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伤华 ...

  •   思索一下近来所做的事,最大的一件莫过于作成了新的小说,取名为《伤华》,忆念的是我的祖母。
      发表之后,几场与读者的见面会是不可避免的,可是这次的安排尤为紧密与忙碌。或许是人们囫囵吞枣似的读完后,倍感其中炽热溢出的情怀,像肆虐的山火般瞬间爆发熔岩飞溅,实在感人至深,痛哭流涕而无法自拔了。

      于是穿戴整齐地进行了至少五次的演说。其时我打着西式最庄重的领带——虽然并不明白如何打结,而是自己随意摸索出个四不像的产物,引得人发笑了——由裁缝定制的西装刚好服帖,笔挺清爽——值得一说的是,我忽然了解到有一种名作“发胶”的药剂,只需喷少许在发顶上,发型便能一整天都不躁乱。只不过我尚不是很能理解“少许”的含义,既然是能让人变精神的东西,岂不总是多多益善么——我便喷了许多,直到再也挤不出更多的了,头顶如同一片连绵的起伏的山脉一般齐整,深黑色的上面还有一缕一缕的凹陷,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流。我想我一定是惹人注目的,因为在演说时看见三两个背着书包路过的女学生看了我好几眼,还嗡地讨论起来,很热烈欢畅似的。
      之后在演说里,我说了许多遍祖母的生平的事迹,接下来也将再说一遍。

      我的祖母,祖上的姓氏是于氏,不是北平人。当初在战乱年代中恰巧在北平读书,实在难得地自由恋爱结婚,后与母家人彻底断绝来往,便改姓换名,过上新的日子。她年青的时候,脸颊总是红扑扑的,喜爱扎两支长长的麻花辫,用红绳拴着摆在胸前,走起路来也会一左一右地摇摆。据祖父说,她那时身上常年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栀子花的清香,也许是轻轻走过庭前树下时所带走的一片芳华。那时读书的女学生并不很多,在这乡里的便更少了,半点文字不识的人们见了文化人,总是件稀奇的事——更何况我的祖母扎轻巧可爱的小辫,身上穿西洋商人那儿买来的洋装,实在是更稀奇了些。或许便是如此,又或许仅仅由于姣好的容貌,风华正茂的她总显出一副矜骄与傲慢来。

      此后不久,她结婚了。结婚后她的日子过得很淡很快,一直快进到我的母亲出生后,她的身材一天比一天走样臃肿,皮肤也干枯得快,逐渐四周生出数不尽的旁枝杂叶。岁月的侵蚀在她曾经年青美丽的躯体上体现得更为淋漓尽致,一年一年过去后终于变成面黄肌瘦,僵硬钝化的中年妇人。

      我记得,她曾经是爱花的,庭前院后种满了各类叫人喊不出名字的植株,由于花期不同,一年四季各个季节都是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粉的白的一片。每每当我试图在脑海中构想那样的画面,祖父便说,想不出的。诚然是想不出。然而几十年过去,祖父的生意惨淡了,家境便也颓唐,那些见证了她半个人生的碎片的花木,于是一株一株,一棵一棵地被连根拔起,能卖的都卖了——不过是为了一两斗米,三四只馒头和薄薄几张印着大头像的钞票。

      我知道,她的春华岁月便彻底的走到尽头了。曾经那些驻足在她身前的,或是追在她身后的小伙子们,如今便也将将是中年人了,心气同从前必然差了许多,但见了她这样,依然是要笑话的,从街头笑到巷尾。

      “阿阿,看见那位于大小姐么?如今怎如此光景了。”
      “可不是岁月不饶人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虽样貌变了,却还是个听得会话的人,便一天比一天消沉,一天比一天沉默了。不过听见人与她打招呼,依然会笑会答,做起杂活来依然有劲,很有希望的样子。之后有一年,祖父听从旧时同窗的劝告,换了个新生行当,营生也逐渐热闹充盈起来,家境又一点点殷实,祖母的脸上竟又出现了久违的鲜活气。然而忽而有一天,这般的活力顿时消逝了,消逝得那么彻底,仿佛一日回到了从前。

      乡里有个姓赵的老头,平日除了喝些闲茶赏些闲花就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之外,对各式各样的琐碎小事了解甚悉。据说那是某一年的深秋,一天傍晚,祖母正拎着两袋大米走回家,双颊上红扑扑的,人也稍圆润健壮了些。天色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暗橙色,月亮隐在云雾中看不真切,炊烟袅袅升起,最终散在天空中,同云雾混杂在一起。其时看见远方有汽车沿着乡间小道开驶而来,笨拙地停下,呛出两口灰烟。车上下来两个人,都是穿着笔挺西服的老爷,似乎是祖母母家的人,又找来了。

      赵伯只说,当时祖母惊恐极了,脸上是从未露出过的神色。他们恐怕是得知了祖父生意发达的消息,于是找来要钱的。——后来证实,的确如此。祖母的小弟将要娶官老爷家的女儿,彩礼费凑不够,便托人来找从未相见的亲生姊姊要钱。那两人面上看来很凶狠,又胁迫说若不给钱就将祖母绑回母家,祖母便无能为力地妥协了。那一年,几乎供出家中全部的财产。

      在这之后,祖母才真正失了人样,不再微笑,也不再有气力劳作了。久而久之,人们也不再谈论大小姐的事,似是忘却了,但也有可能是谈腻了失了兴致。我的祖母逐渐无人问津了,就成天靠在院里的躺椅上,或是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踱来踱去,像她被生命的苦难所打败,不再决定反抗,而是逆来顺受着,或许会好过些。

      也许真的会好过些吧,只是好日子又没过几年,祖父病了。医馆里的人说,是不治之症,实在也无法子,和我的收音机一样彻底崩坏了。祖母却不信邪,又走了好几十里的路到镇上,那儿的医者也只是一味地摇头。有些病叫不治之症,是有道理的。

      次年立春的前一天,祖父死了,葬在曾经繁花似锦的后院里。
      随后,祖母的眼睛,才是真正失了神采了。

      初开始吊唁的那几天,有好心的邻里乡亲关心祖母,总会问起她有不有事啦,有没有稍微振作一些啦,一类若有似无的问题。

      “你知道么,他活着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她总是说,“可是他没了,我该料想到的,他这几天咳嗽得那么厉害,有时候都显出血来了呀,我怎么那么糊涂呢。”

      起初她是对问的人这么说,后来她自己走到街上,如同阳间飘荡的幽魂一般,遇见人便说,“你知道么,他活着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可是他没了,我该料想到的,他这几天咳嗽得那么厉害,有时候都显出血来了呀,我怎么那么糊涂呢。”

      赵伯还曾说,见过她在面馆里的时候,独自点了一碗长春面,却等到凉了都不吃,只是与它长久地坐着。“你知道么,他活着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她嘴里总是念叨着相同的一句话,最后让人分不清楚是真心,抑或是机械的重复,“可是他没了,我该料想到的,他这几天咳嗽得那么厉害,有时候都显出血来了呀,我怎么那么糊涂呢。”

      在她人生最末尾的两年里,她在乡人们的眼里渐渐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的活死人,常常怪诞又疯狂,只会不停地念念有词。

      “你知道么,他活着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可是他没了,我该料想到的,他这几天咳嗽得那么厉害,有时候都显出血来了呀,我怎么那么糊涂呢。”

      最后来,她死了。
      这是她一生的结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