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6 魔都街头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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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走在去接狄明的路上，成文磷忽然心血来潮地，向哈尔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上大学的首都那里和魔都有什么差距吗？”
“那我觉得魔都确实比首都漂亮些吧。但其实有些地方着实不如首都，我一直挺在意的。”哈尔回答道。
“什么地方？”
“你知道吧，首都虽说是首都，但一比起来，那里的建筑、街道之类的，平均来说各方面儿其实都明显没有魔都这么......怎么说呢，气派？或者说有现代感吧。只是，你看——”
哈尔说着，指向了前面不远处的一排共享单车：“只是不知道为啥，首都的自行车几乎从来不会像那样，把盲道儿给堵住，我去过很多大城市，但真的很怪，只有首都没这种现象。”
“得亏你注意得这么......”成文磷刚把话说出了一半，却忽然就领悟了哈尔一直在观察这些东西的原因。
他当年上大学，一定是刚到了首都，就已经在开始细致地观察：这个城市适不适合盲人居住了。
为什么观察？
成文磷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得不说，心里埋着的那种想要和狄明多待在一起的心情早就在狄明的身边一点一点却又一发不可收拾地膨胀了起来。甚至当狄明在地铁上给他塞了个耳机，无声地安慰他的那个时候——当狄明的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朵的时候，他居然就已经开始不知天高地厚而又恍惚不受控制地幻想起，以后能和狄明一直一直这么待在一起的日子了。
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原来是这么卑微，卑微到在确认狄明的取向之前，成文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茬，都只能做一做连他自己都有点想要嘲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所以，他也很理解哈尔的想法。
哈尔大概也同样从很早就开始有心无心地计划着和李强在帝都生活的梦想了吧。
两人路过那一大排占着盲道的自行车的时候，哈尔还在微微地笑着，只是这回，他只是看了两眼，就默默绕了过去，没有再去一辆辆地把车从盲道上挪开。
“我还以为你又要搬的。”成文磷压着声音，悄悄斜过眼睛去看了一眼哈尔。
“是，确实有这个冲动，”哈尔笑了起来：“但搬不完——了。”
“不过，我确实也在街上没见过什么盲人的。”成文磷小声说。
“嗯，你知道为什么吗？”哈尔笑了。
“因为他们不出门？”成文磷干瞪着眼。
“这样，你闭上眼，在这个盲道上走两步试试看。”哈尔让开了路。
成文磷于是就真的闭上了眼睛。闭眼前，他能看到，现在已经走过了那片自行车，前方的盲道上，也就没什么障碍了。
这样一来，只要跟着感觉走就行了呗。
可是一迈开腿，他就感觉到不对劲——哪都不对劲。
虽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前头没什么东西，但在一片黑暗里，是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迎面撞来似的；好不容易忍着那种本能的回避感，迈开步伐走了两三步，脚下却又突然猛地向前滑出了一小段，吓得他一激灵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一看——脚下的东西就只是一块没铺好错位了的砖，因为微微地和其他砖快错开了，所以踩上去的时候，会轻微地向前搓一下。
可是在黑暗中，蹬上这么一块活动这的物体的一瞬间，成文磷还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丝似乎要从高出摔下来一样的慌乱。
“现在咱要去接你狄明叔，所以，这样的路咱就还得走个大概几百米——然后还要上一个天桥。”哈尔从后面一拍成文磷的肩膀，笑着，举头指着前面的路：“那么问题来了，又有几个盲人愿意总在这种路上来这种大冒险呢。”
