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偿》夏折菡

3、3

　　那次之后，夏若发现生理期这个由头挺好用，只要一说来月经了，两个爸爸都围着她转，尤其是夏比邻，简直对她百依百顺，要背着不给抱着，要抱着不给放着。
　　随着生理期的次数增多，林空慢慢也收敛了，因为他发现林天涯对此非常有意见，每次夏若来一次月经，林天涯好像也经历一个生理期一样，情绪很不稳定，再加上一转眼就是林天涯高考一百天倒计时的日子了，林空便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
　　本来当初夏比邻和林空的规划是让林天涯念完初中就回美国的，去老妈身边念高中，然后申请美国的大学。但是念到初二时，林天涯执意要在上海念高中，夏比邻林空怕他不适应中国高中的高压节奏，便让他念得国际高中，想着等高中毕业还是去美国。
　　结果林天涯故伎重演，到了高二又执意要在国内考大学。问他原因，也不说，就是要在国内念大学。
　　Linda那些日子一直来电话跟林天涯讨论这个事情，劝他去美国。林天涯后来烦了，都不接他电话了。Linda又给夏比邻打电话，结果夏比邻说Danny的事情都是Glenn在管。
　　Linda又给林空打电话，林空能怎么办呢，对方到底是孩子亲妈啊。于是只好答应再去跟林天涯商量商量。
　　林天涯当然还和之前的态度一样，就是要在国内念大学。
　　并且这次还又多了一个框框，林天涯说：“我不光要在国内念大学，我还就要念上海的大学，我就要留在上海，我哪里也不去！”
　　林空说：“都可以，你的想法我和你Daddy，还有Linda都支持，只不过现在，大家就是想知道原因，尤其是Linda，你应该是答应过她说之后会去美国。”
　　林天涯说：“我没有。”
　　看着固执的跟一头牛一样的林天涯，林空笑了，好脾气的说：“没有关系，这不重要，但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不能！”林天涯一副要跟大家干到底的样子。
　　林空继续笑，说：“或者，你舍不得你Daddy，舍不得爷爷，或者我……”林空说的很慢，每说一个人，就会顿一下，好像在等林天涯的答案一样。
　　当听到林空说“或者我”的时候，林天涯差点脱口而出说，“是，就是因为你”，但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他习惯了隐忍，并且早就做好了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准备。
　　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林天涯越来越别扭，但是林空觉得，不管嘴上如何，其实林天涯还是初见时那个话少温和有礼貌的小男孩，他一直都对自己很好，碰到任何事情第一反应都是维护自己，自己照顾不到的地方他都尽全力去帮忙，尽管高中学业繁忙，但是他每隔一周就会去看林爸爸，碰到清明和林妈妈的祭日，一定会陪同林爸爸前去扫墓，林空都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落下过，更别说夏比邻了，但是林天涯真的一次都没缺过席，他就好像在尽他的义务，在兑现自己心中的某个承诺。
　　林空其实心里也明白，林天涯哪里也不去多半是因为自己，他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感动，觉得自己这么些年，为做好一个父亲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他帮林天涯跟Linda去了电话，两个人聊了很久，最终Linda表示理解但也觉得遗憾，一个老母亲的心思尽显无遗，而等他跟夏比邻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夏比邻说：“我无所谓，反正他在哪里，都一样是没有话跟我说。”
　　林空说：“那你要找原因啊。“
　　夏比邻看着林空的眼睛说：“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的话，那就是因为……我找了你做我的老婆，你太好了。“
　　林空嗔道，“你滚吧你。“
　　夏比邻一把将林空搂过来。
　　夏比邻高大英俊，是国人眼中标准的美男子。尽管已过不或之年，但完全看不出来，随便一笑，风流倜傥尽显。一晃，他在ZF大学已经任教近七年，同事学生都知道他有儿有女，却从来没见过他太太，所以都笃定他是个黄金单身汉。追他的女老师有之，女学生有之，当然以女学生为甚，因为二十来岁的年纪总是不管不顾，更容易被他的外貌所吸引。他在外面招蜂引蝶，但是从不跟林空讲，他想林空那么聪明，自然都是知道的，既然不闻不问，也就是不想闻问，那何必还去自找麻烦，反正守住底线，尽力对他好就是了。

