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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好像大叔永 ...

  •   魔都市区里的地铁窗明几净的,其实也没有成文磷想象的那么荒凉广阔。而且里面的人也是真的多,地下的人有时候还比地上更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文磷他们到的是一个大站,有时候还间或还有一大群人一次性从出站口里蜂拥而出。
      刚一进站,狄明就伸出双手狠狠地拽紧了头顶上的大兜帽,他面露忧色,低着头,浑身不自在地在前面给成文磷带着路。
      成文磷也发现,狄明似乎也并没有多喜欢魔都这个地方——他似乎天然地害怕着每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无论是协助安检售票员,还是穿着背心、面色敦厚的中年男人,甚至是一个高兴地举着闪光棒的小女孩,都能让走在前面的狄明像是遇见了什么鬼一样地,往旁边猝然地闪避开来。
      成文磷从前也知道狄明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他以前也从没有机会观察到,原来狄明“怕”得这么的厉害。
      狄明在看到各种行人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会立刻闪避开,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在心虚一样。
      事实上,成文磷也早就发现,狄明和一般人很不一样的一点就是:当他在和别说话的时候,他几乎绝对不会正视别人。
      他要么就是一直看着地面,要么就是仅限于用一种颇具洞察力的目光悄悄看两眼,然后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悲伤的玩意一样,不再继续看下去——仔细观察起来,成文磷才愈加地好奇于狄明的这种反应。
      终于,当狄明在地铁上,明明看见有个空座位,却还是因为旁边有人而没有去坐上去的时候,成文磷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凑到狄明所站着的那个角落里,抓住头顶上的扶杆,看着周围几个人都下了车,然后才问狄明道:“叔,你为什么会这么怕人呢?”
      狄明本来在帽子底下闭目打着瞌睡,被这么一问,他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近乎半分钟,才小声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慢慢就这样了。”
      “我还以为叔你也是有啥心理阴影呢。”成文磷点头道。
      “‘也’?”狄明的双眼迅速地睁了开来。
      “嘶......”成文磷不禁下意识地轻声叹了一声——就差一点,他就要把一个向全世界隐瞒了有将近十年的秘密说出来了。
      “所以你怕黑,是因为有什么阴影吗?”狄明黑洞洞的瞳孔朝着成文磷的方向定了下来。
      “没......我又不怕黑!”成文磷说出那个“也”字之后,倒也有点差点说漏嘴的担心,但他倒也没预料到,狄明一下就跳过了这么多步的推理,直击中了要害之处——成文磷还是多少有点低估了狄明这个曾经的省状元的洞察力和反应力的。
      “嗯......好的,当我没说。我以后不提了。”狄明哑着声音,摇了摇头,又从兜里摸索出来一副都快缠成了球了的耳机,粗暴地塞进了耳朵里,然后就像是自闭了一样地,不说话了。

      地铁这玩意比成文磷预想中还要快得多,从魔都偏远的郊区出发,没过半小时,他们就已经到达了位于市中心的F大医学院。
      两个人进到学校里之后,狄明就问成文磷:“我打算去以前的教室看看。你......要不自己逛逛?”
      可是话音刚落,他就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呃......但是别迷路,我们系旁边是附属医院的病房,你可别......算了,你有兴趣跟我去听听大学的课吗?”
      “可以啊,但是我......其实不用别人那么操心的。”成文磷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服。
      “我也挺路痴的,所以知道迷路这种事......麻烦。”狄明走在前面带着路,只给成文磷留下一个黑色的背影。“我记得第一次你到我家的时候,你都不怎么记得回学校的路。”
      “我都忘了……”成文磷回想着当时的场景,但别的他都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早上的时候,狄明随手送了他一条围巾,然后就也像是今天这样,走在前面,远远地带着路,领着他回到了沙城一中的。
      今天也和那个冬日里的早上一样——狄明远远地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地带着路,步伐也很快,只有当两人之间距离拉得过大了的时候,他才会稍稍停下来,等一等成文磷。
      成文磷被狄明带着,趁着一个课间休息的空荡,溜进了一件坐满了的人的大教室。
      不过准确来说,是只有后排的人比较多。成文磷很惊奇地发现,偌大一个教室,前几排坐的人却寥寥无几。
      “大学都这样的。”狄明看出了成文磷的不解。他慢慢坐到了前排一个没人么人的角落位置上,想了想,又对着旁边的成文磷随口说了一句:“不过我猜,等你过两天也上大学去了,会不会就是那种——每次专门坐在前头的......”