“那个......”成文磷稍稍低下了头，声音愈发地低的有些发哑。“其实你也可以试试想想别的，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呢，李强他都去结婚了，也没想着你吧......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啊。”哈尔大概是没想到成文磷真的这么心直口快，他也有点惊讶。
不过他很快还是笑了起来：“那怎么说呢，其实我已经放下啦。如果你以前稍微了解过的话，就会发现国内的盲人还是挺不方便的，所以也就自然会留意一下——而已。”
“噢。”成文磷很不是滋味地看着哈尔，心里头却一点都没相信“而已”那两个字。
“其实我总想告诉你——”哈尔背过手去继续往前走着：“我的经验吧也是——而且如果你真的喜欢狄明，或者真的喜欢男人，有些事，你要做好见怪不怪的准备。”
“比如你这种事？”成文磷终于没忍住内心中的不平：“你真的觉得你家里人，还有李强，对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怎能该是见怪不怪的呢？”
说出这句话，成文磷是想了很久的。这个问题像是一种质问甚至拷打似的——尤其是对于哈尔这种永远都在微微地笑着的人来说。
但是他还是怎么想都忿忿不平，或者说想不通。三年了，成文磷耳朵边上响着的全都是“高考逆天改命”之类的口号，可是高考真的考得这么好的哈尔，却好像还是一直没能改变什么。而且那个火车上的夜晚还是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成文磷的心头，如同沉重而愤怒的梦魇一样，让他总是一想到这事就忍不住颤抖着咬起嘴唇。
所以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有点蠢，又有点凄凉。
话音刚落，哈尔慢慢地停在了前面的路上。
成文磷的眉头依旧紧皱着，但是看见哈尔猝然止步，他却也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完了。
真是说错话了。
成文磷还在想着，要怎么安慰一下他的时候，前面的哈尔却根本没理成文磷一下，在迟疑了片刻后立刻悄无声息地，像是一根射入水里的飞箭一样冲了出去——
成文磷懵了一秒，随即却就也跟着明白了哈尔盯着的目标——一辆正在对面马路边上，打着了火，却停在原地的的小面包车；以及不远处，一个从身后紧紧抱着一个女孩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看着有五十岁的样子，但脸上却真的一点慈祥的感觉都没有。只见她粗暴地用两只手拖着那七八岁大小的女孩，正一边跟车里边的人喊着一种很难懂的方言，一边略显吃力地把她往面包车的方向拖去；那女孩则像是已经没了什么力气一样，像块冻豆腐一样软绵绵地被人拖行着。
成文磷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一麻，于是他瞬间就认识到，他这是遇上人贩子了。
哈尔还在往前冲，他也不管这条路能不能横穿，转眼之间他就已经飞奔到了马路上。跑到了路中间的时候，他更是直接毫不犹豫地就飞也似的翻过了栅栏。
于是成文磷也捏紧拳了头，立刻跟着奔了上去。
虽说魔都这地方素有大都市人挤人的名声，但其实这一带实则距离郊区更近，这条林荫路也更是处于比较冷清的地段，所以此时此刻，这附近并没有什么行人和来车。成文磷一边跑着，一边环顾着四周。呼救喊人的声音都卡到了嘴边，却发现周围能看到的就只有远处的一个穿着制服的送外卖的人。
“人贩子！那是绑架小孩子的！你帮着报下警！”他朝着那不远处的外卖员撕破了嗓子地大喊着，脚底下也在用尽了全力地蹬着路，跨出的每一步都好似要飞起来了一样。
听到这声大喊，哈尔先是带着点悔恨的意思狠狠地啧了一声，然后脚下也跟着更加拼命地跑起来。成文磷也才意识到，对方有车，想要抓人，就必须得先不被察觉地靠近。
他这一喊，那送外卖的倒是只是抬头呆了一下，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可反观，那抱着小女孩的女人却立刻就像是触了电一样警觉了起来——
那女的一看有人大喊，还有哈尔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像是被投石机扔过来一样地冲向这边，立刻就下意识地一闪头，然后没过半秒，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那女孩狠劲一拽，像是推着什么要送去屠宰场的畜生似的，把那孩子塞入了开着车门的后座——她自己也一边大喊着一句类似“赶快开车”的话，一边慌慌张张地挤到了后座里。
成文磷越跑，就越觉得气血上涌，眼见着自己的那鲁莽的一嗓子闯了大祸，可自己却又才刚刚跨过路中间的护栏，一种直冲鼻腔的悔恨辛辣地冲了上来，整个脸颊都滚烫滚烫的。
