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偿》夏折菡

27、27

　　两人到林爸爸家已是中午时分。
　　林爸爸一早就去买菜，菜场里好像不要钱一样，所有人都在疯狂采购，害得林爸爸也去买了两趟才觉得心里踏实了。
　　林空看着一大堆菜，一样一样拎起来看，说：“明天又不是买不到了，买这么多要吃到哪天……”
　　林爸爸指着林空说：“你给我多吃点！我看你是要钱不要命，上个班给我上得瘦成这样！”
　　林空听了，顿了顿，左顾言他，说：“这些菜要怎么搭配，你跟我说。”
　　林爸爸说：“随便，你想怎么搭怎么搭，你按照天涯的口味烧就行，我一个老头子能吃几口？”
　　林天涯立刻笑嘻嘻的说：“爸爸怎么烧我都爱吃……爷爷，一会儿我陪你喝点酒，你多吃点。”
　　林爸爸立刻跑去翻柜子，说：“我这真有好酒，我跟你说……”
　　林天涯跟过去，说：“我来拿。”
　　林爸爸还要去搬凳子。
　　林天涯笑着说：“在哪里，你告诉我就行。”
　　林爸爸说：“在最上面，你也未必够得着。”
　　林天涯一伸手就将最上面的柜门打开，说：“你藏这么高，怕谁偷你的酒喝啊？”
　　林爸爸说：“可不？”
　　林空见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欢，自己倒像个外人，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有林天涯帮忙，但菜太多，林空好久不做饭，手又生了，烧好就已经快两点了，再加上林爸爸跟林天涯又喝起来没完没了，中饭直接吃成了晚饭。
　　林空吃了一点便停了筷子，全程坐在旁边看那两人喝酒聊天，林爸爸支使他一会儿拿勺一会儿拿碗，一会儿倒酒一会儿舀汤。
　　林天涯看着像个小丫鬟一样林空笑，林空也看着他笑。再看看林爸爸喝得红光满面的说个不停，忽然觉得，自己还有个家，还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但是这点小幸福感到了晚上便被掀的一干二净。
　　林爸爸年三十晚上的固定节目就是看春晚，林空和林天涯也跟着看，前面也是该磕瓜子磕瓜子，该聊聊，该笑笑。但是凌点前，春晚插了很多段国外华人华侨向全国人民拜年恭贺新禧的视频，美国华人多，分别有华盛顿的，纽约的，新奥尔良的，还有西雅图的四段。爷孙三人越看越尴尬，林爸爸忽然生气的把电视机一关，说：“不看了，我要睡了。你们今天是在这里住还是要回去的，要回去就赶紧走！”
　　林空坐在那里半天没动，林天涯小心翼翼的拿眼睛看他。隔了好一会儿，林空站起来，对林天涯说：“我们走吧，帮我把外套拿来。”
　　林天涯赶紧把外套拿来帮林空穿在身上。
　　林空回头看林爸爸，喊，“爸爸……”
　　林爸爸背对着他，摆着手说：“走吧走吧。”
　　林空换鞋出门。
　　林爸爸回过头来喊住林天涯，说：“天涯，路上开慢点。”
　　林天涯点头，说：“我和爸爸明天再过来。”
　　上海市区不允许放鞭炮烟花，现在又近凌晨，路上几乎没有车，林空沉默不语，看着窗外的冷冷清清。
　　林天涯看到车子显示屏上的时间跳到了零点，于是说：“新年快乐！”顿了顿又说：“天天快乐啊！林空。”
　　林空扭头看他，半晌才说：“你也是。”
　　林天涯看着前方的路，感受到林空内心的落寞和伤感。
　　那天睡到半夜，林空忽然喊，“老公！”
　　林天涯瞬间醒了，扭头去看林空，见他额头冒汗，眉头紧皱，露在被子外面的两只胳膊非常的不安，闭着眼睛喊，“老公！老公！”
　　林天涯立刻将林空抱在怀里，轻声说：“我在。”
　　林空两只手紧紧的将他揪住，说：“别离开我……”
　　林天涯说：“不会。”
　　林空缩在林天涯的怀里，说：“别不要我……”
　　林天涯继续说：“不会。”
　　林空说：“我好害怕……”
　　林天涯听见林空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也从懵懂里慢慢反应过来，林空不是在喊他，那个人出现在了林空的梦里，林空不过是把他当成了那个人而已。
　　微微的光从窗帘外透进来，林天涯低头看着林空的脸上全是泪水，心中难过的不能自己。
　　林空在他的怀里为另一个人哭泣，喃喃道，“我好害怕，你不要我了……”
　　林天涯一边吻林空的头发一边说：“别怕，亲爱的，别怕，我不会不要你的，永远不会……”
　　林空的哭声渐弱，林天涯将他放回床上，抽了两张纸轻轻的拭他脸上的眼泪。
　　本来林天涯跟林爸爸说好第二天会再过去的，结果林空一觉睡到了十点才醒，醒了也不起来，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才坐起来，坐起来也不动，又看了好一会儿地板。
　　林天涯煮好稀饭进来见林空就穿件薄睡衣坐在床边发愣，赶紧帮他披了件外套，正要说话，林空忽然抓起手机点点点。
　　林天涯见他开始查询去美国的机票，一页一页的来回翻，于是夺过他的手机扔到一边，说：“林空，你别这样。”
　　林空不吭声，又伸手去拿手机。林天涯将他的手机抢到手里，抓得紧紧的，喊，“林空！”
　　林空还是不说话，只去夺林天涯手上的电话。林天涯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就是不给他。
