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偿》夏折菡

20、20

　　林天涯激动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鼓起勇气对林空说“我想你”，没想到还得到了林空的回应，虽然他知道林空说的“想你”跟他所说的“想你”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意思，但已经够了，他很容易满足。
　　但是也很容易被打破满足，因为他听到对面传来夏比邻的声音。
　　“Glenn！我和你的同事们已经把饺子全部包好了！咦？谁的电话？天涯的吗？天涯！“夏比邻在那边喊，“天涯！新年快乐啊！”
　　林空笑着说：“天涯，Daddy祝你新年快乐，你听到了吧！”
　　“听见了，也祝他新年快乐！”林天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原状，说：“你有同事到家里来？”
　　林空说：“嗯，是组里几个没有回家的同事……”
　　林天涯没声音了，林空“喂”了两声，林天涯才说：“我没事了，你去忙吧。”
　　林空还想问你和爷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但是林天涯已经挂了电话。
　　原来林空可以毫无顾虑的把夏比邻介绍给同事，原来林空对于和夏比邻的感情如此自信和笃定，原来林空为了夏比邻可以做这么多……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靠近，却还是被无情的伤害，其实这伤害不是来自于林空，也不是来自于夏比邻，而是来自于他自己，他还是跨不过自己这道坎……
　　他诚惶诚恐患得患失，前一秒还在高兴，后一秒就又感到沮丧，他站在半山腰林家的老房子前，不知所措。
　　林爸爸走到他身边，问，“天涯，晚上小姑奶奶那边你还去吗？”
　　林天涯说：“我不想去了，爷爷……你要去吗？你去的话我送你过去。”
　　林爸爸说：“我也不去了，下午吃得还没消化……人老了，不中用了……”
　　林天涯勉强笑了一下。
　　林爸爸望着前面的山谷，说：“小天涯啊，你怎么了？”
　　林天涯不做声。
　　林爸爸回过头来，看着他，说：“你不开心啊。”
　　林天涯还是不做声。
　　林爸爸笑了，说：“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我记得你奶奶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说你跟林空很像，我看啊，你跟林空不像……”
　　林天涯有点心惊。
　　林爸爸接着说：“你比他啊，还要犟。”
　　林天涯松了一口气，终于笑了笑。
　　林爸爸也笑了，说：“你都快二十岁了，是个大人了，我猜啊，你碰到感情问题了。”
　　林天涯又不说话了。
　　林爸爸追问，“是不是？”
　　林天涯终于点了点头。
　　林爸爸说：“若是两情相悦便是开心，只有单相思才有烦恼啊。”
　　林天涯听头发胡子全白了的林爸爸如此说，不觉得又笑了笑。
　　林爸爸挨近林天涯说：“天涯，我跟你说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我跟谁都没说过，连林空也不知道……”
　　林天涯吃惊的看着林爸爸。
　　林爸爸很满意林天涯的反应，问，“你要不要听？”
　　林天涯点点头，说：“我听。”
　　林爸爸薅了薅头上几根稀少的头发，说：“哎呀，一说这都是五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这时天色渐晚，寒气迷漫，山谷变得深不见底。林天涯看着眼前这个已越古稀的老人，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陈年旧事。
　　林爸爸悠悠的说：“我啊，第一次见到欢歌的时候……”
　　林天涯每年都跟着林爸爸去给林妈妈扫墓，知道“欢歌”是林妈妈的名字，当时他就觉得林妈妈的名字真好听。
　　“我第一次见到欢歌的时候，还是个十九岁的半大小子，就跟你现在差不多。我和欢歌是大学同学，还是同一级的，但她是调干生，就是已经工作了，被单位推荐去上大学的，所以她那时候已经二十三岁了。
　　我们系女生很少很少，在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她，也就那一眼啊，就爱上了她。后来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哎呀，这可把我愁坏了，心里那个苦啊，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茶饭不思，那可比你现在苦多了……我看你中午还吃了蛮多的……”
　　林天涯没想到林爸爸忽然转话锋，没忍住笑出了声。
　　“真的啊。”林爸爸继续说：“我就这么一愁就愁了四年，转眼大学毕业了，我们要各奔东西了，我想我再不跟她说我这就要憋一辈子了，于是在毕业晚会后，我就邀请她跟我一起到校园里去转转，那时候也不想有脸没脸的事情了，就是想着要把心里的这个喜欢说出口，当然那时候也没指望对方给个回应，更别说接受了。
　　反正就这么说了，我说我都喜欢你四年了，眼看着要分别了，所以说出来，不管怎么样，祝你幸福……我记得我当时是这样说的，然后欢歌就睁大眼睛看着我，最后她说，谢谢你。
　　虽然我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在听到她这声谢谢的时候还是难免失望难过。那一晚后，我们就分开了，我分到了上海，她回了江苏。