      “你为啥会有这种印象,”成文磷被狄明的猜测逗乐了:“我看上去那么装吗?”
      “也不是,就是总觉得你对于学习这回事,还挺认真的。”狄明慢慢摘下帽子,小声说道。
      “认真也没啥用啊。”成文磷叹了口气苦笑道:“要是我学习真的足够好,那也不至于高考完了到现在,都一直连答案都不敢对。”
      狄明听了这话,轻轻地歪了一下头,但是脸上的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凝固着:“我觉得对学习认真和学习好是两个概念。前者大概要比后者更难得。”
      话说到一半,上课铃就忽然又响了。狄明那本来就而显得微弱的声音立刻就被打断了。他只好略微凑过去,对成文磷嘱咐道:“你要是听不懂可以看手机,别出声就行了。”
      “嗯。”成文磷点了点头——狄明凑过来耳语的时候,那低沉而又很温和的声音就显得更清楚了。甚至那一瞬间,他还听到了狄明声音中略微带着的气声,这就听得他不禁浑身都是寒战般的一抖。
      从投影仪上的课件来看,这节课的名字叫做“法医病理学”,而上课的老师则是一个头发半白,身材挺拔的中年老教授。
      而狄明虽然没有课本和纸笔,听得却也还是非常认真——成文磷能看到他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眼神跟着教授的粉笔头来回移动着,时而还显出在思考着什么的神态。这就让成文磷感觉挺好奇的,他也就不知不觉的跟着听了一阵子。
      老教授的声音非常洪亮,他时不时还要拿粉笔重重地戳一戳黑板——没过一会,就戳断了一堆粉笔。可是他讲的却依旧非常好——就连成文磷这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都能听出来,因为,听了一会儿教授声情并茂的课之后,成文磷居然发现自己慢慢地,居然还听懂了一点......
      成文磷的高中班主任老李曾经提过一句,他说,真正厉害的老师不是只教非常深奥的东西,而是能把非常深奥的东西讲到让所有学生都能听懂。
      此时成文磷才一下子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更何况,教授讲例题的时候,时不时就搬出一些他遇到过的离谱尸体做例子,那些刺激的故事,光是听着就已经足够引人入胜了。以至于一个小时的课,成文磷只感觉似乎没听几分钟,就已经下课了。
      铃声响了之后,教授还拖了一会的堂,他用最后的一点时间,开始点名提问教室里的同学。他本来用的是名单点的名,可是到最后,教授一扶眼镜,却是忽然地就朝着成文磷的这个方向就看了过来——目光如炬,吓得成文磷都是一愣。
      “你,就你——那个黑衣服戴眼镜的同学,你来回答,一般来说,判断溺死的尸体生活反应都有哪些?”
      紧接着,还没等成文磷反应过来,狄明就“嗖”地一下,像一块被扔高了的石头似的弹了起来,一反刚才那几个答题学生结结巴巴的样子,对答如流道:“上呼吸道有时可见积液或泡沫、双肺肿大......”
      “很好,下课!”教授还没等狄明说完,就“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厚厚的一本书,宣布道。
      这一问一答,都只发生在不过大约半分钟之间,成文磷仰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狄明,心底里蓦地一下,就有一种敬佩的感觉就像是被风刮起来的一大片沙尘一样,飞了起来。
      一听到下课,周围的人也就纷纷起身离开,教室里马上就嗡嗡地充满了说话的声音。那老教授眉开眼笑地,慢慢踱步道狄明旁边,用手揩了揩嘴,笑道:“呦呦呦,看看这是谁来了,还专门跑来听我的课了?”
