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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变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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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带着成文磷下楼去等候室的时候,甚至都也很不可思议感叹了一句:“你老叔主要专攻的是临床物理鉴定,像什么刀伤枪伤呀啥的。何老师把他叫去,这是干什么呀。”
成文磷快步跟上楚言的步伐,又沉默了一会,缓缓问道:“警官们好像都不太喜欢叔啊。”
“唉,也是因为以前有件事......”楚言似乎还不知道狄明已经和成文磷说了李灯的事。“先不说这个了,等候室就在一楼进门处,其实等狄明出来你们也就可以走了,该问的也都问了。我走了啊!”
说完,就小跑着,匆匆离去了。
此刻的时间已经到了将尽落日的时候,公安局大厅外,西边那像是薄纱一样的云朵正在渐渐地泛起一抹抹黄色的底色。成文磷迟疑了一会,还是没有回到等候室,而是走了出来,坐在了公安局门口的一排台阶上。
蝉鸣声依然旷日持久地,像是背景音一样响彻在这南方因为闷热而显得稍许浑浊的夏日空气里,成文磷却心乱如麻地,都已经忘记了炎热。他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云,不由得就想事入了神。
仅仅是看了几眼绑匪,狄明居然就立刻抓住了那难以察觉的关键信息。
从两人刚相遇的那时起,成文磷就马上察觉道了狄明那极其敏锐的观察能力,可是到了今天,见识到了狄明真的把这份能力用在工作上的时候,他才彻底明白狄明的厉害之处。
可是为什么对于这么优秀的一个人,狄明以前的同事们却似乎大都不待见他呢。
成文磷看着公安局门口,那因为热空气而显得像是液化了一般的三面旗慢悠悠地飘荡在霞光里,出神地胡思乱想着。
经历了这么一整天的折腾,疲劳感终于在静坐之后涌了出来。成文磷只觉得想着想着,全身上下就都传来一阵阵酸痛,眼皮也有些发沉了起来。
不觉间,成文磷身边闪过一个人影——局里人来人往的,本来成文磷也没怎么注意。只不过那人见了成文磷,居然就立刻刹住脚步回过了头。他端详了成文磷几秒,忽然就扬起下巴,大声道:“是你告诉警察,叫我来的伐?”
那人操着一口很别扭的普通话,质问似的大声问。
“啊?”成文磷回过神来,看见面前这人,居然还正是几小时前,那个在绑架现场一溜烟就跑了的外卖员。
“你赔我工资啊?让人叫来这里,翻来覆去问那几个问题,好几单外卖都超时了!一个个全来骂我,要投诉我!”
“我没提你。”成文磷仰头冷冷瞥了这人一眼,只看到他用那粗糙而发脏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就站在自己身前点了起来。
“你在哪里上学的?”那人喷出一口烟,问道。
成文磷收起膝盖低下头,把鼻子紧紧埋在了裤子的布料之间,没理他。
见自己好像根本就被当成空气了,那人又啧了一声:“现在的小孩子心都坏脱了!你肯定不能是一个人来的吧?叫你爸爸妈妈出来跟我说!”
成文磷心情本来就烦躁,听了这句,更是忽然觉得脑子被气得一瞬间短了路。他猛地站起来,踏地有声地往前一步,夺下了他手里的那根烟扔了出去,还黑起脸瞪着那人:“别在老子面前抽烟。听见没?”
那人被吓得赶忙后退一步,紧接着却就又开始骂骂咧咧了——只不过这回换了方言。
成文磷没听懂,但那更好。他干脆直接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了下去,全把那人无休无止的念叨声当成了魔都里那震天响的蝉鸣声。
不过那人倒也没能一直说下去——刚说了两句,后面就传来一声不卑不亢的洪亮女声:“哇先生,您什么事儿啊,我刚才就在那边看见了。在咱们公安局门口儿还这么激动?”
成文磷惊异地抬起头来,却只见一个穿着警服戴着警帽,后脑勺扎着丸子头的女警沿着台阶走了上来。
那外卖员见状,声音忽然就变得小了起来:“警官,这小子,他刚才找事,把我烟都扔了......”
