾男人个顶个的温柔多情。”
　　林天涯问，“他怎么住在淡水？他不是在台北工作？”
　　夏比邻说：“我怎么知道？他就是住在淡水，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怀疑我骗你？”
　　林天涯不作声，那意思似乎是在说，是的，我怀疑。
　　夏比邻说：“那行吧，那我就不告诉你了，反正也是假的，你也不要知道，我要挂了，拜拜。”
　　林天涯忽然喊，“Daddy！”
　　夏比邻被他这一声Daddy叫懵了，多少年没听到林天涯这样叫过了，等反应过来，失笑道，“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