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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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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老旧的会馆里,穿堂的风时常吹过,只好说是寂静而寒冷。身旁随意地置放着一个新式收音机,天线已经伸得太长了,仿佛湖面上天鹅扬得高昂的颈,直直地指向天窗。实际上,噪音依旧不断地响——前几日刚送修过,只看见戴着粗麻布帽的老生惋惜地摇头,似乎无药可救,并喊我再买个实用些的,便绝了这困扰。我感到堪堪可笑,不懂文明的人,都是这样么?我花大价钱买的,据人说是最新式的收音机,怎么会故障到无药可救,不过是自己技不如人,怕遭了老爷责罚,才如此说的荒谬话。价钱贵的,怎么会不好?
即使如此,我仍旧能听见电台里播报我获奖的消息,心情不禁舒畅许多,又有些热烈的得意,以及微弱的悔恨了。
既然写到获奖,那是我生平以来得到的最大的荣耀,以小说家的身份得的。我作文的笔名叫“秋野”,署了多年,意思大概是,秋天黄绿错综的乡野,偶有鸟雀成行掠过,车马匆匆,道路的尽头是一座灰黑色石砖砌成的,带有忧郁色彩的庄园。有这等高尚的含义,我向来感到是会使人拍案叫绝的署名,年青美好的姑娘听说了,也要忽地脸红的。
我已经作了好几部小说了,都是关于自己身边所亲近的人,所亲历的事件的。毫无疑问,它们统统大受赞誉,于是助我获得了那份至高无上的成就。读过我小说的人有个共同点,就是统一地以为我的小说情感真诚饱满,使人读着读着便眼眶湿润,不由得要掉下泪滴来的。听到这些中肯的评语,我总感到自己受之有愧,但人家毕竟将赞美之词说出口了呵,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你或许不懂,受人喜爱难道不应先感到高兴么,唉唉,这苦难实在难以形容。就好像你的父母特意等你回家,笑眯眯地排出一大桌你平日中最为厌恶的饭菜候着你吃。这时候,他们是又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忧心的,这一点可从他们微微皱起的眉心同镜头般一动不动的眼眸里看出。于是你只好全盘囫囵吃下了,胆敢管他称不称心意呢。唉唉,多么苦难!
又一阵凉风吹过,使我苍白的双手难以继续写下文字,抖得厉害。北平的冬天哪里都不错,雪后的清晨万籁俱寂,草坪和森林与山脉同样被雪色覆盖封藏,日光透过云层射过来,不算刺眼,反倒有些爽快。仅仅是夜里忍受不了,这破会馆我已住了十年有余,总不如当初牢靠了。不过这样也好,不久我便可以永远搬出会馆了,听中介的许先生说,似乎是到中心区新建的一处楼盘,那儿条件好,风景怡人,深夜呼号的寒风也吹不进去。可是真要搬了,却也有些无端的不舍,再多么烂旧,也是我与之共同生活了十年岁月的屋子,不禁好奇往后会不会被改作秋野先生故居馆呢。又有些衍生的好奇,我如若要来参观,是否需要购票?阿阿,调侃过了,总是喝冷风的日子不再有多久,我只剩几个由故乡邮来的笨重纸箱未理清,其余的都已安顿合适了。
想起那些箱子,今日清晨我还处理了几个旧年月来的,从未开过的老古董——那里面尽是些花棉袄啦,花棉被啦,布鞋布衣厚围巾之类的生活品——忘记了查看是哪位惹人心烦的亲戚邮来的,我早已不用这些低廉老土的物什了。有秋野这个名号,穿的也必然是款式优美的洋服,平日盖的被子啦,也总是法国丝绒制的。于是只好将那些箱子堪堪扔掉,其时想从中拣些什么可用的,却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唉唉,有这样的远乡亲人实在是苦事一桩,这次你大抵自己明白,无需我解释为要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