　　林空没有林天涯壮也没有他高，不管怎么用力就是拿不到手机，他最后都急哭了，一边打林天涯一边喊，“你给我啊！你给我！你把手机还给我！”
　　林天涯用一只手将林空摁在怀里，大声说：“林空！你冷静点！”
　　林空使劲推他，说：“你放手！你别管我的事情！”
　　林天涯吼，“我不管谁管？！”
　　林空哭喊道，“谁都别管！你们谁都别管！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爱他也好，恨他也好，开心也好，伤心也好，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林天涯说：“我看你是琼瑶的戏看多了！”
　　其实林空从来没看过琼瑶的戏，有可能连琼瑶是谁都不太清楚，也无从计较林天涯是怎么知道琼瑶及她的戏的。
　　昨晚从林爸爸家里出来，他就好像进了时空隧道，穿回到十多年前，从在美国和夏比邻相识，到闪婚，到回国，到领养孩子，到后来的林林总总，全部又经历了一个遍。到最后，他仿佛看到离开了半年的夏比邻从虚空里向他走来，越走越近，他张开双臂向他喊，老公！老公！他记得，夏比邻在他耳边答应他，说不会不要他，不会离开他，永远都不会……
　　虽然天亮了，看看天花板再看看地板，一切都是那么现实，但他却不愿意看到这个现实，他只记得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的那几句誓言。他要去找夏比邻，无论如何，要见到他。虽然当初在听说夏比邻的丑闻时，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告诉自己绝对不用和对方吵，吵什么呢，爱就爱，不爱就算了。但是，事发半年，他没有一天放下过，他甚至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和对方吵，就算要分开，也要大吵一架，吵得明明白白，再分开。而不是像现在，好像有点希望又好像一点希望都没有，所有的苦果都是他一个人在尝，他放不下，也不甘心。
　　林空看向林天涯，说：“我求求你……”
　　林天涯毫不犹豫，说：“不行！”
　　林空仰面跌回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林天涯说：“你要去见他也得有我陪着。”
　　林空好难过，他什么都不想想了，他恨不得自己是个植物人。
　　林空勉强吃了一点稀饭，又睡了。
　　林爸爸打电话给林天涯，问他们什么时候过去，林天涯说：“爸爸人不大舒服……”
　　林爸爸沉默片刻，说：“昨天还剩好多菜啊。”
　　林天涯很不忍心，说：“那我问一下爸爸，我们晚一点过来。”
　　林爸爸说：“好，真得还剩好多菜。”
　　林天涯笑了，说：“嗯，知道了。”
　　林天涯挂了电话走进房间去看林空，轻轻的叫他的名字，林空仿佛睡得很深，一动不动，更不应声。林天涯在心里叹气，他明白，不管林空是真睡还是假睡，反正就是不想理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管着林空对不对，有没有用，但是事情到了今天这个样子，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他想着，就算林空要走，也不可能说走就走，大不了就是今天买到票明天走，反正他去林爸爸家吃个饭来回不过三四个小时，跟林爸爸说说清楚，后面时时刻刻盯着林空就是了，等过几天，说不定这非要去美国的念头也就淡了，不过是过年受了点刺激，这半年不都过来了么，真要去找夏比邻，还等到今天，还轮得到他林天涯来拦么……
　　林天涯还是太年轻，等他到林爸爸家去帮忙解决剩菜剩饭之后再回来，林空不见了。
　　林天涯将家里角角落落都翻了一个遍，啥东西都在，没有少任何东西，就是少了个大活人。林天涯跑去物业想调大门的监控，看看林空是不是出了小区，有没有带东西。但是物业值班的人以这几天放假没有领导负责不给他看。他急得团团转，打林空电话又关机，他想总不至于这会儿就已经在去美国的飞机上了吧。
　　林空离开是不会到别的地方去的，如果不是去美国他也不会趁他不在家跑掉。林天涯这样想了，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还犹豫什么呢？也赶紧买张机票飞美国吧。
　　林天涯其实不知道林空一直以来跟夏比邻有没有联系，就他住回来后的一个多月里，是从来没见过林空接工作以外的电话的，所以他也不确定林空知不知道夏比邻回美国后住在哪里，反正他不知道，他只有先去圣塔克鲁兹找Linda。
　　为了尽快走，他买了一张上海飞北京，北京飞圣荷塞的转乘机票。临上飞机前他给林爸爸打了个电话，说他和林空需要出门几天，林爸爸只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没有多说。然后他又打给Linda，那时候正是对方晚上九十点钟的时候，Linda接电话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