　　两个孩子平时都是住校，周五下午两人会分别去接，当然是林空接林天涯，夏比邻接夏若。
　　林天涯每次见林空匆匆赶到，总会对他说，我都这么大了，你要忙，说一声，不接我也没事儿。但真等林空有事不能去，透过电话都能听出他的失望。哪怕林天涯现在长得比他还高还壮，但在他眼里，终究是个孩子，所以他没有实在推不掉的事情，都是会准时去接他的。
　　而夏比邻呢，那是不敢不去接。学校的领导也好，同事也好从来不在周五的时候找他的事，因为知道他要去接家里的大小姐，如果不能准时到达，那个大小姐会一直哭到办公室来，当着大家的面问夏比邻，Daddy，你是不是不爱我了？……那不是个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是个已经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谁受得了这个场面。
　　但是这个周五两个谁也接不了孩子了。
　　周四下午林空在办公室就觉得头晕的不行，晚上勉强开车回家，晚饭也没吃，睡到半夜还吐了，这可把夏比邻吓坏了。因为感觉两人在一起八九年，林空几乎没生过病，因为林空是个爱运动的人，只要天气好都要去晨跑，每周还至少游两次泳，这忽然的娇弱起来，跟怀了孩子似的，夏比邻能不紧张吗，半夜就要拖他去医院。
　　因为林妈妈病逝前在医院来来回回躺了四五个月，林空现在是听到医院两个字就怕，他脸色苍白的歪在床上，接过夏比邻递过来的温水，有气无力的说：“不去，大半夜的不要折腾了，我也没力气，只想睡觉。“
　　夏比邻只好说：“那睡吧，老公搂着你。“
　　等躺下了，夏比邻一会儿摸林空的额头，一会儿揉他的胃，在他耳朵边上说：“如果明天不好，还是要去医院的啊，听见没？“
　　林空也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着，睡着之后还皱着眉头。
　　第二天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上午，夏比邻想喊林空起来去医院又不忍心，试过几次额头觉得也不发烧，就让他一直睡。
　　结果睡过中午，林空忽然就起来了，晃晃悠悠的走出来，把正在厨房熬粥的夏比邻吓一跳，赶紧放下勺子过去扶林空，问：“怎么起来了？是不是要喝水？怎么不喊老公？“
　　林空扶着头摇，说：“不是，我洗漱一下，一会儿好去接天涯。“
　　夏比邻说：“哎呀，你行了，都这样了还接啥接啊，他要愿意等，就等我接了小若再绕道去接他，他要不愿意等，就自己打个车回来。“
　　林空出现了幻听，耳朵边上仿佛响起了林天涯失望的声音，哦，好吧。那么大个个子，更显得委委屈屈的，于是说：“不行。“然后推开夏比邻进了卫生间，夏比邻赶紧进来帮他挤牙膏，说：”行不行啊？“
　　林空不说话，结果牙刷刚一进嘴，又开始吐个不停。本来就没吃东西，吐出来都是清水，最后就是干呕。
　　夏比邻直接就把厨房灶头的火关了，抱起呕得眼泪直流的林空，不容分说的就出了门。
　　进了电梯林空才反应过来，问：“干嘛啊？“
　　夏比邻说：“去医院啊，还能干嘛。“
　　林空说：“我不去啊。“
　　夏比邻说：“由不得你。“
　　林空还要说话，电梯就停了有人进来。他只好把头埋在夏比邻怀里不吭声了。
　　他们已经在这个小区住了八九年了，大家对他们这家人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觉得他俩都是高知，又有钱又有礼貌，两个孩子也都长得漂漂亮亮的，培养的挺好。
　　夏比邻冲邻居点头微笑，说：“天涯爸爸生病了。“
　　邻居赶紧说：“哦哦，那快点去医院吧。“等到了地库，还主动帮他们摁着电梯门让他们先走。
　　夏比邻一脚油门就将车子轰出了地下车库，林空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皱着眉头说：“你慢点。“
　　夏比邻赶紧放慢了速度。
　　林空一摸口袋，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于是对夏比邻说：“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给天涯打个电话。“
　　夏比邻一边开车一边拿出手机解锁，说：“帮我给小若也打一个。“
　　林空“嗯“了一声，然后接过手机翻了翻，说：”你没存天涯电话？“
　　夏比邻说：“没有吗？也许吧，我好像没给他打过电话。“
　　林空轻叹一口气，开始摁号码。
　　夏比邻说：“你记得他的号码？“
　　林空把电话举到耳朵边上，白夏比邻一眼，用气声说，“废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传来一声林天涯没有感情的“喂“。林空心想，爹没有存儿子号码，估计儿子也没存爹的。
　　于是尽量提起点力气说：“天涯，是我啊。“
　　林空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足够正常了，结果林天涯立刻说：“爸爸，你怎么啦？你不舒服？“
　　林空只好说：“嗯，不太舒服，所以我今天不能来接你了，要不你自己打车回来吧。“
　　林天涯继续问：“你感冒了？还是怎么？“
　　林空说：“没事，Daddy正带我去医院，你有钥匙吧。“
　　林天涯说：“有。“然后又问：”去哪个医院，我直接打车过去。“
　　林空说：“你直接回家吧，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能不去就不去了。“
　　林天涯还要说话，林空抢着说：“唉，我嗓子不舒服，我不跟你多说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挂了。“
　　一方面他不想让林天涯挂念太多，一方面电话不停的提示有新的电话进来，林空将电话拿到眼前一看，发现电话备注小宝贝，于是无声了笑了笑。
　　夏比邻探头瞅了瞅，说：“是小若。“
　　林空“哦“了一声。
　　夏比邻又说：“是她自己备注的名字，我后来也懒得改了。“
　　林空没做声，接起了电话。
　　夏若在电话那头凶巴巴的喊，“Daddy！“
　　林空被吓一跳，赶紧将电话拿远点，说：“小若，是我啊。“
　　结果夏若毫不客气的说：“你是谁？“
　　林空简直哭笑不得，说：“我是爸爸啊。“
　　夏若充耳不闻，硬邦邦的说：“让Daddy听电话！“
　　林空只好将手机开免提放在中控台上。
　　夏比邻心虚的喊：“小若……“
　　夏若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甜腻腻的说：“Daddy，你快到了吗？“
　　夏比邻说：“不好意思啊，小若，爸爸生病了，我现在带爸爸去医院，不能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回来好不好？“
　　夏若没声音了。
　　夏比邻“喂喂喂“的喊了半天，夏若才说：”行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夏比邻还有好些个话要交待呢，都顾不上林空在副驾上撑着头看他，又把电话给拨了过去，结果夏若不接，还给摁掉了。
　　夏比邻反复拨了几次，皆是如此。只好跟林空讪笑道：“这孩子……“
　　林空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夏比邻只好空出右手来握住林空的左手，说：“没事。“
　　林空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