　　你知道，当时我又年轻，又是大学生，真是吃香的不得了。多少人给我介绍对象，有些条件还蛮好的，但我啊，就是没那个心思，我还想着我的欢歌啊。
　　这样嘛一晃就是三四年，我老妈，就是林空的奶奶，急得不行了，你知道吗，她还专门跑到上海，托人给我介绍对象，让我快点结婚。还好我坚持住了，第四年的时候欢歌调到上海来了。在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居然听到她跟一个同学说，她早就离婚了。哎呀，这下可把我高兴的昏过去了，我当时就想，只要她是单身，就是带着一群孩子，我也要娶她。
　　结果呢，她都三十几岁了，居然还没有小孩。这就更好了，本来她就知道我是喜欢她的，我就一刻都不等，因为我等得时间已经太长了，马上向她求婚。她很惊奇，跟我说，你居然还没有结婚！我说，我一直在等你啊。她说，如果你等不到我怎么办？说实在话，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可能拖到个三十几岁还是要结婚生子的吧，但是居然就让我等到了。哎呀，你不知道，为了娶她，我老妈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把我们整了个半死……”
　　林天涯插嘴，奇怪道，“你妈妈不是一直盼着你结婚么，为什么你要结婚她又要闹？”
　　林爸爸说：“哎呀，老思想啊，觉得我娶了个离了婚的女人简直亏死了，让她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人了……但是后来我也能理解她当时的心情，哪个做父母的不想让自己儿女过得好好的呢……就像当年林空带着你和小夏一起回来的时候，我和他妈妈也是又气又急啊，但是呢，后来他妈妈就劝我，说，你想想我们以前……再说也不想你一个小孩子跟着他们两个大男人受那个罪，慢慢不就算了……哎，说远了说远了啊，还是说我和欢歌的事情啊……欢歌到上海一年之后，我们结婚了，在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啊，我觉得，那么多年的相思，那么多年的等待，全都值了……”
　　林爸爸讲完，安静片刻，他问，“天涯，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讲我的这件事情吗？”
　　林天涯点头说：“要坚持。”
　　林爸爸说：“有些事情吧，坚持也许有结果，也许没结果，但是你不坚持呢，等你哪天发现如果坚持就能有结果的时候，这个肠子都会悔青的啊。你还年轻，有得是时间，现在为感情的事情不开心，烦恼发愁，都还为时过早。也许再过十年，你才会到不得不做一个抉择的时候，那时候再烦恼也不迟，说不定在那之前，所有的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
　　不知不觉已到戌时，此刻月明星稀，天空高远，林天涯忽然豁然开朗，他笑着说：“我明白了，谢谢爷爷！”
　　林爸爸忽然说：“哎呀，爷爷快要冻成冰棍了，快扶爷爷进屋。”
　　林天涯赶紧小心翼翼的扶住林爸爸，进了屋子。
　　想着当天已经晚了，林天涯便忍到了第二天。
　　初二一大早，他爬起来便给林空打电话。
　　林空一晚上都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跟林天涯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结果一睁眼睛，阳光灿烂，窗明几净，林天涯又打电话来了。
　　林天涯在电话里说：“爸爸，我和爷爷还要在这里住几天，你们要过来吗？”
　　林空被林天涯搞得一愣接一愣，首先，昨天祝他新年快乐都没喊爸爸，今天忽然喊爸爸了，其次，居然说你们要过来吗？你们？这是邀请夏比邻和夏若一起过去的意思？
　　也不知道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林空欣然接受了邀请，但是等他问夏比邻和夏若时，两人居然跟商量好了似的，都表示不想去。
　　看到林空有些失望的样子，夏比邻安抚他说：“我不是不想去，大过年的我当然想跟你一块儿啊对吧，主要你们家那些亲戚吧，我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你会被问东问西，我也不知道你要怎么回答，就算说我是你朋友一块过来玩的，那也没有还带着自己女儿的道理，何况万一天涯要叫我Daddy，那不挺麻烦么，到时候反而搞得你和你爸爸都不愉快就不好了。”
　　林空想想也对，自己跟夏比邻的事情也就跟林爸爸林妈妈交待清楚了，那些亲戚们是一概不知，至于林天涯，林爸爸对亲戚的解释是林空刚进大学时年少无知不负责任和一个美国留学生在一起过，后来那美国留学生回国了，多年之后等林空去美国留学，两人重逢，林空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
　　当时林空听自己老爸跟亲戚们这样讲，笑得不行了，私底下跟林爸爸说：“亏你能编出这么完美闭环的故事来。”
　　林爸爸佯装生气的说：“这还不是被你这个小赤佬给逼的。”
　　在还没有夏若的时候，夏比邻跟林空林爸爸林妈妈也去过浙江乡下，那时候林天涯还没有长开，只要不是那种太捕风捉影的人，也不会在林爸爸讲了那个美丽故事之后还去怀疑林天涯是夏比邻的儿子。
　　当然，随着林妈妈的过世，生活工作又越来越忙，林空自己也几乎没有再回过乡下了，更别说夏比邻，这一晃也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