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偿》夏折菡

30、30

　　林天涯正要往桥下跑，忽然听到桥面上一阵骚动，林天涯扶着栏杆往外面一看，只见一个黑影无声无息的落入海里，瞬间消失无踪。
　　然后听到尖叫声，人群像波浪一样涌动起来，桥中间有车子停下来看热闹，立马就造成了堵车，桥面上车喇叭响成一片。
　　林天涯在心里骂一句，我操！立刻向桥中间的事发地跑去，人行道上人太多，他Excuse me都来不及说，只好翻过栏杆，跳到机动车道上往前跑。不等他跑到，机动车道上的车又开始流动起来，每部车子都向他摁喇叭，还有人降下车窗骂他。
　　林天涯只好又翻栏杆回到人行道上，等他赶到事发地，已经有警察从桥的另一头过来了，目击者正绘声绘色的在那里讲。当听说跳下去的人是位女性时，林天涯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去，趴在栏杆上直喘气。
　　林天涯想他还是需要赶紧找到林空，万一林空就在这附近，看到有人跳桥受了刺激有样学样可就完了蛋了，到时候，他都不知道会杀自己还是去杀夏比邻。
　　既然都又走到了桥中间，林天涯干脆又把桥巡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更仔细，觉得看每个人都像林空，恨不得怼到人家脸上去看。有些人骂他神经病，也有人笑着问，“帅哥，要约会吗？”
　　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结果，风更大，桥上的人渐渐稀少，海边上更是黑成一片看不到一个人影。
　　林天涯开始怀疑Linda的情报，想着林空是不是就没往这边来，而是去了另外的地方。但是会去哪里呢？林天涯边往下走边想，忽然看到海边上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应该是个男性，正沿着海岸线慢慢的走。
　　林天涯快速的往下跑，越跑近他越笃定那个人就是林空。他现在满脑袋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过去，把林空抱在怀里，无论如何，再也不松手。
　　林空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后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感觉有人向他跑来，他第一反应是碰到打劫的了，于是加快了脚步，快速向停车场走去。还不等他走到停车场，后面的脚步就近了，他只好抓紧手机，回过头来，想要给对方一个警告。
　　还没等他看清楚，那个人就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激动的喊：“真的是你，林空，我终于找到你了！林空！”
　　林天涯从夏比邻家里出来后连着打过一阵子林空的电话，林空根本没想过林天涯已经到了美国，因为那个时间段正好是国内的清晨，林空想应该是林天涯找不见他，睡了一觉起来心里烦所以一大早就狂打他电话，他既然是背着林天涯跑出来的，当然不想接他的电话。
　　后来Linda打他电话问他在哪里，他其实也没有多想，那个时候他的脑袋里根本也没有装别的东西，他只是不想让Linda担心，因为他从夏比邻那里离开后，真得有想过一了百了，在见到夏比邻之前他还抱着一点点希望，他总想着那一晚对方在自己耳边说不会永远不会，但是见到夏比邻之后他就深深的绝望了，不光觉得自己与夏比邻十多年的感情付之东流，而且有一种一直被欺骗的感觉，因为在夏比邻四十几年的人生里，他是唯一的同性情人，夏比邻明显更喜欢女人甚至有可能就只喜欢女人，自己不过是他漫长而纷繁的感情生活中一段猎奇而已，有可能在自己对夏比邻一见钟情的时候，夏比邻只是对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女人感到厌倦而他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不然为什么夏比邻一直说为了你我怎么样为了你我怎么样，如果不是一起回了中国，有可能夏比邻跟他也就热乎三天半，很快就会分开……想到这些，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悲哀了，太难堪了，太一文不值了，自己视为珍宝的东西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颗鱼目，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青春年华和最深沉的爱在对方看来不过就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林空一边想一边开车，车子越开越快，在路上差点与另外一部车子发生碰撞，当时他一脚刹车踩下去，吓出一声冷汗，对方降下车窗破口大骂，说：“金门大桥离得不远，不想活可以马上去跳，不要在路上横冲直撞连累无辜的人。”
　　当时林空好像受了蛊惑，不等对方骂完立刻调转车头就向金门大桥方向开去。对方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后面大声喊，“嗨！兄弟！你不会真得要去吧！”
　　林空真的去了，林天涯来回找他的时候，他就在桥上，只不过林天涯在左边找他他正好在右边，等林天涯找到右边他又去了左边，两个人就这样在人流跟车流中错过了。
　　人的一生总有几个暗黑时刻，真的选择死亡却需要莫大的勇气，林空虽然一路情绪低落到极致，但真等他站在金门大桥上，他又怯了，又想起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他在桥上走了几个来回，心情渐渐平静，就在他准备下桥时，有一个比他更绝望更勇敢的女士从桥上跳了下去。他当时就在不远处，他亲眼看到那个女士默默的站在那里，然后露出微笑，然后就毫不犹豫的一跃而下。
　　在那一瞬间，之前蛊惑过他的那个魔鬼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对方面目狰狞，笑得邪恶，不停的对他说，看吧看吧，多漂亮啊，姿势多优美啊，多干净利索啊，她解脱了，她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她的身体沉于大海，灵魂得到洗涤与升华……
