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偿》夏折菡

38、38

　　过了没几天，林天涯下山去看林爸爸。
　　吃过饭，林天涯陪着林爸爸在院子里转圈消食，林爸爸忽然问他，“天涯，你爸爸跟你说过了是吗？”
　　林天涯心里立刻有不好的预感，但不知道坏消息会从哪个方向来，他扭过头去看林爸爸。
　　林爸爸说：“你爸爸上午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公司派他去台湾，我问他要去多久，他说不清楚，我问他跟你说过没，他说昨天晚上跟你说过了，他是跟你说过吗？”
　　林天涯一颗心沉到了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爸爸立刻开始数落，“那你昨天晚上不跟我说，你要说了，我肯定不答应啊，他多大年纪了，以为自己还是个年轻人？再说我，我这么一把岁数了，活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我只想你们都在我眼前，都好好的，我不希望你们东奔西跑，等我哪天嘎巴一下要去了，连个面都见不上……”
　　林天涯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爷爷，你不要这样讲……求你不要这样讲……”
　　林爸爸也不知道林天涯怎么忽然情绪这么激动，搞得他自己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抱着林天涯说：“乖孙子啊我的乖孙子啊……”
　　小姑奶奶出来看见祖孙俩抱头痛哭，吓得不轻，问，“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你们急死我这个老太婆了啊。”也跟着哭起来。
　　不一会儿，院子里哭成一片。

　　两个月后新房子落成。
　　林爸爸按照老家的规矩大宴宾客，除了亲戚朋友，全村的人都来了，说说笑笑鞭炮锣鼓真得是好不热闹。
　　而林天涯却只能是强颜欢笑，他哪里高兴得起来。
　　他接了不知道是谁递过来的一支烟，默默的站在一边抽，那烟呛得他眼泪直流。
　　房子建好了，人却不见了。