不过下一秒，哈尔也终于赶了上去，他一个急刹，闪身冲到了背对着大路的车门那边，居然赶在那老女人关上车门之前，用两手紧紧地扒住了车门——
这车看着也有些年头了，此刻那开车的男的一踩油门，瞬间抬高的启动声便猝然咆哮起来，发出的声音直让人感觉那轰隆轰隆地雷鸣着的引擎是不是就只和外面搁着一层薄薄的铁皮。车已经开始前进，并且还在逐步加速。前座上的男人又发着狠大喊了一句方言，话音还没落，那女的就合着那声音，踹了哈尔两脚；但哈尔结实得很，任凭她怎么踹，哈尔都没有往下掉的意思。
那女的见状，便又一瞪眼，在一瞬间内换了法子，干脆直接开始拼尽全力地拽起了那后座的推拉门——这回的力道可就大了，毕竟大车的滑门也是有着相当的重量的。再加上女人红了眼一样地狠狠地用车门撞挤了哈尔的手指，反反复复，撞了有三四次，根本没有一点控制的意思。
哈尔最终还是没撑住。随着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哈尔还是松开了手，随即踉跄地被甩回到了一边。他只觉得，十根手指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随着急速的心跳而不断传来一阵阵剧痛。
他那像是被泡进了开水里一样的手指还在随着每一次心跳而有节奏地迸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跳痛，可是他却也马上就注意到，刚要开动的车忽然又没了动静。
哈尔追到稍微近一点的地方，这才发现，在那男司机的一片震破耳膜的骂声中，成文磷已经不知怎么地弄开了车门，把那个在前面开车的男人跟拽了下去——
或者说，是带下去的。成文磷干脆直接像饿虎扑食似的，紧紧抱住了那男的，然后跟着他一起从行驶中的车上滚了下来。
那男的被成文磷压在身下，还在掉下来的时候，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狠狠地剐到了后背，于是他的那双眼睛就立刻像是那种庙里的钟馗泥像似的，明显地外凸了出来；同时，他又开始狠狠地用脚扑腾着狠踹起了成文磷的腿——这家伙长得还挺肥壮，此刻也更像是条刚被捉上船的鲨鱼一样，死命地扑腾着，弄得成文磷满头大汗，很快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哈尔见状，赶快上去用膝盖控制住了那男人的双腿，两个人一个压着双臂和上身，一个人则是用体重死死压住了下身，这才把这不断挣扎着的老男人给控制了下来。
男人满脸的皱纹和横肉就都挤在了一起，发现自己挣不开了，他就又开始放开他那沙哑的嗓子破口大骂起来，骂的口齿不清的，还带着很浓的方言味，只不过光从那些狂飙而出的“□□姥姥”之类的话，成文磷就能听出来，这才不到半分钟的空子，自己的十八代祖宗可能就都已经被一人不落地问候了个遍了。
见压着他双手的成文磷不理他，男人又猛地一吃劲，抬起脖子来，憋出一口浑浊的浓痰，朝着成文磷脸上啐了过去。成文磷大呼一声我操，直接一个缩头，躲了过去。不过这一口痰还是气得成文磷怒火中烧，他猛地一使劲，抽出一条腿来直接用膝盖狠狠锤到了男人的脸上，这才阻止了他继续动嘴。
可成文磷却没想到，就在这自己和哈尔还分身乏术的几秒钟的空子，身后的车就重新发动了起来。
听见声音，成文磷慌忙一回头，这才发现那后座上的女的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前面，重新一脚踩到了油门上头——身下压制住的这个“钟馗”还在瞪圆了眼睛朝着成文磷的脸上涂着唾沫，这次，那辆车可是真的没法再追了。
“你，......你叫人......”哈尔疲惫地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打着颤；那浅蓝色的眼睛平时看着好像很好看，可是实际上浅色眼睛一充血，反而会更显得异常唬人。只见他的眼珠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可怕的血丝，从眼白处一直像是一条条小虫子一样蔓延到瞳孔边上，他那下巴也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用身子压着这绑匪的双腿，抽出手来，想要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报个警，但奈何那受伤了的手一伸到夹仄的兜里，他就疼的整个人都是一激灵。
刚才在远边发着呆的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这会儿忽然从这一片街边的狼藉边上飞速地擦了过去。
成文磷一看，赶忙忍着不绝于耳的咒骂和口水，叫了他几声，可惜那外卖员终究也没有回头，而是直直地驶向前方，很快就消失在了小街的拐角处。