　　林空在那一刻紧紧抓住栏杆，他生怕自己被这个恶魔说得动了心，他不停的告诫自己，不要做傻事不要做傻事……
　　旁边有个孩子大概受到了惊吓，大叫着爸爸，扑到一个男人的怀里。
　　林空听到这一声爸爸，忽然就想到了林天涯，还是一个孩童的林天涯从脑海深处向他跑来，一路跑一路叫他爸爸，一路叫着爸爸一路慢慢长大，最后长成一个帅气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跑近他将他抱在怀里，说，不要，爸爸，不要，跟我回家！
　　林空一个机灵清醒过来，看到自己还站在桥面上，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立刻快速的下了桥。
　　而此时，那个对他说“跟我回家”的年轻人就在他的面前，他也还完完整整的在对方的怀抱里。对方激动的喊，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空也在心里想，你终于找到我了，我还在。林空抬起头，久久的看着林天涯，又想哭又想笑，不觉泪流满面。
　　林天涯用手指轻抚着林空的眼角，说：“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林空摇头，抬起一只手抚摸林天涯的脸颊，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林天涯将林空的这只手握住，慢慢放到眼前，借着海面上的一点微光，他看到林空的手指上空无一物，他曾很多次被那个戒指闪到眼睛伤到心，他觉得那个人那种关系那段感情，是他和林空之间无法逾越的高山深堑，他曾经想过埋藏，想过沉默，想过放弃，但是他现在只想拥有。
　　林天涯摩挲着林空曾经带过戒指的那根手指，看着林空的眼睛，带着求证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林空点头，说：“是的，我和他结束了……”
　　林天涯情不自禁的把林空的手指放在嘴边亲吻，林空正想把手抽回去，林天涯忽然将他往怀里一拽，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上了他的嘴唇。
　　林空前一秒还在开心见到林天涯，后一秒脑袋就轰一声炸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使劲推林天涯，嘴上喊着，“天涯，你……”但迎接他的是林天涯更紧的拥抱和更激烈的亲吻。
　　林空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挣脱开林天涯，吼道，“林天涯，你疯啦！”
　　林天涯肖想过无数次与林空接吻，甚至还想过更多，他沉迷在林空唇舌间的甜蜜里，喘着气一连声喊：“林空，我爱你！我爱你！我要你做我的爱人！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绝不……”
　　不等他表白完毕，就狠狠的挨了林空一巴掌。
　　林空几乎是跳着脚的喊，“我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吗？我是杀了人了还是放了火了？你们一个个的，你和夏若，你们都疯了吗？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教出你们这些没有人伦的东西！”
　　林天涯立刻反驳，“你不要拿我跟夏若比！我和她不一样！”
　　林空气得手发抖，说：“不拿你和夏若比？你和她有什么区别？你和她不一样在哪儿？有什么不一样？你口口声声骂夏比邻渣男，难道你也让我去做一个人渣！”
　　林天涯没想到自己情不自禁的表白会让林空这么大反应，并且是这样气急败坏的一个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着急的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空说：“你给我闭嘴！你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林空边说边大步往停车场走。
　　林天涯一步不落的跟着他，不知所措的叫着他的名字。
　　林空忽然回过头来，林天涯赶紧急刹车。
　　林空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说：“我警告你！你不要跟着我！”
　　林天涯已经被林空骂懵了，他现在像一条狗一样，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跟紧这个人，不能让这个人把他丢了，不然他就变成一条流浪狗，无家可归。
　　林空跑向停车场，快速的上车上锁，林天涯跑去拉他的副驾门没有拉开，便拦到他的车头前，喊：“林空，你不要丢下我！我求你了！我才刚找到你！你要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你不要丢下我！”
　　林空摇下车窗伸出脑袋骂林天涯，“你给我滚！你信不信我直接从你身上轧过去！”
　　林天涯都要急哭了，说：“为什么？林空！你告诉我为什么？”
　　林空升起车窗，挂倒档将车子快速往后倒，林天涯见林空决绝的去意，拍着车子的引擎盖，追着他喊，“林空！我错了！林空！我再不说那些话了！你原谅我！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爸爸！”
　　叫爸爸已经晚了，林空才不管他说什么，倒出一段距离后，又迅速挂前进档，一脚油门擦着林天涯飞驰而去。
　　林天涯急得眼泪直冒，边哭边跑，等跑去自己停车子的位置将车子开出来，还能看到林空的车子在前面环山路上跑。他把油门踩到底，拼命的去追林空。
　　但是他那个小破车哪能跟得上林空，只跑了一个路口便被对方甩掉了。
　　林天涯将车停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