“哎呦那那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走走走两位里面儿请,咱们这儿的职能任务之一,那就是调解纠纷啊。”
那女警一边说着,一边还笑着,就是那也确实是明显的皮笑肉不笑——甚至一边笑,她那水灵的眼镜还一边迅捷地上上下下把那男的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虽然嘴上说着客气的话,可是那灵动的眼神却仿佛会说话一样。
虽然嘴上说的话很礼貌,但是那眼神简直仿佛已经开始骂了:“您是什么磕碜玩意儿啊,在公安局门口整这出儿?”
——成文磷居然光是在旁边看着,都似乎听到了她那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味道的京腔。
那外卖员见状,一时间都哑住了。他用门牙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小声道了个歉,说算了,然后就直奔向大门口停着的摩托车去了。
“嗨呀,他说了点啥,我在门口那边就听了个倍儿清。无语子了,当我瞎吗。”女警官嘲笑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回过头来问:”你是不是就是跟着狄明一起来的那个?”
“啊?”成文磷飞速回忆着今天经历的这一堆离谱事件中,他见到的警官们——然后才确定了他根本没见过这位警官。
“唉,我啊,我是听到楚言电话里你的声音了。我也是狄明以前的同事!”说着,这年轻的警官就一脸笑意地跟着成文磷并排坐了下去:“唉你,刚才我就觉得,你好像我以前一个同事啊,尤其是那种气质,真像!”
警官一在旁边蹲下来,成文磷就闻到了一类似股精油一样的味道——又是香水。
“不会指的是李灯警官吧。”成文磷小声嘟囔着。
“看来狄明跟你说过呀!”警官笑着:“你好呀。我叫袁微,刚出完现场回来,就看见你了。不知道为啥,一眼就觉得你应该就是那个狄明的朋友——没想到这么年轻。”
“袁警官您好。”成文磷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就立刻瞄到警官的脸上,鼻子正中间的那个高度,似乎还长着一道淡红色的、浅浅的疤。
于是成文磷就立刻脑补出了这位警官出任务受伤的幻想,还不由得凝端起表情,问了句:“您是......鼻梁受过伤吗?”
“啊——这个。”袁警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子:“哎呦,啧,这不是伤,这是医用口罩儿勒的!忘跟你说了,我和狄明一样,都是法医!以前是同一批进局里工作的。”
成文磷即使在电视里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健谈这么自来熟的法医——而在此之前,成文磷甚至都差点要形成一种“法医都是像狄明和何警官那样,冷成冰块的人”的刻板印象了。
“噢......”成文磷点点头,又忽然想问什么问题,可是都张开了嘴,却忽然又没敢说。
“嗯?有话想说?”袁警官也察觉到了成文磷的神情变化,便凑近了问道。
“就,这问题有点无聊,但是,警察原来也是会喷这么重的香水的吗,刚才另一个警官也喷了,有点......好奇。”成文磷刚说完,似乎又觉得问得有些尴尬,就只好不停地搓着手——但是,他那鼻子对于气味总是格外敏感的这一点,也是一个事实。
就比如烟味。他不喜欢有人在旁抽烟,也正是因为那味道对于嗅觉灵敏的他来说,其实已经到达了闻到一点就会觉得想吐的程度。
“哦!你说何老师啊。”袁警官想了想,忽然便插起手来,反问道:“呵呵,那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喷呢?你叔叔连李灯的事都和你说了,从小就没和你说过一些法医的故事吗?”
“啊?”成文磷奇怪地反应了一秒:“他不是我真叔叔,是楚警官一直就误会了。其实我们也认识没多久,不到半年吧。”
“哦——“袁警官又偏过眼来,多看了成文磷几眼,然后点了点头,拖长了调子回答道:“呵呵,那我也不和你卖关子了。哎,我们也不想喷那么多啊!喷多了其实会很腻的,只是为了遮掩尸臭罢了!”
说着,就无奈地把那警服外套脱了下来,一边仔仔细细地叠着,一边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
“这不,嫌犯弃车里的DNA测完了,刚下班。但是过会儿还得去相亲,就喷了些。其实这几天并没有碰尸体的任务,但却总是下意识地担心,自己身上会不会有味儿,就是忍不住喷。忍不住啊,都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自卑心理了!”