      “老师好。”狄明的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来看您了。”
      “这么多年了,你改掉动不动就咬手指头的坏毛病了没啊,我早就说,你要是不改改,总有一天你要不小心把那蘸着尸水儿的手套咬到嘴里的!”老教授呵呵地笑着,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那倒没有,带着手套就不想咬了。而且......”狄明的声音很平稳,却也很小,甚至有点令人听不清。
      “你这几年解剖了多少人啊,得有上百人了吧。公安局也是真的忙!忙啊——我年轻的时候还想多冲冲业绩,至少先达标个上千具尸体的成就。可是最后一结婚就不行了,太忙了,谁受得住啊。还是在大学教书稍微好一点。”教授还在乐呵呵地喋喋不休地问候着狄明。
      “没有,我毕业以后也就出了十几次现场,剖了二十来个人,就辞职了。”狄明回答。
      老教授一听,脸上就立刻写满了不可思议:“辞职?你......干嘛要辞职呢?是局里工资太少了吗?”
      “倒也不是,”狄明低着头回答。“主要是......简单来说,就是我未经允许就擅自解剖了一名刑警......是我的同事,也算是我的朋友。老朋友,吧。”
      “嘶......那你这可摊上大事儿了啊,搞不好是要被判毁坏尸体罪的。”教授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那不至于,本来局里决定让我不参与李灯的解剖也并不是制度性的决策,就是怕我这个新人受不了解剖自己的同事而已。最后就是定性为了一次不合制度的不规范尸检,给我下了点处罚......”狄明解释道。
      “那你查出什么来了没有?”教授追问道。
      “基本上跟何老师她们后来复检的结论差不多。但是有一点细节是他们没发现的。”狄明的目光慢慢地、忧郁地移到了窗外。
      “嗯?是什么线索,小何都看不出来?”老教授追问道。
      “是关于枪伤的一点发现。不过后来他们讨论过了,觉得没啥重要价值。但是,我也不确定这话是不是机密,我还是先不说吧。”
      狄明说话的时候,虽然态度还是毕恭毕敬的,但他的目光几乎一直都没落到过教授的脸上。
      “枪伤啊,是你学位论文专攻研究的东西来着。不过,哎呦......你......唉。”教授唏嘘道:那后来呢?你后来去哪工作了?”
      “后来我去当英语老师,但是也没干下去。”狄明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不过这两天还是下了决心,打算继续搞学术......”
      “这算什么事啊。”教授拧着眉想了想,又挽了挽衬衫的袖子,慢慢拍了拍狄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那,你要搞学术,还是要继续学法医吗?”
      “其实我不太清楚,或许也......”狄明的声音弱了下去,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迷惘和愧疚的意味。
      教授微微俯首观察了一下狄明的表情,又问道:“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铁了心要来学法医吗?”
      教授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看着狄明一时间并没能给出回答的沉默的样子,他也抿了抿嘴,然后顺手就给狄明也递了一根烟。
      “啊......老师,其实我戒了。”狄明婉拒道。
      “哟,当时还是你说烟味能盖住尸臭味的。”教授把拿根烟塞回去,说道。
      狄明下意识地就瞟了一眼一边等着的成文磷——当时狄明决定戒烟,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成文磷看上去好像不太喜欢烟味。
      他低下头去,回答道:“那反正......我后来也不碰尸体了嘛。”
      “那个同学......你们一起来的?”教授的观察力显然也是不凡,他一下就看明白了刚才狄明和成文磷的那一瞬间中的眼神交流,于是便随口问道:“看他一直听得挺认真,也是学法医的吗?”