　　之后的两年，林天涯在上海找了工作。林爸爸大部分时间住在上海，节假日会在林天涯的陪同下去乡下小住。
　　虽然住的时间不多，但二楼房间里的枕头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了，因为林天涯没有哪一次躺在这里是不流泪的。
　　这期间林空只有一年春节回来过，两个人客气的像陌生人。林爸爸看着他俩直叹气。
　　林爸爸对林空说：“房子修好了你还没有去看过，今年过年我们就去乡下吧。”
　　林爸爸说这个话的时候，林天涯也在旁边，当时三个人正在一起吃饭。林空听了这话，连个头都不抬。他是从那个房子逃走的，他怎么敢回那个房子。
　　林天涯见林空的这个反应，没来由的失望，其实从林空去了台湾，他的一颗心就渐渐冷了，这次林空回来，一直住在自己那边，在林爸爸这边吃过饭再晚都会走。林空和他，再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本来他啥希望都没抱，但居然还是失望了。
　　林天涯淡淡的说：“爷爷，你不要为难爸爸。”
　　林爸爸说：“我为难他？”林空一年没有回来过，好不容易回来几天，林爸爸本来不想生气，想把个年过得和和美美的，但还是有点忍不住。
　　林天涯赶紧握住林爸爸的手，说：“爷爷。”
　　林空好不容易才抬了头，夹了一筷子菜，说：“行啊，那就去吧。”
　　林爸爸说：“我们可没有逼你啊，你不用这么勉强。”
　　林空说：“不勉强。”
　　但是林空并不想去乡下过夜，他知道林天涯为两人准备了一间大卧室，他怎么敢去。临走时他又说晚上他约了朋友，下午就要赶回来，所以还是一人开一部车子。
　　林爸爸真气死了，指着他的鼻子说：“林空，你不用跟我和天涯耍这个心眼子，你不想去就不去，少了你谁还不过年了是怎么？”
　　林空不吭气。
　　林天涯看他一眼，对林爸爸说：“爷爷，不要生气，大过年的。”
　　林爸爸说：“是我想生气吗？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林天涯对林空说：“随便你啊，我都可以。”
　　林空最终还是妥协了，坐了林天涯的车子。
　　从上海到临安并不太远，但是林爸爸年纪大了，开到一半，林天涯进服务区休息，好让林爸爸下来上洗手间活动活动手脚。
　　林天涯靠在车头上抽烟，林空则站在几米开外翻手机，隔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林天涯。
　　林天涯自顾自的抽烟。
　　林空问，“你抽烟？”
　　林天涯隔了一会儿才说：“偶尔，烦的时候。”
　　林空不作声了。
　　林天涯淡淡的说：“不喜欢吗？不喜欢我不抽了。”说着就要将烟掐了。
　　林空赶紧说：“没有，没事……没所谓。”
　　林天涯扭头看了林空一眼，哼笑了一声。
　　等到了临安正是中饭时候，小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等他们，亲戚们吃吃喝喝一顿饭吃到了下午三点多。
　　等林爸爸和林天涯被亲戚们拉着打麻将的时候，林空还是跑了。他实在无法面对晚上要回的那个房子，更无法面对二楼的那个大房间，想着晚上极大可能性要跟林天涯睡在一张床上，他紧张极了，他坐立不安，最后鼓起勇气跟林天涯说：“天涯，我有事，车钥匙给我一下，你们哪天回去？我再来接你们。”
　　林天涯手里摸着牌，看也没看林空一眼，掏出车钥匙就给了他。
　　林空看看跟小姑他们一张台子的林爸爸，又低声跟林天涯说：“你跟爷爷说一声。”
　　林天涯忽然喊，“唉，我胡了！”喊完就大笑。
　　林空本来就想着林天涯千万别多问，但见他一副完全不搭理的样子，心里又不是滋味了，抿了抿嘴，拿着车钥匙出去了。
　　晚饭的时候林爸爸没见林空，问林天涯，“林空呢？”
　　林天涯说：“他有事走了。”
　　林爸爸眉头皱起来，但一屋子都是亲戚，他又不好多说。林天涯看着他，举了酒杯子说：“爷爷，我俩喝一个。”
　　林爸爸见林天涯已经有点晃了，说：“你少喝点。”
　　林天涯笑了笑，拿杯子跟林爸爸碰了一下，一口就闷了。然后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扭头去找那些表叔表哥拼酒去了。
　　林空一个人开着车子跑到半路忽然觉得好难过，大过年的，本来路上车子就不多，就算有一些车子，人家从他旁边开过去，车上都坐得满满的，都是一家人，说说笑笑，只有他，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想着这次回来，他跟林天涯互相的态度，他其实没想过要对林天涯太冷淡，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没想到林天涯对他这么冷淡，他心里难过极了，他想，林天涯是不是不再喜欢他了，林天涯说过的话是不是都不算数了。
　　开着开着车，他居然流下了眼泪。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开车，最后心一横，从最近的出口出去，又将车子开回了临安。
　　等他回到小姑家的时候，饭局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林天涯喝得烂醉，趴在桌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大家正在商量谁把他跟林爸爸祖孙俩送回去。
　　看到林空进门，大家都乐了，说：“好了好了，不用商量了，人来了。”
　　林爸爸坐在一旁瞪着林空，说：“不是有事吗？怎么又回来了？”
　　林空将林天涯扶起来，垂着眼睛说：“没事了。”
　　林天涯见了林空就安静了，也不笑了也不哭了，乖乖跟着林空走了，不然就他那么大个个子，林空未必搬得动他。
　　这房子修好后，林空第一次来。干干净净的白墙，亮亮堂堂的LED灯，晃的林空眼睛疼，幸亏林天涯喝醉了，林爸爸的心思也在林天涯身上，不然林空还真尴尬。
　　林爸爸说：“你赶紧把天涯扶上去，我就不上去了，我这里不需要你操心。”
　　林空点点头，一手拉着楼梯栏杆一手扶着林天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走到二楼去。等摸到房间门口，不等林空去找灯的开关，林天涯就啪一下把灯开了，然后笑嘻嘻的说：“你不知道在哪儿开。”
　　林空看到迎面一张大床，铺着他喜欢的素色床单，但是只有一个枕头。林空什么都不想看，回身把房门关了，埋着头把林天涯扶到床边，林天涯一下子就倒了下去，林空赶紧帮他把脑袋护住，不然就一头磕床头上了。
　　林空正要去给林天涯脱鞋子，林天涯一把拉住他，说：“你别走。”
　　林空说：“我不走，我帮你把鞋子脱了。”
　　林天涯还是说：“你别走。”
　　林空说：“脱鞋子啊。”
　　林天涯说：“你别走。”
　　林空只好把床单掀起来，坐下，他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外面穿的衣服一般不往床上去。林天涯看着他，拉着他的手笑。
　　笑着笑着忽然又哭起来，把林空的手放在心口，说：“你知道吗？我这里好难受。”
　　林空不做声，抽了床头柜上的纸巾给林天涯抹眼泪。
　　林天涯又把他的另一只手捉住，说：“真得好难受，难受的不行了，难受的快死了……”
　　林空任林天涯捉着他的两只手，埋着头，不作声。
　　林天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走？一走就是一整年，也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消息，我让你心烦了？我让你讨厌了？你不想要我了？我除了你没有别人了……你不要我了……你让我怎么办……”
　　林天涯一边说一边拿手捏着林空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却见林空也是一满脸的泪，林天涯心口痛得不行了，想坐起来抱林空，但是头真的好重，试了两次居然都坐不起来，只好将林空往怀里拉，说：“让我抱抱你，你为什么也哭了？你不要哭，你哭得我好心疼……来，让我抱抱。”
　　林空伏在林天涯的胸口上，默默的流眼泪。
　　林天涯轻轻的抚着林空的头，良久，说：“林空，你爱我吗？我那么爱你……我们为什么会是这样……”
　　最后他呢喃着，将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的身上，翻了一个身，侧卧着，将林空抱在怀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