“没有,警官,我没闻到什么臭味,我鼻子很灵的,你相信我。”成文磷托着下巴,又低声嘟哝道:“但是好像狄明叔也说过类似的话。比如说他下意识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之类的......明明不是。”
袁警官抬了抬眉,若有所思地抿着嘴回忆了一下,而后又猝然笑了起来:”那某种程度上他其实还挺客观的,他不变态谁变态啊!嘿!——“
成文磷”呃“了一声,有些惊异这样的回答,却又忽而同时想起了方才在局里看到的景象。除了楚言和何法医之外,别人似乎都对狄明有什么大意见似的——虽然不说,但昭然可见。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冲起一股劲,驱使着他忍不住说道:“可是我真的觉得叔他,......就算解剖李灯警官时有违规定,也不应该被大家用那种眼神盯着看啊。”
说着说着,他的手就又不禁像是石头一样紧紧地握了起来。
袁警官看着成文磷一脸认真的样子,也是张着嘴,以一种惊讶的眼神愣了一秒。可下一秒她就忽然笑了出来:“不知道为啥哈,你这样显得你更像李灯了——李灯生前,对着看不惯狄明的众人,也是这么为他辩护的。”
“啊?不是因为解剖李灯的事他才被讨厌的吗?”成文磷讶异道。
“嗯......”袁警官轻轻笑了起来,那如同怀念着什么一般的笑意立刻就带起了一种微妙的氛围感。
她从提包里翻了一下,摸出了一个古风样式的花簪,但随即她又想了想,叹了口气,把那花簪塞了回去,笑道:”相亲我不去了。我跟你讲一些故事吧——关于狄明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好一阵子。袁警官还在思考着什么,她那本来洋溢着轻松笑意的脸转向了西边——此时的白日已经将要结束,四面八方的夕阳红光随着蝉鸣一起淬灭下去,从而沉淀为一种像是勾了芡一般浓稠的暗紫色黄昏。魔都的排排楼影都逐渐亮起了灯,像色彩分明的剪纸一样,静静耸立在西天的底部,也是同样一言不发。
“我呢,其实是很喜欢狄明的。不是那种‘喜欢’啊!比较偏向于欣赏吧。虽然我觉得,大多数人还是没有正确去欣赏他的那种眼光的。“袁警官想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说道。
她瞟了一眼三辆从侧门那边默默驶了出去且连警灯都没开的警车,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我们是同一届的,也是同一天报道的。那个时候,上面还比较看好狄明呢,又是名校的高材生,又是那么人高马大一男的——法医可是个体力活,相比之下,我一个女生能被招进来就不容易了。
所以我一开始还觉得,高材生又咋样呢?进了局里大家不都是从零开始?还不服气。结果跟他合作第一天我就见识到了。
那时候,上岗后第一具实战的尸体,是一个小偷儿。他沿着楼外头那大白水管儿爬楼偷东西,结果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结果他家里人还非要说是被人推下来的,要赔偿。你说那么高,谁推的着啊?“
袁警官揉了揉肩膀,继续道:“解剖那个小偷的时候,要检查脏器组织,我在旁边拍照,狄明和何老师动刀。剪开心脏的时候,我都出于本能,不住地往后倾身子,那黏糊糊的,哎呀真叫一个恶心——但是一看,狄明那脸都快要贴上去了。事后我就问他,说你不怕吗。你猜狄明说什么?”
“说什么?”成文磷攥紧了拳。
“唉,他说:‘你别怕,死人比活人干净多了。’就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但却真的让我一下就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了。他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的东西,就是很专心,专心到只有他自己的工作,自然后面的业绩也是很优秀的。
“那,叔怎么还辞职了呢。”成文磷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失落。
“李灯的事我不能多说,因为可能有机密啥的。但是其实我始终觉得,李灯不是原因,只不过是最后的导火索罢了。
狄明这人看着闷罐子,但其实很有个性的,我们这体制内的氛围,跟他根本就格格不入!”袁警官叹气道。
“就咱们还是继续说那一天。狄明他解剖完了小偷,也到了午饭饭点儿了。大家都去食堂吃,尤其是局长,还把饭桌儿上的时间,当成了和我们几位新人通气儿训话、联络感情的一个机会。结果偏偏就他没去,他说他讨厌人多的地方!你说,这不从一开始就扎眼了吗?