“也不知道他报警了没......”哈尔吃劲地咬着嘴，从嘴唇缝里缓缓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他报个屁警！跑了！怂逼！”成文磷倒是终于没忍住，大骂了一声。
“诶——！我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马路中央的方向传了过来。
成文磷回头一看，来人一身黑衣，还在这炎热的午后里戴着黑色兜帽，不是别人，正是狄明。
“我刚来，就在马路对面看到你们了——嗯，看到你们打起来了。”狄明小跑着冲了过来，手中的手机还显示着正在通话的界面。
“这是绑匪！绑小孩子的，还有一个跑了！”成文磷满脸通红，两手分别钳制住那男人的双手，大腿则是费劲地压着男人的后颈处，控制着这像一只大肉虫一样蠕动着的恼羞成怒的凶神。
狄明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看见了......我刚来就看见你们打成一团了，警察马上就到。”
看见这男的被两个人压着也还是不老实，狄明便眉头紧锁地慢慢伏下身子，伸平双手，环着男人的头，又很快以一种像是拍蚊子一样的手势，迅速、麻利且用力地，夹着平拍了一下这家伙两边的太阳穴——
随着清脆的一声“啪”，这家伙挣扎的力气也就瞬间脱了下去，成文磷也一瞬间就觉得手上的负担轻了不少。
他很怪讶地看了一眼皱着眉的狄明，又看向了那像是一摊泥一样软了下去的绑匪，一种很踏实的感觉立刻就在这一片紧张的气氛里从心底里悄然冒了出来。
狄明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帅气地攻击脖子后脑勺之类的地方，犯人也没有被一击就立刻失去意识不省人事——那男人似乎还醒着，可就是好像已经天旋地转，像是菜板上被来了一刀的活鱼一样，忽然就再也用不上劲了。
“你们没受伤吧？”狄明眯着眼睛，表情凝重地抬起头问。
“我还好，就是哈尔......”成文磷虽然看狄明似乎已经拍懵了这绑匪，但却还是丝毫都没敢放松手上钳制犯人使出的劲。
狄明凑过去一看哈尔的手指头已经很明显地肿了起来，尤其是指甲——所有被压的指甲盖现在都变成了血红色——还是那种暗暗的，看着很瘆人的血红色。哈尔本人也是满头大汗，他正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眯着眼睛，把一只伤得更重一点的手搁在衣服边轻轻地蹭着。
“我帮你压着他吧，你先去歇着点。。”狄明一边接替了哈尔的位置，一边又对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说了一声：“还得叫救护车，有人受伤了。”
“警察多久能到？”成文磷有点急切地问：“那女的，带着孩子跑了！”
“最多五六分钟吧。你放心，警察办事肯定比你想象的要快。”狄明抬眼盯了一下成文磷紧绷着的双目，说道。
然后他垂目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可能，嗯......算了，待会你就知道了。”狄明小声地说出来前半句话，却又戛然而止，没说完。
“卧槽，叔，都啥时候了，你说话别说半句！”成文磷抗议道。
“也没啥，就是一会儿来的人，可能，你认识。”狄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一下。
“那个......”哈尔吸了一大口气，终于是重整了说话的力气，用一种像是被碾压过的声音开口道：“我其实没啥大事，我一会，先和你们去警察局，我看到了很多车里的细节，应该有用......”
“去医院吧。”狄明叹了口气：“哎，我目测，你那手指——怎么也得骨折了三四根，尤其左手。有事你在救护车上电话说也行，能撑住吗？”
“怪我，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叫出声来打草惊蛇了。”成文磷有点懊恼地转过脸去，咬起嘴唇，狠狠地盯着那喘着粗气的男绑匪：“而且没能够到后门，只迎到前门上，把这货给抓下来了。”
“你俩，”狄明惆怅地垂下头：“我看见了，跑得真快，.......”
“还能再快点就好了。”成文磷小声地说着，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狄明说。
偏僻的林荫小路逐渐被此起彼伏地喧嚣着的警笛声填满——并没有狄明说的五六分钟，才过去可能有三四分钟，警察就已经开着疾驰的警车杀来了。
果然，如狄明所说，当那两辆头顶大灯的警车停下来时，从打头的第一辆车上冲下来的第一位警官，还真的就是个成文磷认识的人——
是楚言。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