      “他不是——他大概无论听什么课都挺认真的吧......”狄明闷声回答道。
      “噢.......”教授点了点头,也没细究成文磷到底是谁。他不是滋味地、复杂地看了狄明几秒,又用双手用力地扶住狄明的肩膀,拍了拍,说道:
      “真的,如果想不明白了,你就回忆回忆,当时是为什么要当法医的——而现在又是在害怕什么,才想着放弃的。我认为你蛮有才能的,你也别辜负你这份天赋,更别辜负了自己的本心。”
      “嗯。”狄明听罢虽然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显得有些茫然。
      教授看了看狄明,也跟着点头示意了一下——紧接着又像是情不自禁的一样,缓缓摇了摇头。最终他带点无奈地笑了笑,说下一节还有课,就告别了狄明,拿上书本离开了。
      “叔?”成文磷试探道:“你考研不学法医了吗?我还以为......”
      “我还在考虑。只是我的手已经不干净了......整个人也是。”狄明垂下眼神黯然道。
      “哪有啊?”成文磷下意识地反驳道。
      狄明又把手揣进了兜里,他一边往教室外面踱着,一边反问成文磷:“你知道法医是怎么解剖人的吗?”
      “怎么解剖?”成文磷跟上去问道。
      “嗯......大体上,先在死人胸前刨开一个Y型的大口子——从锁骨那里划开,刨过表皮和脂肪组织,一直划,一直划,咕嗞儿咕嗞儿的,一直划到肚子。然后,钳开肋骨,把那些肠子肚子什么的一一翻出来剪开检查一遍。”狄明微笑着回忆道。“怎么样小子,恶心不?”
      “那一天,在那个黑咕隆咚的、傍晚的解剖室里头,我打开手术灯,然后就是这么对待李灯的。虽然对于那些陌生人,我一直这么剖,也没什么感觉。但是就那天——唯独那天,我发现我其实也挺害怕的......而且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在怕什么。”狄明用鼻子叹惋地长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叔你跟我说过,法医是寻找真相的专业。”成文磷站定了下来:“你也就是想知道李灯警官的真相吧?”
      “或许吧。”狄明没什么感情地应和着,一边又抬起头,瞪着天空,锋锐的眉峰和深邃的眼神却都无不在诉说着狄明疲惫的心情。
      听完这么半节课,刚才来时的晴空万里居然就已经讯速地变成了阴天。狄明本来想带着成文磷逛一逛F大的,一看这架势,他便立刻皱了皱眉:“看来要下雨......你先把我带的这把伞拿上,我再去搞一把来。”
      成文磷本来还想安慰狄明两句,但是狄明径自就小跑着去买雨伞了——成文磷还非常不解,他总觉得,天阴了也不会这么快就下雨,干什么要那么着急呢?
      但其实十几年来一直住在北方的成文磷还是低估了魔都的天气——就在几分钟之内,天上的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大地压了下来,那些像是薄纱一样的一层层云雾在猝然间就好像忽然逼近到了离地面特别近的地方——
      再过了一分钟,天上就在几乎几秒之间“哗”地一下,像是翻覆了什么大水盆一样地,浇开了可怕的倾盆大雨。
      弄得成文磷整个人都呆住了。
      正当他撑着伞,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蘑菇一样立在大雨中的时候,脚边忽然窜过一个白色的影子,吓得成文磷都是一愣。
      结果一看,是只白猫。
      那猫跑到雨伞底下,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就开始毫无忌惮地直视起成文磷——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秒之后,猫就又从容地走上前来,像条会自动旋转的毛毯似的,蹭起了成文磷的脚踝。
      “这怎么大学里也有猫......”成文磷蹲了下去,捏了捏那猫的脖颈,猫就跟着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
      成文磷其实有一种很奇怪的体质,那就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见到他的猫都会无一例外地套他的近乎——甚至是毫无防备地,直接蹭上来。
      那猫还在围着成文磷的鞋子转来转去,狄明的喊声就慢慢出现在了近处的雨幕里:“便宜伞都卖完了......”