然后更绝的是啥呢,等大家吃完饭回来了,就看见,他点了个炸鸡外卖,一个人坐在一个空的防爆缸上,翘着个二郎腿,直接和那小偷的尸体面对面,隔着玻璃墙的一墙之隔,闷头吃炸鸡呢。”
“那自然,领导就说他不尊重尸体呀,不符合规定呀啥的,但是他直接反驳:规定只说不能在停尸房等操作场所饮食,他已经出来了,隔着玻璃呢。严格来说,不能算在操作场所内。哈哈——不过,我其实倒也同样对这些体制内的人情世故没啥兴趣,我觉得最关键的是,他是怎么做到一边看着那惨白僵直的尸体,一边狼吞虎咽吃得那么欢的呢?
我也是法医,这个问题对我很有吸引力。但我后来就问他,他也不好好回答我。他也从来没能改改他这种性格,被人们看不惯那也是迟早的事。就只有楚言和李灯俩老朋友,依然和他每天说说笑笑的。尤其李灯,狄明不去食堂,李灯后来就也不去了,每天直接跟着他一起点外卖。但是你看,别的同事,尤其是一些老警官,可是对他这种没上没下,还不把纪律当回事的人讳莫如深呢。
李灯的事情其实是最后的导火索。你知道吧,李灯是少数民族的,他们民族特别忌讳尸体不完整,就连火化都是万万不可的。李灯仅剩的父亲也是,解剖什么的,当时是绝对不同意。但是这事关缉毒重任啊,上面打算一边劝,一边着手走强制程序,但结果,啥程序都还没批下来呢,狄明不知道从哪得来了李灯死了的消息,嘿呀,还趁夜里,咵嚓,把李灯剖了——
我也挺不可思议的,要我说,纵使他是个能跟尸体面对面吃饭的狠人,李灯......嗯,李灯跟他这么铁的朋友,说剖就剖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这人还挺矛盾的。只不过后来李灯他爸爸也打听到灯被剖了的事,没过多久就心脏病犯了,最后居然夜里在自己家气死了——虽然无论谁剖,他爸都是要生气的,但是各种担子,那还是肯定要自然而然地落到不守纪律的他身上的。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受欢迎嘛。
说到这里,你是不是也会有点觉得,狄明太过分了呢?“袁警官讲到最后,忽然抬头笑着抛出一个问题。
天色向晚,太阳彻底地死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之下。夏日里的晚上,是交织的灯影和清爽的微风所构成的一幅大画。公安局的夜灯此时也“啪”的一声齐刷刷地亮了起来,于是袁警官那沉浸在黑影中的侧脸上就也忽地照上了一层浅黄色的灯光。
还没等成文磷想出要如何回答,她就又随手撩了撩灯影中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刘海,继续道:“但是我依旧不讨厌他——一直都不讨厌。其实想来,他喜欢尸体这点是很变态,但其实他喜欢的,我觉得一定不是尸体本身,而是什么别的东西。”
“前面我说过的那个——我第一天来就遇到的那个摔死的小偷,你还记得吧?”袁警官问道。
成文磷点了点头。
“我其实,我这人,挺死心眼儿的,我就是想知道,上班的第一天,他干嘛要——又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态,特地搬来个防爆缸,和那小偷的尸体面对面吃饭的呢?我一直都没放弃这个问题。
直到后来我想起来看了下那天的尸检报告,才发现了问题的答案。
那天他们剖开那个小偷的消化道,结果发现胃里空空如也,至少三天半没吃东西;再看肠子,里头都是卫生纸的纸屑团,看来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饿到吃纸了。”
“所以,”成文磷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抬起手,迟疑道:“所以狄明叔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袁警官仰起头,看起了魔都那夜空中移来晃去的远射彩灯:“我后来问了,狄明也终于承认了。他就是想跟那小偷‘一起吃’一点好吃的。
活着的时候,他没办法在这像是闪着金光一样的大都市里吃上哪怕一顿饭食,所以最后他才想要偷钱买吃的。那死了以后,狄明也至少愿意陪着他一起吃点东西,虽然他已经咽不下去食物了。
狄明跟我解释说,他这不是在做些自我感动的事,也其实并没有特别地怜悯谁。但是,他就是放不下这种和无声的尸体一起交流谈心的想法、以及最重要的是,和他们身上所携带着的‘真相’交流谈心的心情,这是他觉得自己唯一能够办好的事情。我猜,这才是他所谓‘喜欢尸体’或者是‘变态’的真面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