      成文磷一看,赶快把猫拎起来,然后举着伞跑过去给狄明罩了上去:“叔你直接跟我撑一把伞不就得了,干嘛专门去整新的?”
      “......啊,怕雨太大,伞太小。”狄明脱下外套,摸了摸脸上的雨水,然后就也看见了那只白猫:“嗯,这不是那个猫吗?.......你好。”
      狄明居然还语气平淡地和猫说了句“你好。”
      “那个?”成文磷把那猫放回到地上去,结果那猫见了狄明,立刻就发出一声怪叫,浑身的毛也跟着一下就竖了起来,它像是见了鬼一般的,立刻就淋着大雨,一溜烟地就跑没了。
      “嗯......这猫很出名。”狄明摘下了沾满雨珠的眼镜,眯着眼睛,神色中充满了无奈:“我上学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喂它,还说它是全F大最会撒娇的猫。”
      “那它咋跑了?”成文磷还有点不解。
      “嗯......不知道为啥。小动物什么的,见了我就跑。从小到大一直这样......”狄明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擦了擦脸,自嘲道:“大概因为我比较变态。”
      “没啊!”成文磷用劲拍了一下狄明的后背:“为啥叔你一直这么看不起自己呢?”
      “我能吓退动物这事,从前就很出名了,就连实验室里那些动都不动的兔子见了我都跟疯了一样……我们系就有人编故事,说我喜欢虐杀动物,背后跟着的都是猫猫狗狗的冤魂,之类的。嗯——不过我倒也确实弄死过一只狗。”
      “那不是只要咬你的疯狗吗?”成文磷的语气很不服,对于这种三人成虎的戏传,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
      “哦,小子,那只疯狗的冤魂儿,说不定还真的就一直跟在我身后头呢。”狄明苦笑了一下,吓唬成文磷道。
      这雨果然太大了——继续逛校园大概是不可能了,两个人就只好挤在那么一张透明伞底下,慢慢避着水坑,往地铁站那边去。
      “叔,其实说起来挺神奇的,我跟你正好相反。”成文磷撑着伞说道。
      “啊?”狄明没明白。
      “你是能把猫猫狗狗吓跑,我就正好相反——我几乎去哪,都有猫子黏着我。”成文磷说:“就挺神的,那些野猫一般见了人就跑,蹿到车底下躲着什么的,但是小时候我就发现,猫不躲着我,反倒见了我就往过来凑。”
      “真的假的......”狄明微微斜过脑袋,还有点不信。
      “我骗你干嘛......”成文磷深思熟虑了一小会儿,直到两人进到地铁站电梯的时候,他才下定决心,和狄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和我妈撕破脸皮,也是因为猫。”
      “嗯?”狄明正在收着伞,听到这里,他手中的动作也是一停。
      “就,有天有个那种流浪猫嘛,我记得是只纯黑色的猫,特别好看,连眼睛都是暗金色的——就也缠上我了呗,我当时小,就跟着我弟弟一起给把猫偷偷带回家了......我们就想养上那只猫嘛,我爸也没反对。但是我妈——我后妈,坚决不让。她嫌猫脏,见了猫就吓得大喊叫我们扔出去。”
      “然后呢?”狄明问道。
      成文磷微微一顿,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爸看我妈吓成那样,耳根子就也软了,他们就一起叫我们把猫扔出去。但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太小了吧,就......我就怂恿我弟弟跟我一起,把自己和猫一起锁在屋子里,也不出来吃饭。当时特别傻,我好像还说什么‘绝食抗议’......”
      两人等的地铁很快就从面前飞驰而来,成文磷说到这里,也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猫怎么样了。”狄明一边和成文磷上了地铁,一边问。
      “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妈给说出去了,就隔了一晚上,第二天趁着我爸去值班,我舅舅忽然出现在我家,咣咣两下就把锁着的房门给踹开了。我们当时还在睡觉,我就只记得,我舅舅像是拎一袋子小菜儿似的给我拎出了门外头。后来......他把我带到老城区他们以前的废弃房里头,把我一个人捆在凳子上撂在那儿,整整关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才给我放出来。”
      成文磷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那握着地铁栏杆的手便用处了更大的劲。
      “你爸也不管吗?”狄明问。
      “你不知道,我舅舅是沙城出了名的混混——还是那种很奸的、警方都没由头轻易抓的混混头子,我爸一般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什么的,我妈也是一拿我们没办法了,就肯定要去找我舅舅镇场子。”
      成文磷轻咬着嘴唇,顿了顿,还是向狄明小声坦白道:“其实我确实......我承认确实是有点怕黑的......嗯,也是从那天被关了一晚上后,我才开始怕的。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外头打雷下雨的,仓库里却空得除了我以外啥也没有,我一晚上都没敢合眼......后来就怕黑了。”
      “那猫呢?”狄明刚问出这句,就吸了下鼻子,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我操,都忘了地铁里有空调。”成文磷看狄明好像冷得有点厉害,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狄明的衬衫都被浇得湿透了,可是他却一直都没有吭声。
      于是成文磷赶紧把自己带着的那件白外套给狄明批了上去:“叔,你回去可洗个热水澡吧。”
      “猫呢?”狄明接过外套,嘴里却还在问猫的事。
      “不知道......我弟弟也不知道,我妈说是扔出去了,但我以后在小区里也再没见过那个猫,估计有可能是......”
      说了一半,一阵清脆的语音播报声就响了起来。地铁很快就到了下一站,而不知为什么,车厢里大多数的人都在这一站蜂拥着下了车,于是车厢里一下就变得空了很多。
      狄明见车里又空出了大片的空座,这才肯慢慢地走过去坐到了一个角落里,而成文磷也就跟着坐到了他的旁边。
      关于猫的结局,成文磷没有说完。但倒也不必说完,狄明就已经懂了。
      对此狄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摸索着,拽出了那外套的帽子,然后一下子扣到了自己的头上,然后低头思量了一阵,便默默地拿起了手机。
      成文磷其实已经很习惯于狄明的沉闷了,但是,他好不容易放下架子,承认了自己怕黑,还说了怕黑的原因,狄明却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件事本身也就挺尴尬的。
      看着低头戳着手机的狄明,成文磷心里莫名就涌上一种一种五味杂陈的难过。
      可是,正当他还在发着呆的时候,成文磷忽然就感觉到狄明的手指擦过自己的耳朵,大叔正在把什么东西塞到自己的耳朵里。
      是一只耳机。
      ——只有其中的一侧,成文磷一看,另一侧的耳机狄明则是自己戴着。
      狄明稍微斜瞟了成文磷一眼,又戳了一下手机,于是耳机里就立刻传来了一阵轻柔的音乐声。
      成文磷略微惊讶了一下,他看着低着头俯着身、把大半张脸埋在帽子里的狄明,却还是慢慢地反应了过来。
      狄明似乎选的都是一些节奏听着有些婉转哀伤的歌,还几乎都是日文歌,成文磷不怎么能听得懂,但总之,那些曲调里似乎都深深地蕴藏着很多朦胧的、模糊的故事——光是听着就非常令人心静。
      狄明的嘴还是没什么弧度地静止着,他那双眼睛也还是被严严实实地遮在帽子的下面,看不清楚。
      可是,在这明亮的地铁里,一侧的耳机里传来的节奏声却还是逐渐地就和地铁飞驰时发出的轻微的震鸣声慢慢地、和谐地交响到了一起。
      狄明侧过头瞅了成文磷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他就立刻又低下了头。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瞬之间的一眼,看得成文磷的心头立刻就是一震——
      地铁顶上轻轻晃动着的的白色灯光,好像是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冬天里风沙城下的雪一样。
      而也正是在这一片隐形的大雪之中,在成文磷的身旁,狄明也安安静静地,正如他们冬天刚认识时的那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
      安安稳稳的,就好像这个大叔永远都不打算离开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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